季舟白心里就像打雷似的踏起欢快的安塞腰鼓。
双手小心地搭上林牧的腰,把下巴放进肩窝去,侧过身就能看见红苹果林牧。
身高并不差太多,她这样抱着,林牧就要稍微屈膝。
偏林牧宁折不屈膝,险些给她来个过肩摔。
季舟白觉得林牧真是过分,有心指责,没胆开口。
肯定是林牧还没适应,以后要让她多适应适应。
还在这样想的时候,林牧转过身子,正面埋进了她怀里。
云从蓝天升起,飘飘悠悠,浮在蔚蓝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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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啾!
☆、现代篇03
这夜,睡在冷被窝中,暖气断掉的三月和春寒一块儿来,林牧脚踝作痛,睡不着,欠起身子拧几下再睡,毫无睡意,只能勉强合眼。
夜半,悉悉嗦嗦,好像耗子在地板上溜达。
接着,被窝欠起一条缝来,带进一身的冷气。
林牧佯作不闻,继续合眼,嗅到一股糖桂花的味道。
谁说两人睡就暖和?季舟白瘦弱,还是冰疙瘩一块儿,挤进来,叫林牧恍惚做了好几个在雪地赤脚苦行的梦。
惊醒后,她回身,糖桂花的味道愈发浓烈了,她嗅了嗅,季舟白嘴角一片甜。
偷吃甜食,钻人被窝,季舟白这行径鬼鬼祟祟,上不得台面,像个小丫头片子幽会情人,林牧想到偷情这样的字眼,就忍不住想起她自以为无望的,犹豫而自怨自艾的单恋。
季舟白真可恨。
不知她睡下没有,林牧眼神逡巡过这张睡得平和的脸,再好看的脸睡糊涂了,压扁就变得像蜡笔小新。
上次她注视季舟白睡下,是在疗养院,季舟白非要枕着她的胳膊睡,当然她也不惯着这毛病,等她呼吸均匀,就扔到枕头上,再凝神注视,季舟白睡着时,她看着,心里升起棉花糖一样的满足。
此时此刻,这个人属于她。
注视了一阵,但实在太冷,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预备下床去找电暖器。
才抖了抖,手腕就被人捉住了,季舟白把她攥进怀里,麻着胆子拿那张充满糖桂花的甜甜的嘴巴吻她。
这大概算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了。
林牧又尝到糖桂花的味道,等季舟白一脸快乐地回味这个吻时,她掰开了那张嘴,仔细看了看:“没刷牙。”
“我特意吃了糖来的。”季舟白反身从一边摸来一个玻璃罐子,打开盖子,是很甜的罐头,“刷了牙才吃的糖。”
早有预谋的一个吻,林牧暗忖。
季舟白怎么像个小狐狸一样……不,还是偷情。
只是别人接吻前吃口香糖,她吃罐头?林牧想笑,表情却很绷得住,静静看她,黑暗中,眼神尤其明亮。
那厮又拿勺子舀了一大口放在嘴里,囫囵咽了:“再亲我一下我再刷牙。”
嘴里的甜腻更盛,像扑面而来的糖罐子。
林牧还是招架不住这才一见面就自然而然腻歪的样子,于她而言,重逢后,需要时间和契机才能让她适应新的变化,她就像过去一切苦难阴魂不散的影子。
但季舟白无缝衔接高中,还有一双灵活的巧手,把空白的日子都剪掉弃用。
但她还是答应了。
被季舟白惹得嘴里甜,半夜起来一起刷牙。
从卫生间窗口往外看,林牧瞧见了星星,有些稀奇。
“哦,化工厂关掉好几年了,现在县里空气好了。”季舟白嘟囔不清地解释,吐掉牙膏沫,“现在供给侧改革么,现在整个省都要转型,这个产能低下,就关了,卖了,现在要盖公园。”
林牧注视她,她呼噜呼噜漱口,似乎知道林牧的问题,解释道:“我卖的,但是化工厂里面分钱分得不愉快,拿了一笔给以前的老工人,政府把地低价买了。”
自然而然,林牧想起妈妈来,她也是卢化化工的老工人。
“查档案的时候发现阿姨以前在化工厂,那会儿工厂看着轰轰烈烈,实际上开出工资都费劲了,没给赔,也有几个老阿姨也有这情况,补了一下,最后相当于没挣。我也是把钱给阿姨的时候,发现她不是那么讨厌我,才——嗯……你放心,没事的,阿姨真的很好。”
提及化工厂,不恨是不可能的,她无法将工厂这样的钢铁怪物与季舟白联想到一处。情感上彼此分割,如今迫不得已融合一起,旧事浮上心头,林牧还是说:“谢谢。”
“不过化工厂也不全是我的,以前也不全是爷爷的,有些体制问题,我——没办法。”
季舟白很少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但是年纪愈发成熟,也能体察别人幽微的情绪,人最难得共情的品质,将心比心。她想林牧一定不会高兴想起那个工厂,她自己也并不喜欢。说话时,特意偏过脸,和林牧打了个照面,林牧眼睛亮亮的,朝着外头的星星看。
外头的星星很亮,疏星三两颗,等看久了,许多星星就浮出夜幕。
遥远的星辰绽放着古老的光辉,一旦想到人这样渺小,心里就容易释怀许多事情。
林牧吐掉漱口水,擦过脸后,摸摸冰冷的暖气。
屋子里还是冷,冷到要将血液都冻踏实了。
抱了电暖器,拿着插头寻找插座,勉强靠在沙发上取暖。季舟白声音细碎,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回来时,拿了一床毯子裹紧她,又探手摸摸那热源,红彤彤的。
林牧拉开毯子,季舟白乖觉地挤进去,裹着一条毯子取暖,渐渐手脚不那么冰凉。
“你这里疼么?”季舟白按着她的脚踝问,林牧唔一声,就感受到手指轻按在脚踝上,一个来回一个来回转着圈揉着。
不远处突然亮了一抹光,在黑暗中格外明显,是季舟白的手机。
“不去看看?”林牧问。
季舟白摇摇头:“都是没有用的消息。”
手指渐渐溜上膝头,绕着膝盖揉,温柔有力,林牧觉得季舟白还是很自由。
她知道一些智能手机的事情,知道不多,只知道大家都喜欢,被俘获,时刻端起来看,仿佛忙得眼睛不能落在别处如同脚不沾地。
游戏,视频,文字,图片,充满信息。她没能最开始接触智能手机,后来见了,也并不能理解这份依赖。
作为旁观者,反而看得很明白,那些信息都经过智能选择,精挑细选出最投其所好的内容,大同小异地刺激着人的神经。
看久了,就枯燥乏味,手机只是工具,而不是主人。
尽管她仍旧为自己没能跟上时代飞速的变化而感到怅然若失,但落伍的自己总是能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并不是非要追赶潮流——她可以像学五笔打字一样学习新的工具。
但旧的,不变的东西还是让她感动。
全身都热起来,季舟白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贴耳告诉她,电热毯应该热了。
电热毯老了,上头睡人容易出危险,因此季舟白将枕头压上去,等暖了被窝,就将电热毯抽走。她一开始没想到突然降温,这样冷,冷得像冬天了。
再蜷进被子,就像被暖暖的风吹拂,被阳光包裹在内,通体舒畅。季舟白刷了牙,嘴巴还是甜甜的,凑在她耳根悄悄说话,困意渐渐袭来,她才睡下,季舟白就吻她,她把那厮嘴巴捏住再睡。
醒来天光大亮,季舟白靠在她怀里睡得安详,林牧睡眠不深,向来睁了眼就睡不着,按亮了季舟白的手机,看看时间,已经是八点半。
起得晚了。
突然,锁屏界面弹出一条新消息:
李大头大头下雨不愁川:联系到了,有个朋友说,喜欢那个风格,说可以出版,你问问林牧。
转瞬又被一个陌生的公司群聊一条接一条的盖了过去。
林牧把手机翻过去,忽略了季舟白给李小川那神奇的备注,又意识到,季舟白在帮她联系出版社?
睡梦中的季舟白不知道她莫名其妙地感动了林牧,只翻了个身,感觉身边空落落的,陡然惊醒,发觉林牧在床边看她。
松一口气,林牧没跑。
身子扔进床去,季舟白困得睁不开眼,头朝下,埋进枕头里。
林牧后来说,她睡得像只小猪。
当时她没说,只默默掀开窗帘看了看外头,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洗漱罢,开窗通风,收拾了昨夜留下的杂物,等锅里蒸汽顶得锅盖当啷当啷响,她掀开,划拉了一锅小小的猫耳朵进去,过凉水捞出来,烫了个蚝油生菜,正在切西红柿给猫耳朵做汤时,季舟白摇摇晃晃起来,声音很轻。
猫耳朵做了酸甜的汤,林牧舀着尝了一口,鸡蛋打得过散,不过还是嫩,西红柿应该是超市买来,品质不好,煮烂了还是硬块,不像小时候那样生吃也绵软鲜甜。
季舟白晃悠进来,要给她打下手,她照旧把人撵出去。
饭桌上提及出版的事情,林牧同意了,但是她说在疗养院画的都还没带来。
“等事情弄完了,我们回去一趟,把东西都带回来。”季舟白如此决定,也没问林牧是否同意,想了一会儿,“等一下,我有个朋友在那边,我让他拿了寄过来。”
“别——”
她还没来得及抗争,一个电话就打过去了。
她们下午收拾屋子里的东西时,快递已经在路上了。
卖掉了磁带,录音机,一大包不再用的高考教辅资料,不好拿的白板和白板笔,零碎的摆件,旧电脑和旧电视,DVD机。
但光盘来之不易,季舟白留下了,但林牧挑挑拣拣,把她的私藏抽走卖掉了。
戴着白线手套忙碌的季舟白瞥见了,也没说什么,暗道林牧不晓得如今资讯发达,有心找,林牧拦不住。
收废品的三轮车突突突喷着黑色的屁离开小区,家里已经又打扫了一轮。
第二轮是打包运到市里去的。
之后,县城里是住不得了,林爱玲不住县城,季舟白工作在市里,因此这里也需要搬走,只留几件大件。
角落里的细碎东西不少,多是季老爷子留下的茶具,书本,酒杯,一些老友送的摆件,一些民间艺术品,挂毯和小鼓,都收拾给搬家公司整理好了,到时候和她们一道到市里去。
家里骤然空了,变得更凄冷,忙碌一整天,中午两人在楼下吃了面,晚上林牧熬了粥。
季舟白晚上才开始噼里啪啦盯着手机回复消息,手指快得有残影,林牧拿了一本书低头看。
噼啪噼啪声停止了,林牧翻过一页,突然,一只手压了压:“我还没看完,等一下。”
季舟白像个老太太似的猫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戴起眼镜,目光扫过这页的文字,又看林牧:“好啦,可以翻页了。”
“忙完了?”林牧挪开位置给季舟白,季舟白放着那么大地方不坐,一定要窝在她怀里,从双臂之间探出脑袋,轻轻靠着她,翻过一页。
林牧想说她压到自己腿了,但是季舟白似乎自己意识到了,悄悄挪开屁股,假装无事发生,目光专注钉上书本。
唔。
她真的在看书吗?
林牧打量季舟白,渐渐发现她耳朵变红,呼吸也不大自在。
这么久了,一页也没有翻。
眼镜都要滑落到鼻尖了,眼神不自在地凝着。
摘掉那副装饰文雅的眼镜,林牧略一扫,确实有点儿度数,折叠眼镜架,搁在一边。为装模作样的季舟白别了一下头发,合上书,略沉闷的砰一声。
季舟白像个小孩子似的喜欢贴近她,黏着她,这不是好习惯。
但林牧喜欢被黏着,感到自己被需要。
季舟白有手机那段千千万万好友缀连成网,而自己孑然一身,正在慢慢寻回。
自己是她哪里的需要?又被需要多久?是否不可替代?是否帮得上忙?
现在她只是个落魄的人,季舟白却意气风发,和高中大不相同了。
季舟白变得强大优雅又独立,比之前快乐自由更进一步,林牧高兴且喜欢,但总是难免审视自己,怕被施舍,怕被同情,很能绷得住,以免在感情中落入被动。
她精打细算地衡量自己这份拉扯了十多年的感情。
但摘了人家的眼镜,又毫无阻碍地瞧见那双似乎算准她会亲过来而计谋得逞的狡黠的眼。
她的算盘又算错了好几步。
林牧心里蠢蠢欲动地冒芽。
像春雨润无声。
重新打开书,林牧慢慢为她念诗:“我一再努力,我把生命像一件稀有器官一样缝入体内,像稀罕之物一样小心翼翼地走路。我努力不去想太多,我努力放松,试着像其他女孩一样在爱中变盲目……”
作者有话要说: 接着林牧继续读:
不在浓密的黑暗中去看另一张脸,
我没有看,但脸仍在那
还有其他的脸
我留心这些人
他们嫉妒一切非扁平的事物
因为自身的扁平而压平了整个世界。
——《未来是一只灰色海鸥》
我写故事太平了,像流水账。我像个没接入水库的水龙头,拧开自己,哗啦啦倾泻管道里的废水,等水干涸,故事就结束了。
还有一些话等完结再说。
【想重笔墨写林牧妈妈,但是大纲里是按第一人称写的,我实在不擅长第三人称写林爱玲,于是就轻轻放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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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俩啦~
☆、现代篇04
林爱玲回县城,风光得像贵妃省亲,从车上下来,摘了墨镜,把脖子上的花丝巾拿下来,整理铮亮的皮衣,身后还跟着个中年人,两人手拉手地进门时,林牧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才确信,那个打扮得再逢春的女人就是她土里土气从不打扮的妈妈。
她和妈妈也有将近十年没有见面。
“这是我在上海认识的老吴,阿季啊,把林牧叫过来。”妈妈明明先看见沙发上呆愣着的林牧,却先慈爱地拍起季舟白的手背。
四人同桌坐定,林牧打量妈妈,比之前富态了些,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粉,嘴巴描过了,但似乎舔掉大半,只剩唇线两条孤零零地对照,身上打扮比她年轻,阔腿裤和皮衣,挽着年轻时未能挽起的花丝巾,手上还戴着镯子。
“这是你吴叔叔。”林爱玲开场白。
林牧僵硬地喊了一声,打量男人,个子不高,听说是上海人,心里就有些提防,觉得男人的瘦脸上精明世故四个大字特别明显。男人穿着旧中山装,外头套的绒大衣好好地挂了起来,棕色的皮鞋看着中规中矩。
季舟白拉了她一下,笑着:“林牧也才回来没多久呢,你们叙旧,我去买菜。”
“我也去。”老吴站起来,被林爱玲一拽,立即窝囊地坐下了。
林牧微微抬眼,反省自己随意下定义,但仍旧不太能接受,妈妈就这样开始新生活了?她自己还在旧生活里,妈妈一转头就奔向前路了?又高兴,又怅惘,她默默撑起笑容。
季舟白转遍屋子,找到手机,匆匆跑到玄关,又想到她也不知道该买什么菜,凑过来:“家里还缺些什么菜?”
林牧拿过纸条,回想冰箱,刷刷刷写了一列。
林爱玲撑着脸看:“啊呀,阿季,这种事自己做主就好了,她哪里知道自己吃什么的,喂她吃什么都能吃得下的哦。”
林爱玲一个北方人,莫名其妙学了上海的口音,又学得四不像,林牧有些想笑,但又想,严肃冷淡的妈妈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了呢?又是好事,又超出理解。
“是我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想吃什么都分不清,我上次去看吴叔叔烧菜,把油麦菜说是白菜……哈哈哈。”捏了纸条,季舟白在林牧肩头一按,转身蹬蹬蹬下楼去了。
被这一按,按出了一股韧劲儿来,林牧难得堵一口气地溜出疗养院,当初有胆子出柜,现在反而没胆子?说不过去,凝神坐定,看看妈妈,想不出问什么,只好问:“妈这些年怎么样?”
“你觉着呢?”林爱玲笑了起来,“没了你呀,我活得太潇洒了,想想,养了二十年的姑娘伤透了心,索性也不想了,反而活得开明,我是我,你是你,谁还不是第一次活?”
林牧接不上这一半开明一半怨怼的话,只好客客气气地说:“您看着气色好多了。”
“上海水土养人的哟。”
不得不注意这个老吴了,林牧看他。林爱玲说话时,他也一直眼带笑意地看着,有笑纹的老男人,看五官,年轻时应当俊秀风流,也没特别审视自己,没有高人一等的眼神。
但她对妈妈不放心,自觉拿男人当了外人:“和吴叔叔怎么认识的?”
“上海哦有个,同性恋亲友会。”林爱玲换了个姿势坐,“因为你哦,我很伤心,你呢,出了车祸,我吓死了,去疗养院看你,远远看着,有个记者来采访我,就是老吴了。”
“亲友会?”
“哎呀你们同性恋也要相亲的嘛,没有男人结婚总要有女人结婚呀,说是同性恋,就自己一个人过?没有这个道理。结婚哦,天经地义的,一个人没办法过日子,有个伴儿也挺好,这是我后来想通了。这个亲友会呢,唉你是同性恋你不知道的?你们年轻人自己扛不过社会压力,就来跟父母说,我们这些老人都是老观念了,我们能接受,街坊邻居也接受不了的呀,亲友会呢,就是我们这帮可怜人。你们年轻人高高兴兴出柜完了回大城市逍遥快活,剩下我们在这小地方,人家唾沫都要淹死人啦。我们互帮互助,也互相结个伴,单单看自己家出这么一个,也很难过的。”
林爱玲说话直白,堵得林牧语塞,她过了很久,才轻声辩解:“我当初,没想——”
“哪里有后悔药,嗯?”林爱玲戳着桌子,“行啦,过去了,我没打算回来,也是阿季打电话来,说你从疗养院出来了,你可算要出来了,住了这些年,以前挣的钱也都搭进去了吧?我回来就是见你一面,然后把村里的房子找人卖了,就去上海住,哎呀我算知道年轻人为啥都喜欢大城市了,大城市真好了,哎呀,娱乐活动,社区还能学舞蹈,你得空了来看我哇。”
说着说着,卢化口音又露出来了,林爱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却也大大咧咧地咳嗽几声。
“哦。好。”林牧答应着。
林爱玲变了很多,变得,像她以前期望的妈妈形象那样。
然而中间的过程,林牧是催化剂,却不是见证者,她怅然若失,感到在妈妈的成长过程中缺失了自己的一环。
彼此失去了将近十年。
脸上还是微微有了些笑容:“吴叔叔喜欢吃什么?在这边吃得惯么?”
“我呀?”男人对她笑,脸上的皱纹细细几条,“我退休了以后学做菜,你们北方的菜咸,我们那边放糖,你妈妈吃不惯,我就学了一点,我会做锅包肉,会做黄焖鸡,还会炖粉条,那辣的我也会,听说你肠胃不好,我会揪面片。”
林牧心里给男人加了分,但仍然不太自在。
她大概能够理解,晴天霹雳一样听见自己出柜消息的妈妈的感受了。
季舟白这时候拎着菜回来了,一手拎着个大袋子,一手拎了一条活鱼。
鱼在手里竭力挣扎,一放到案板上就弹跳得噼里啪啦。
“怎么回来这么早?”林牧抓救命稻草一样拽季舟白,妈妈给她冲击太大,而且本就不是能坐在一起话家常的母女,她格外不自在,思来想去,只好拉熟悉的。
“路上碰见李小川了。”
才说着,李小川开了门,手里拎着一瓶酒一瓶果汁,左手提了一兜子做熟的虾,还有一大块酱牛肉,正护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进来。
“嫂子来啦。”季舟白把鱼交给林牧,自己迎上去。
林爱玲和李小川认识少,彼此认识了一下,又格外关注李小川那大肚子的妻子,嘘寒问暖,几个人笑成一团。
林牧不会杀鱼,又管不住它活蹦乱跳,只好拿了个盆装水,将它放进去。蹲在盆边看它,外头的热闹笑语传进来,她拿手指戳鱼脑袋,滑腻腻的。
老吴探头进来,默默捏了鱼,手起刀落,比划了几下:“不要怕。”
鱼被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林牧和他一起准备做饭。
“你妈她,也不会表达。”一老一少并排,男人先开口,可能因为从前做过记者的缘故,字正腔圆,说话一板一眼,声线低沉,“你别和她疏远了。”
“我知道。”
“我有一个儿子,也就比你大一点,去年到荷兰结婚了,跟一个外国人。”老吴切着洋葱,“我以前觉得,也没什么,挺支持的,但是到我头上,还是受不了,多亏你妈给我做心理工作。”
林牧默默点头。
“长辈么,我们都有局限性,我们活的年代跟你们不一样,想法不同,但是心是好的,就是嘴也笨,脑子也笨,不知道怎么和你们相处。你妈她很早就签了同意书,让你出来,但是那会儿你自己躲着不出来。”
哗啦啦的水声,林牧掰开花菜扔进盆里,水逐渐漫过,浮上细小的颗粒状的小碎花。
“你妈的意思是,她以前是想让你按她那个活法走,她没高考成,有这么个宿愿,想你出人头地,反正就是望女成凤那一套,后来你过得不好,她看着眼巴巴的,又嘴硬,你的绘本她都买了,还是小区代理,遇见小孩家长就给人推荐。”
林牧拿过老吴切好的洋葱粒搁在盘子里,拽了纸擦眼睛。
“她说,她也不知道什么活法是好,她看你过得难受,让你想怎么活怎么活,谁知道对错呢?”
“您说得我不好意思。”林牧含蓄腼腆地笑,“辣椒少切一点,有孕妇。”
“那个鱼,你翻一下,那个汁得渗进去,腌够了才好吃。”
两人说起菜来。
吃饭时,李小川介绍他老婆,即使怀孕,那个女人也还是一脸稚气似的,说话还是娃娃音,眼睛很大,皮肤很白,像个洋娃娃。
女人一直盯着季舟白看,看了一阵又看林牧,才松了一口气。
她听见李小川背地里说:“不要吃醋啦,你看怎么可能有什么旧情?一开始人家就互相喜欢,关我什么事……”
饭桌上,林爱玲指挥季舟白:“阿季,你把那个,牛肉给林牧夹一块,她小时候爱吃牛肉罐头,喜欢这个味儿。”
季舟白给她豁一筷子。
“那个糖醋鱼好吃,老吴做的,阿季,你给林牧夹一块尝尝。”
季舟白忍着笑再豁一筷子。
林牧慢慢捏起自己面前的虾,剥了放进林爱玲碗里。
她左边是林爱玲,右边是季舟白,根本不用绕着来。
“你看你剥得这歪的,肉都划拉没了。”林爱玲毫不客气地责备她。
擦着手,林牧回敬:“吴叔叔,您帮我妈捞个丸子,我妈喜欢。”
男人笑着捞了肉丸子放进林爱玲碗里。
“吃哇。”林爱玲再夹了一半给她。
季舟白目光灼灼,林牧又剥了个虾放进她碗里。
一直在剥虾,没有停过手的李小川还是不能理解这家人在饭桌上倒腾的幺蛾子,他慢条斯理地剥下虾肉,摞进媳妇高高的碗里。
作者有话要说: 林爱玲其实是我相当喜欢的人物,但是第三人称限制,我不太会把她描写得特别周到,所以精简许多。【我发现我越喜欢的人物就越写不好
献上人物小传一段:
她相当恨恶街头那些庸脂俗粉,认定学诗歌的男女才足够浪漫,等老了,自己涂脂抹粉的时候还是恨年少没能多读书,抱憾了一辈子。自从杨林死后,她恨绝这样文学又忧郁的男人,连书也恨了起来,惹得独生的女儿林牧没有书看,全然不像年轻时的她。这是她唯独恨的一点。但不读书,林牧还是考得好,她心底骄傲自己在教育事业上的天纵之资。年老后,遇到吴繁楼,恨自己一辈子栽在这样文弱的男人手里,文弱的男人没有力量,她都能徒手撕开一只鸡,男人却连杀鱼也不会,手把手地教会了,以为又像杨林一样白白地献出时间,谁知道吴繁楼到底不是那样先锋的杨林,只是有文化的庸常男人,年老了学着过日子,并切身实地地和她实践着——相遇太晚,林爱玲忙于投入新的生活,开始觉得时间不大够用。
☆、现代篇05
班主任的棚户区正在改造。
报纸上,县委书记来视察时,这里还围着长长的蓝色大铁板,林牧来时,已经都盖好了,班主任早早地搬了进来。
茶梗子茶水喝了几十年没变过,但是招待她俩时,班主任特地拿了新买的好绿茶来招待,因为改造时给了一笔钱,他现在种大棚又有个好收成,又退休了,有退休金,手头很宽裕。
林牧坐在炕头,靠着窗户能看见檐下的咸菜干和两绳子大蒜,炕上摆着桌子,过年还没吃完的干果花生和葡萄干都摆出来了,班主任在炕沿坐着,季舟白坐在炕尾,没她说话的余地就闲得扯袜子,卢化最近没什么粉尘了,但是北方还是灰霾大,鞋袜太容易脏,她正扯着脚踝的一层灰看。
师母没能熬过,早早地去了,班主任一个人过着,在院子里开了菜园,才下了种子,什么都没长。
她们进门时,班主任搬着板凳看小菜园,正在说:“啊呀,西红柿要长了。”
季舟白一来,他险些没认出来,但后面跟着的林牧太熟悉了,他千百次回想这个姑娘前程如何,猛地见了她,发现她瘦而伶仃,看不出过得如何,旁边那个一笑,他想起来了,哦,混世魔王季舟白。
彼此问了问现状。
季舟白现状很好,班主任点着头,林牧却是为难,季舟白替她遮掩,说生了病休养一段时间,之前一直是绘本画家。
“没当老师?”
“没。”林牧说。
追忆高中,谈起了李小川,班主任归功于林牧,说很多人都该感谢她,她教会她们基础,她们如今混得好,都该谢谢她。
林牧担不起谢谢,只话锋转了,问起其他人来。
来看望他的人少,只李小川季远山和她们俩,还有李春丽。
李春丽最终还是没能当成偶像,不过做了一家公司时尚总监,班主任拿了手机翻出相册,林牧默默摩挲手机屏幕,略有所思。
照片上,李春丽洋气得像个模特一样,站在那时还没修好的全是破烂的院子里,腿细得令人发指,摆着剪刀手,站在头发花白的老人旁边,笑得格外开心。
当初,班主任被调去烧锅炉,还是说了内幕。
“朱主任要改了你们成绩,你不在,剩下的人是软柿子,我看大家考得好,就说我要检举他,他吓得不敢改你们的成绩。”
“他现在怎么样?”
“把我调走了,过了三四年,他升了职,前几年去了市里,也不知道,过得挺好。”
大家都挺好。
没有第四人,季舟白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手机龇牙咧嘴地笑。
班主任似乎也习惯了这有贴纸有可爱表情的app,笨拙地比了个剪刀手。
林牧拘谨地并拢双腿,跪坐在炕上凝重地望着镜头,季舟白笑得那样开心,她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害羞的微笑。
临走时,季舟白说:“老师,我们俩在一起啦。”
林牧没有否认,紧张地搓着双手。
班主任说:“咋,要红包?”
她破涕为笑:“谢谢您。”
“谢谢你,我是个很失败的老师,看见你,我觉得也不算太失败。”
“我很失败。”她默默垂下头。季舟白握着她的手,一路和老师告别,送到巷口,班主任对她招招手:“你有功德的呀,不要太苛待自己了,你看季舟白,不是你的话,她怎么能好好学习?现在还是老总?说来玄,但是你知道哇,教书育人靠魅力,又教书,又育人,一辈子的功德,你有天分。”
话是正经话,人也是正经人,季舟白却偏偏浮想联翩地红了脸。
林牧不解,但并不问,怕问出什么带颜色的话来。
大家都变得更好了。
下午,她去围观季远山剪视频,那游戏漂亮得像电影的画面,动作流畅,打斗格外精彩。
发布视频不过半天,那个叫弹幕的东西就过了万。
游戏up主,好像是边打游戏边说话,会有许多人看,林牧暂时没理解这些人到底是怎么闲着无聊,也没弄懂季远山是怎么赚的钱,但听季舟白说,开了公司就不大挣钱了,单一个人做视频时,挣钱接广告,收益还比较可观。
新的时代。
林牧饶有兴趣地在季远山那里泡了一天,问了许多问题。
现在手机是必备物了,她出门见季舟白掏手机付钱就有些吃惊,晚上,她上网查询二维码付账的原理,觉得世界变化太快,自己还没跟上。
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太落后于时代?如果跟不上时代,是不是不适合这样匆匆的季舟白?
查询时,也是用季舟白手机,现在都已经4G了,据说5G就要出了,林牧更是称奇,一切从疗养院护工和新来者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都渐渐扩充,变成事实呈现在眼前。
现在手机五笔打字有些奇怪,她温习了拼音9键打字,看到了很新潮的内容就和季舟白分享。
季舟白什么都懂,就给她解释这个那个梗从哪里来,神马都是浮云早早地落伍了,已经成了土味文化的代表,短视频是什么,叫马云爸爸不是真的叫爸爸,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高潮并没有身体上任何高潮的意思……
她不耻下问,努力汲取新鲜知识,玩了两天手机觉得很疲倦。
新东西太多了,她学不来。
连林爱玲打字都噼里啪啦五指翻飞,自己直播起来各种词用得格外溜。
扔下手机。
送别林爱玲和吴叔叔,季远山和李小川也要走了,因为林牧不肯办婚礼,所以他们看她俩感情恢复也就放心地离开了。
她们也该提上日程。
林牧在经过了一天的消极情绪,调整过来,重新学习使用手机。
季舟白回市里的那天,看见手机相册里,千奇百怪各种角度的自己,林牧偶尔出镜一次,尝试了新的自拍姿势,多半是只拍她。
她和花,她和活鱼,她在吃饭,她懊恼地看书,她喝水洒了一身,她在傻呵呵地笑。
最新的照片都很漂亮,前面的照片奇丑无比,像林牧钻研先锋艺术,尝试各种角度,后面形成固定风格,有了景深变化,有了简单的构图,还学会了修图,自己除了那几个滤镜特别棒的app都没动过,林牧给她下了一大堆见也没见过的修图软件,使用记录里都用了个大概。
手指摩挲过屏幕,她一张也没删,都另存了网盘一份。
那时她刚下楼,在楼下看手机。
林牧的脚步声很有特色,一轻一重,一瘸一拐,她摸着手机回过头,对准林牧,咔嚓就是一张。
那是正在走下来的动作,林牧背着包,略微抬起眼看,但是拍糊了。
季舟白懊恼着,手里的手机就被人拿走了。
她呆呆愣愣地看着林牧拿手机对准她。
“也拍拍你自己嘛。”她嘟囔着,却还是对准镜头,像个车模一样扶着车摆姿势。
眼见得林牧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她又摆得格外风骚,几乎要顶胯扭起来了。
林牧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她幼稚像个小孩,笑她故意表演。
车子行驶在去市里的柏油路上,四周风景刷过车窗又被新的风景刷走。
季舟白住在公司附近的小区里,是特意买来藏她的。
干净整洁,像季舟白洁净的习惯,就是东西很少,等搬家公司把东西搬上来,又费力地收拾了一下午,屋子里才算有了人气。
从阳台可以望见季舟白公司的写字楼,还能准确看到那几个窗口是否亮着。
晚上,一起去逛超市,买了许多生活必需品,林牧感到不太对,她不是还在考虑么?怎么一下子就要变成长住的样子?但终究没说什么,任由季舟白给她画出生活蓝图,自己坐在这幅蓝图中间,像童话女主角。
还像被包-养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在阳台看了很久,把周围的建筑都扫了一遍,季舟白陪着趴在栏杆上望下去,看不出门道。
“这里空气还挺好的,就是看不见星星,那边是幼儿园,那边是大体育场,过了马路对面是写字楼,底下有好多吃的,写字楼那边是大商场,还有电影院,市图书馆坐公交四站就到啦,文化馆在图书馆对面。”
季舟白以为林牧不喜欢这里的环境。
“明天要去上班了吗?”林牧问她。
“嗯……嗯。”
“你在哪个窗口?”
伸手一指,又比划了好大一阵。
林牧拿了手机相机,不停放大,对准看了一下:“知道了。”
嗯?知道了?
然后呢?
“早点睡。”林牧说。
作者有话要说: 之后也是流水账,主要是林牧迎接新生活的过程。还有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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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
☆、现代篇06
她像个勤俭持家一辈子的老太太,细算自己这点儿微薄的财产,十年耗尽积蓄,剩下的零头几乎可以不计,去银行看了余额,工作人员建议她赶紧换绑个手机号,原来那个早早不能用了。
上午快递来了,硕大的包裹。
不知道是哪个朋友帮忙收拾,这样细心,拖鞋牙杯也都拿了来,不过多半用不上,都扔掉了。她的画都拿油纸包好了,连夹在里面的废纸也被妥妥帖帖地放着。
看看页码,还算齐整,十年画了六个故事,都是儿童绘本,笔力稚拙,胜在想象,她整理画稿用了一上午,各自分类放好,中午草草吃了一口。
她难道就要在家里做家庭主妇吗?
并不是不好,想季舟白虽然干净,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会做饭,能闹腾,常有三五好友来,怎么招待?
她沉着地思考各种场面,但又觉得这些场面她专职应对,也未免小题大作。
下午出去溜了个弯,熟悉一下四周环境,中午能看见写字楼里的人们出来吃东西,像蚁群出来觅食,挤满商场和便利店。下午人又寡少了,蛰居在楼里,林牧颇为担忧。
体育场的人们不多,到傍晚时,家里出来散心的多,夫妻结对跑步,孩子们满场闹腾,四周的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休息的人。
这里是旧体育场,新体育场要在城南新建,用作大型演艺活动现场,这里只能唱个歌,已经不大适应新的需要了,据说要拆。
林牧用力感受四周鼎沸的烟火气,甚至看见一群高中生边走边将毽子抛来抛去,蓦地想起自己,揉揉脚踝,最终还是没凑上前。
还是像梦,她不敢相信自己就从清淡寡欲的那远离人世的地方来到市里,自然而然地尝试和季舟白在一起。
人家说,初恋美好但不长久,偏偏她初恋来迟十四年,想想,自己也不敢相信,她惦记一个人这样久,久到不肯相信自己。
从体育场出来,远远望见属于季舟白的那个窗口一下子变黑了。
她望了一会儿,站在写字楼下的那块儿平台,靠在一方小水池旁站着,右手是锦鲤雕塑,左手是某某电信拉出的旗幡一样的条幅。
季舟白随着一群人挤出来,手里拽着个包,耳边贴着手机,外衣搭在臂弯,高跟鞋踩在地上笃笃的声音格外明显,几乎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了两步,继续打电话。
接了这个电话,她停在栏杆边上长吁一口气。
林牧在她右后方不远的地方注视她。
季舟白上班很累,打完电话叹息,微微弯下腰去,双手耷拉着,好像大伤元气。
林牧看见她从包里摸出口红补妆。
噫,马上要回家了还要补。
对镜自照,季舟白确认自己气色很好,才提一口气,挺胸抬头地准备往前走。
林牧笑出声。
被这一笑惊吓到了,季舟白顿了顿,仿佛以为是幻听,仔细歪着脑袋思索,似乎想到林牧不可能在这儿,继续往前走。
林牧一瘸一拐地尾随上去。
谁知道她脚步声具有特色,除了调皮的小孩,没人会故意学瘸子走路。
季舟白一下子扭过头,愣了愣,又回头望望家的方向,再望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