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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度非沉 当前章节:147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8:56

她欠季舟白一个人情债,明晃晃地摆在这里。没签字画押,但林牧心里有打算,就像两人是不是朋友,都各自有考量,不存在模糊地界,她知道自己今天欠了季舟白人情。

季舟白讨厌她,她也自我反省,但是季舟白不接受道歉,不接受任何道歉,所以状态持续,也不知道季舟白的目的。

季舟白为人直率,一是一二是二,容不得心里二次加工过的一和二,她觉得林牧讨厌自己,就该和自己打一架,若非如此,就是心怀叵测地虚伪造作。像个被世故打磨过的顽石,无力补天也看着庸俗,她讨厌成人世界的气息。

于是就更加讨厌林牧。

这份讨厌也说不清道不明地带着点儿对林牧其人的感兴趣,她有心考量考量,林牧如此窝囊,是不是有个底线可以触碰到让林牧爆发一下?她思来想去没找到好方法,思维还没结束,教室后门已经到了。

从后窗看过去,班里一片萎靡之气,像睡了半班子的醉鬼,喝了一夜酒宿醉后,给拉到高二十班休养生息,班里前半部分睡觉打呼,后半部分五花八门地做学习之外的事情。班主任坐在讲台上端着卷子讲没人听得懂的题。

林牧没在这时候看过全班的样子,有些沉默。

班主任和她一起挤在后窗看全班同学的样子,季舟白在墙边靠着,也凑过脑袋来。

玻璃后窗挤着两颗脑袋一起看着,比平时班主任探头看还要壮观。

小胖子还半睡半醒地听着课,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后门,一看两张脸盯着,不由自主地诶呦了一声。

老师顿了顿,也往后窗看一眼:“大惊小怪。”

季舟白推开后门进教室,林牧也跟着进来,从后排走到前排,不小心撞到了不少睡觉同学的腿。踢醒了一大片学生。

林牧一来,老师有了讲题的热情,指示林牧掏出现在在讲的卷子:“你怎么和季舟白混在一起?”

“啊……”林牧愣了愣,回头望一眼,季舟白没吭声,看来是已经趴下睡着了,于是笑笑没说话,低头听老师讲题。

老师好像是专门给林牧一个人讲题似的,声音不太高,反正全班范围内也没人听课,这样省嗓子也省力气,而且心情愉快。

之前都是这么做的,林牧在第一排,却和十班的其他人隔开一层无形的网,在她这片小空间里有一个正常高中生的氛围,学习,讲题,还有老师的格外关照。在网的外围是一片乱七八糟,那些人还没毕业,身上已经打好了标签,这个出国,那个去工厂,那个去亲戚的公司,那个在家里的店帮忙,还有那个去技校。

季舟白在后排,她身上插着出国二字的标签,已经习惯了,从高一开始,老师就只会给那些尖子生讲题。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有限的资源得到最好的利用。她也不学习,她基础很薄弱,从小到大都是问题学生,就算老师讲也听不懂,她当然活该。

但是旁边比如李春丽,李春丽想去学韩语,李小川高一时还是全班的中等水平,还有比如别人……她们高一时没能学明白,高二的时候就一定很差了吗?就已经从源头开始放弃了吗?

是因为她们真的无可救药,老师才放弃她们,还是因为老师已经放弃她们,所以她们已经开始放逐自己呢?

现在,十班只有一个林牧得到老师的恩典。

站在林牧的世界,当然觉得她们很讨厌,她们很庸俗,也不努力,也不奋斗。

当然可以说风凉话,可以指指点点。

也没什么错。好学生嘛。她已经习惯了。

但为什么如今看来越来越刺眼?是因为她认识林牧了吗?

季舟白在后排掏出薯片拆开,塑料袋哗啦啦的声音格外响。

再一片片吃着薯片,发出一阵阵脆响。

老师停下讲题:“季舟白,吃东西声音不要那么大,女孩子家家的没个女生的样子。”

“老师,你怎么就给林牧讲题啊?我们全班二十多个人呢。”季舟白啃着薯片说。

“给你讲你听得懂吗?”

“我怎么就听不懂!”季舟白火起。她又不是脑子有问题,这是什么态度?

“那你把卷子拿出来,我也给你讲。”老师嗤笑一声,摇摇头,不以为然。

季舟白吮了一下还有碎末的香香的手指,冲到前排,夺过林牧的卷子看了看,是某某牌测试卷第二套总模拟试题历史卷。

回去之后就开始轰轰地翻起卷子来,却始终没能找到这套题,突然想起来她上次扔书的时候把这套题扫地出门了,一时间有些懊丧,暗自冷笑。

她在无理取闹些什么。就算老师给全班讲,她也听不懂不是吗?

“你和我看一张卷子吧。”林牧说。

季舟白于是冲到前排,看没有凳子,把自己的凳子翻腾过来,挤在林牧旁边。

讲到第六个选择题了,林牧手指间夹着一红一黑两根笔,试卷上做满笔记。原本的题上也全都是对勾,季舟白侧过身子看了一眼。

老师一笑:“你也想学习了?浪子回头?”

“不管我想不想学,你都得给我讲。”

“你怎么这么霸道呢?嗯?”老师看她坐过来就乖了,也没说重话,敲敲桌子示意她集中注意力,似乎也考虑到了季舟白这点儿水平,说话声音也放慢了一些。

季舟白坐下来听,林牧就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做笔记,偶尔提问,比如这个什么什么为什么就是某某主义的开端?为什么这个是登上历史舞台而不是政治舞台?她也没听明白林牧到底提的什么问题,但是她听见老师耐心解释后,居然笑着说:“你干嘛迁就她的水平啊,你突然问,她也听不懂。”

专门为她提问的?季舟白斜了林牧一眼。

马屁精。

“我听不懂就不能听了吗?万一我哪句听懂了呢?”季舟白撑脸坐着,瓮声瓮气道。

“那你说说,听懂哪句了?”

季舟白语塞,把头一扬显示她高傲的样子。林牧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饶有兴味地看着季舟白,若有所思地将笔在纸上点着,指了指第一题:“你会做这个么?”

第一题是说支持商鞅变法的是秦国哪个国君。这个题是个送分题,偏偏季舟白不学无术惯了,第一题就不会了。林牧漫不经心地将红笔戳到秦孝公的名字上,季舟白觉得林牧是故意要借她人情的,于是摇摇头,赌气似的:“不会!”

老师笑:“你看你,闹哄哄地过来了我以为你踢馆呢,吃瘪了吧?知道知识就是力量了吧?”

季舟白撑脸,夺过林牧的红笔在卷子上胡乱画了个大王八,龟壳上写林牧二字。

写完了,心情舒畅。老师和林牧一起看她胡闹。

老师说:“你和人家多学习学习,你看,一个班长一个团支书,要是成了好朋友,互相帮助,都能进步,老师看你也不笨。而且咱们学校舞蹈团也不是拔尖的,你指望走艺术这条路,难呀。”

林牧也点头:“咱们学校的艺术生文化课都不太好,最后虽然专业很厉害,可都不能去顶尖的学校。而且你们下学期都去集训了,那时候文化课都补不上来,之后再跟上就很难了。”

“关你什么事?”

老师说也就算了,连林牧都指手画脚起来。

“没事,讲题讲题。”老师看季舟白要豁然起身打林牧一顿的架势,便急忙拉过卷子继续下一道题。

季舟白抱胸坐定,越听越听不懂,有些烦躁,抓着头发懊丧地趴在林牧的桌子上。

这节自习太长,她困到在林牧桌上睡着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下最后一个晚自习,脑袋底下垫着一件叠起来的校服上衣。

☆、变态

林牧里面居然穿着厚厚的妈妈织的套头毛衣,淡粉色,领口还格外换了种编织方法,花纹很是漂亮。但看林牧因为脱了外衣,就不知道哪里变出一对袖套,怕弄脏袖子,正在低头做题。

季舟白推了她一把:“你还动我脑袋?”

林牧自觉已经掌握了还季舟白人情的终极奥义,就是做个马屁精。而且有句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觉得季舟白也不过是幼稚的非主流儿童,应该还没有坏到人神共愤,因此她若是能忘记自己心里的那点儿怨气,时时刻刻都有些笑容,季舟白应该会从此对自己丧失兴趣,之后两人和睦共处。

反正下学期季舟白就要去集训了,那时候她就可以重新回到原本的秩序中去。

她微微笑了笑:“那样趴着不舒服。”

“虚伪。”季舟白铿锵有力地反驳。

到了最后一节自习,高二十班像起死回生,吵闹成一团,上课唱歌的,玩游戏机的,听音乐的,聊天的,打牌的,闹成一团。人人都亢奋地像是在教室蹦迪一样。年级主任总是在这个时候出没在走廊中,推开教室后门说:“你们班有完没完!哪个班像你们啊?我在办公室就听见你们班的声儿了!消停一会儿!”

然后消停到年级主任消失在走廊尽头,十班重新焕发活泼生机。

这时候林牧就陷入了一场苦修,她学习青年马克思在公园读书的精神,屏息凝神地打造着自己专有的隔音空间。

这天偏偏不一样,季舟白坐在她身侧,把她这点儿小空间侵占了个大半。

过会儿翻开她的书问问是什么时候订的,过会儿再指着她上课时做的笔记说她过分解读。

她无法做题,无法背单词,无法记忆知识点。

季舟白像个大剪刀一样把她该有的生活搅和得稀碎。就在今天,在季舟白的影响下,她在上课时间居然在外面溜达,她在该听老师讲完一整张卷子的时间替季舟白提问了一堆没用的问题导致卷子只讲了一半。她这片人生的领地上写着纯净的好好学习四个大字,被季舟白剪出几个黑黢黢的大豁口来。

还好并不严重,她晚上可以补回来。

等晚上的铃声一响,十班鸟兽散去,季舟白把校服上衣还给她,上面写了马屁精三个字。

林牧顿了顿,等季舟白晃悠走了,自己去洗手池沾了水和香皂把马屁精三个字洗掉,湿了一大块,穿在身上晾着,湿答答的衣裳贴着毛衣,她又有点儿心疼,脱下来搭在臂弯,背起书包往外走。

季舟白正站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看十班的卫生状况,看见她,打了个招呼示意她过去。

两人并排站着,十班这周的卫生区卫生状况还是垫底。

“我说,你别扫了,扫也是这,不扫也是这。”季舟白双手插兜,敲了敲公告栏的牌子,当啷当啷的声音回响着,林牧心里晃了晃。

“总不能一直垫底吧。”她皱着眉头,看见季舟白今天格外有人情味儿,便斗胆请她和自己去操场南边看看。

黑黢黢的一片操场,几根路灯孤苦伶仃地杵着。打出柔润的光挥洒着,只能看到南边模糊的人影。

“老师,明天我们扫就行了,您回家吧。”林牧说。

人影直起身子来:“哎呀,林牧呀,嗯?季舟白!你们不回家干嘛呢!”

“咱们班卫生区挺干净的。”林牧没回答班主任的问题。

季舟白躲在林牧身后:“马屁精。”

林牧没说话,班主任却已经过来了,手里攥着一把塑料袋:“不晓得啊,不知道每天怎么这么多垃圾袋。”

季舟白想起二班的检查卫生的学生往十班卫生区扔垃圾的事情,没吭声。

“天气预报说今天好像要刮大风呢,我怕您还没回家。再晚了不好,您快回家吧。”林牧接过垃圾扔进垃圾桶,和班主任分开走,班主任去车棚骑他吱吱歪歪叮铃桄榔响的二八大杠,林牧和季舟白走出操场回教学楼。

“你怎么这么虚伪呢?”季舟白拿胳膊肘捅林牧。

“咱们班每个月,各种分数,比如学习缺勤,卫生状况,还有违纪的扣分,都是倒数第一,这样,班主任每个月格外的八十块钱都拿不到。”两人回公告栏去,林牧揭开册子,一条一条看过去,十班无一例外倒数。德智体美劳没有一个创先争优,每个月公布的成绩单上,十班的第一个人的名字都孤零零地列在第一页,第二个人的名字列在第四页,最后一页十班的名字连成一片。

“八十块钱又没有你的。”季舟白觉得林牧有点儿天真,“你就算不管这些,好好学习,你也是所有老师心里的优秀团支书。反正学习好就什么都好嘛。”

“班主任的妻子下岗了,生了病,他们没有孩子,妻子脾气很不好,觉得他管咱们这个……这个不太好的班像自讨苦吃,”林牧慢慢地说着,“我觉得,他可能对你们不够重视,但是对我却仁至义尽,他叫我做团支书,我总得做点儿什么,不能假装没看见。”

“他自己能力不够,你给自己扣什么伟人的帽子?”季舟白嗤之以鼻,夺过她臂弯的校服,把自己的脱下来扔给她,“今天先换着,我回家烘干了带过来。”

林牧接了季舟白的外衣,没多说什么,两人三观不一样,不能强求,不过求同存异,希望和平相处。她心底和季舟白握手言和,为了季舟白一个人情,就原谅了所有事情。她自我反省之前的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够妥帖,暗自制定计划把季舟白从她的敌人阵营里拽出来。

第二天她照旧来得很早,像一条平铺直叙的故事一样完成每日例行的内容。来打热水晾着,出去扫卫生区,回来吃早饭,进入早读。

季舟白的校服上衣有一股特别的香气,可能是用的很香的洗衣粉,她猜测着,穿过之后怕季舟白挑刺嫌弃她,便在晚上洗了一遍,挂在暖气旁边晾着,第二天装在干净的袋子里带过来。

季舟白上午没来。

下午来的时候,把她的衣服扔给她,干干净净的,林牧看看袖口,也是才洗过的。于是两人交换校服,连校服上的校牌也都换回来。

脱衣服的时候,林牧发现她穿着昨天的卫衣,没有换衣服,仔细嗅了嗅,有股土灰气。

“你是狗么?闻什么闻?”季舟白踹她小腿,夺回自己衣服穿上,“变态。”

林牧的脑子像个从头到尾都连贯的流程图,在嗅到这股土灰气的时候,脑子咔嚓两声开始运转,她低头看看季舟白的校服裤子也有些土灰,卫衣的绳子断了半截,再琢磨一下:“你去打架了么?”

“怎么?不行?”季舟白已经拉好校服拉链,因为这天没有换漂亮的衣服,她耻于露出里面的衣服,拉紧拉链目视前方,像穿着剪裁合体的制服一样调整一番,才看看自己的袖子,“诶呦,你还洗了?马屁精。”

“……”无论怎么做都会被说马屁精,林牧不再说话,穿上自己的衣服后回去上课。

第二天中午课间操时,门口突然涌来一帮人,大约有七八人,都是男生,个子都挺高,都是少年的瘦长身材,校服裤裁瘦,校服拉链也不好好拉着,发型倒是都中规中矩,站在教室门口拍着门,扯开嗓子喊:“季舟白你给我出来!”

因为这是周一,学校两周放假两天,这周正巧不放假,而中间的这个周一是全校通报大会。外面广播的运动员进行曲响得喜气洋洋,十班全体却被堵在教室里。

那些人往里探头:“季舟白呢?敢做不敢认?她打了我们二班的人,现在缩头乌龟了?”

林牧战战兢兢地准备站出去解释一下,突然这个说话的人被踹了一脚。

“打的就是你们二班的。”季舟白在他身后说。

林牧瞪眼,原来季舟白是和二班打架去了?

二班招她惹她了?

季舟白身后跟着两个男生,左右护法巍峨不动。

二班的人急了:“操,你打人还有理?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就想打人?你个外地婊——”

李小川当头给他一棒,他手里操着地理书卷成的筒子,拿胶带纸粘了,那棒子又硬又韧,抽一下比木棒打上来还疼。

李小川一动手,二班可是来了七八个。

这几个人和季舟白三人厮斗在一起,一时间轰隆隆闹成一团。

李小川提着人衣领子扔到走廊去,季舟白抄起凳子往人头上招呼。

林牧动也不敢动,十班的其他人却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衣服准备下去听训了。

林牧眼见得班里的木凳子还镶着铁角,她冲上去打的人又瘦得像个麻秆。

如果打死了,就不仅仅是处分的事情了。

外头各班正在集合,还有稀稀拉拉几个人看见十班这个德性,立即冲下去找高二年级主任。

“什么?十班又打起来?十班又挑事?”年级主任脱下不合身的西装外套,抱着大肚子匆匆往教学楼二楼跑。

林牧突然一把兜住季舟白的腰,死命地往后拽。

她凳子扔空,啪一声扔出了窗外,打碎两块玻璃,凳子迅速掉了下去。

打架的人静了静。

林牧冲到窗边看了看,凳子落在草堆里,所幸没有砸到人。

“你怎么这么事儿?”

林牧被季舟白扯着领子往后拽。

年级主任气喘吁吁地上了一层。

二班有人说:“老猪上来了。”

二班的人恨恨地离开了,临走之前约架:“放学操场后边别走。叫上人。”

季舟白把林牧拖进教室:“你发什么疯?”

林牧吓得哆嗦,不敢言语。

年级主任冲过来,看看玻璃:“谁干的!”

季舟白:“我。”她打开教室门:“朱主任早啊。”

林牧颤颤巍巍地在第一排一个普通的座位坐着,她不断地后怕着刚刚如果有人抄起棒子往她后脑勺来一下,会是怎样的场景。

朱主任探进头来:“有人举报你们班打架。”

“我打她。”季舟白一推林牧那颗窝囊的脑袋,“我看她不顺眼,打歪了,打到玻璃上了,我赔偿,我写检讨。”

“你俩都过来。”

季舟白吊儿郎当地走了。

李小川憋着气:“他怎么过来了?”

“我处分一下就没事了,你赶紧下去吧。”季舟白推李小川一把,像个潇洒侠客一样跟在朱主任的后面。

林牧颤颤巍巍地后怕着,她今天开始就要背上处分了,她到底在冲动什么?

但是她权衡过后发现,比起自己的处分,让十班这片地方背上人命更可怕一点。

☆、扯平了

她才跟着朱主任走,就被季舟白拖拽着。她一边走一边又害怕又委屈地掉眼泪,生平破戒几次,都是因为季舟白这颗灾星。

李小川和另一个男生目送她俩,想了一会儿都跟上来了。

年级主任啧了一声:“有难同当?行,你俩也过来。”

运动员进行曲响完了,教导主任讲话。讲完话,他们四个被牵出来给众人溜溜。

是驴子是马,看清楚了,是三个混混和一个好学生。

同和林牧总在第一考场的几个学生看见林牧像个犯人一样又哭又不敢哭的样子有些诧异,交头接耳起来。

“我们还强调纪律问题,纪律问题哈!就在刚刚,哎呀,我们高二十班的同学作出了很好的示范!这个,高二十班,季舟白、李小川、季远山,还有这个,对,林牧,我们这个好学生,全年级前二十的模范生,今天要发她奖学金的好学生,共同参与打架斗殴。”

年级主任拍着声音时有时无的红布话筒:“打碎了两扇窗户啊同学们,快到冬天啦,两扇窗户,一扇窗户多少钱?二百五!”

下头传来一阵哄笑。

“你们不要笑,这是个严肃的事情,看看这四个二百五。重点批评!我重点批评林牧!班主任眼里的好学生啊,哎呀他们班主任快五十了没有孩子,每天在办公室里夸他们班这颗独苗苗,说这个孩子肯定能考重点。林牧,你就是这么报答你们班主任的?”

林牧眼泪都出来了。

“今天还要给你发奖学金,我都替你羞辱!”

林牧垂下头,十分惭愧。

季舟白捅了她一胳膊肘,低声道:“他这是羞辱你呢。”

林牧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了!代表还有底线,还有良心!今天这个奖学金,你要把它当成你的警戒,时时刻刻提醒你,要及时回头!想想父母的养育之恩?啊?想想你们班主任提溜个暖水瓶连好茶叶也不舍得喝,给你们班订报纸?”年级主任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卢化二中,字字铿锵有力。

“他在道德绑架你。”季舟白看林牧已经哭成泪人,觉得她颇为没出息,但是也承认这方法确实很能戳痛林牧。对她季舟白这种厚脸皮的人就没用了。

林牧头一回站在主席台是被批评,还被重点批评,被严厉批评。

不光如此,她也认同了年级主任对她的批评,自责地把自己缩起来。

季舟白啧了一声:“你窝囊死了。”

林牧擦着眼泪,越擦越多。季舟白从兜里摸出纸塞进她手里,林牧只是攥着,也不敢擦,过一会儿手心的汗就已经将纸巾团成湿的了。

料定她这点儿没出息,季舟白嗤之以鼻。站在主席台上被批评,明明始作俑者是她,她却一点儿羞耻都没有,看她的笑容,还以为她站在上面领奖。她一点儿都不怕,只是这次牵连了旁边的林牧,她有点儿过意不去。

而且学校莫名其妙地忌惮她爷爷,明明她爷爷一生公正也不是作威作福的人,而且只是在市里教育局工作过,之后就去了别的单位,这些领导每次都避开她开刀,把旁边一切可用的人拿来通报,拿来批评,杀来儆猴。

林牧只是被她牵连了而已。

过了一会儿,要到发奖学金的时候了,年级主任特地把她们三个撵开,留林牧一个人在台上,领了那个薄薄的红信封,里面有五百块钱。

“说说感想。”年级主任把话筒递给她。

“啧。”隔着一扇玻璃门,季舟白和一群领完奖学金的好学生挤在一起。她看着林牧的背影,觉得有些屈辱。

明明林牧没有错。

这样公开地羞辱她,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这样想着,林牧的声音却已经广播到全校了。她的声音有些堵,但是基本维持了她平素的水平,字字诚恳地检讨着:“各位老师,同学,大家上午好,我是十班学生林牧。”

季舟白觉得心里有点儿堵。

她开始回想今天林牧为什么要拽住她,为什么阻止她打人。

只要让二班吃点苦头,让二班知道十班有人罩着,这样在卫生区的评分上,二班就会公平一些。二班那些人虚伪,官僚主义,又讨厌,又恶心,讲道理绝不会有用的。

林牧为什么拽住她?

而现在,就因为林牧的家长只是个下岗工人,而她季舟白的家长在市里赫赫有名,现在就可以颠倒对错,让一个踏踏实实的除了讨厌一点儿没什么大错误的好学生受羞辱,甚至把所有的错堆到自己身上;而另一个天下大混蛆,差生,捣蛋分子,就在这里被轻轻带过。

“我今天太冲动,违反纪律,犯下了严重的错误……”

哪里就严重了?没伤到任何人,也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就严重了?季舟白贴在玻璃门上死死盯着林牧的背影。林牧似乎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哭腔没有了,鼻塞声也没有了,不听内容的话,人家会以为她在说获奖感言。

“我们班主任对我非常关心,给予我父亲一样的关怀,但是我让他失望了……”

怎么就父亲一样的关怀了?马屁精不能马屁到现在啊!你是没父亲么?

“……从今以后,我一定遵守纪律,不负家长的期待,不负老师的关怀,不负领导的栽培。”

行吧,还成了排比。季舟白斜着倚在玻璃门上,看那些好学生兴奋地打开信封看里面的钱。

她过去抢了一个,搓出钱来数了数,七百块。

周萌萌愣了愣:“同学?”

“你们每个人都这么多?”

“哦,年级前三是一千,前十是七百,前二十是五百。前五十是一百。”周萌萌说,她是林牧的朋友,看见林牧莫名其妙地违纪,有些担心。又看见和林牧同班的季舟白在这里,便大着胆子问:“林牧,她怎么了?”

“她窝囊。”季舟白把信封还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周萌萌的校牌,“你是二班的,回去告诉你们班那几个王八蛋,我晚上等他们。”

她转头走了。剩下周萌萌吓得捂着她圆圆的苹果脸不知如何做。

过了一会儿季舟白又回来了:“林牧第几名啊?”

“她,她应该是,十来名……?”

季舟白把她的信封夺走,把里面的钱抽出来还回去,带走了信封。

季舟白来得匆匆去也匆匆,凶神恶煞地来,再若有所思地走,周萌萌以为季舟白要抢钱,下了课间操便去找林牧。

班主任也想拽着林牧问问怎么回事。

季舟白跑得快,下了操,全校排队依次回教学楼,林牧还没从主席台下去,季舟白就打开玻璃门把她拽了进去。

“那个,给我。”季舟白说着,将她的信封抢走了,“正好五百块。”

林牧默然不言。

“这个,给你。”季舟白递给她一个信封。

林牧呆呆地看了看那个信封:“干什么?”

“学校处分你,要你赔玻璃,诺,钱给我,我替你交去。你拿奖学金,是我耽误你,本该我赔,里面是五百块。扯平了。”季舟白把信封塞进她校服兜里,又没忍住说,“你干嘛承认错误?你直接说是我打架斗殴不就好了么?”

“我……”林牧想了想,“我确实犯了错误。”

“行吧,别人说你犯错误你就犯错误,你真窝囊。”季舟白拿着那五百块奖学金去教务处了,一边怒其不争,一边又有些苍凉。

林牧掏出信封,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拆开看,里面十张一百块。

她追了上去。

☆、别理我

林牧追去找季舟白的路上被周萌萌和班主任相继追问了一遍后,季舟白已经从教务处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也不像受了批评,神采奕奕 ,容光焕发,简直像是去领了一遍奖学金。

林牧等在楼梯口,把信封递给她:“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儿毛病?”季舟白指着她自己的太阳穴增加说服力,嗤笑着,“我给你五百,你给我五百,我们扯平了,我怎么给你钱了?哦信封是二班一个女生的,我不认识,一个信封又不算钱。”

“我不用。”林牧皱起眉头来。

“我没给你!”季舟白几乎要笑起来了,她撑腰站了一会儿,“你不是数学挺好的么?五百不是等于五百么?”

“你多给了我五百。”

“我没多给。”季舟白矢口否认,“而且当时你也没验,钱财当时不清点,现在说不清楚。我疯球了?我为什么给你钱?你好看?还是怎么?凡事想想动机。”

林牧绝不相信是自己数错了,她拦着季舟白,当面掏出信封清点出一千块,递给她:“你数数。”

“多出来的就是我的?你为什么要栽赃我?”季舟白瞪大眼睛把钱夺走,卷成一团塞进林牧手里,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带着她的左右护法走远了。

“我回家后还你。”季舟白对李小川说。

“你干嘛给她啊?”李小川这点儿简单的大脑不能明白季舟白的脑回路。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有些时候像个魁梧的大猩猩。

“我打的玻璃,让人家掏钱?过意不去。”季舟白晃悠着,“我想打球去。”

她岔开话题,于是三个人出去打羽毛球。闹哄哄地回班取球拍,没心没肺地嬉笑着,路过林牧时季舟白走得飞快,生怕林牧突然使出一招,把钱再塞回来。

愉快地打了一上午球,季舟白觉得她可以消除一些不愉快的思索了。

偏偏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林牧搬着凳子坐过来了。

“什么意思?”那时季舟白还在睡觉,带着一脸压出形状的红印和惺忪的睡眼一抬头,看见个人,吓了一跳,再细看,林牧搬着凳子坐在她旁边,从第一排屈尊到最后一排,惹得后几排的这群废物都有些不太自在,觉得她过来之后就像一盆喷香的花朵搬过来,招蜂引蝶,把老师都归拢到后面几排。

“补课。”林牧摊开历史书,“我们从最容易提升的科目开始。”

“谁让你补课了?你什么意思?”季舟白豁然起身,她大着嗓子一喊,全班都注意到了林牧搬家的事情。

“历史老师说,你对历史课的学习兴趣很高,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才,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来给你解答难题。”

“多管闲事!”季舟白拖着凳子挪到教室最后一排,贴着教室后墙坐下了,“别理我。”

“不行,你是班长,要发挥带头模范作用。”林牧也搬着凳子跟了过去。

季舟白震惊得每根头发丝都在呼啸了,她扒拉扒拉因为睡觉而一团糟的头发,试图平心静气:“你蹬鼻子上脸?”

“县里的高中补习班一个月三百块,每个月上八次课,平均下来每节课三十七块五毛钱,你付了五百块,我大约要给你上十三节课,小数点后面无限循环,因为我不是专业老师,可能讲得不好,所以我优惠两节课,从今天开始我要给你上十五节课。”林牧从季舟白杂乱无章的书堆中准确找到了必修三的历史书,摊开,看见课本干干净净连名字也没写,翻过目录,拿了季舟白的笔夹在第一章。

季舟白这才意识到她这是在补那五百块。

“那又不是我的钱,你该干嘛干嘛——我看你疯球了。”季舟白赶苍蝇似的要把林牧撵出自己这片小地方,突然,李小川小声问:“您还收学生吗?”

他怀着对好学生的敬畏问了一句,林牧顿了顿:“你可以旁听。”

“哦,好。”李小川欢天喜地地搬着桌子到了教室最后面,心满意足地和季舟白做了同桌。

季舟白还没答应,但李小川好学的姿态让她觉得也不是不行,反正林牧又倔又臭,不给她一个机会她会换个办法来缠过来的。

“李小川你不准蹭课。”

“那,那我就说了啊,今天的五百块是——”

“我允许你蹭课。”季舟白生怕他说出惊天秘密来,急忙打断,及时增加附加条件,“但是你要是抽一根烟,就禁止你上一节课。”

李小川沉默一下,咬咬牙:“行。”

“就你还戒烟。”右护法季远山插着兜过来了,“你跟我学呀,我这是不好好学,我要好好学我肯定分分钟赶超这位。”

他指了指林牧。

他们也会想学习的事情?林牧多打量了一圈季舟白的左右护法。

季舟白给林牧介绍:“那位,季远山,我的远远远远远房亲戚,勉强算表哥,是我的右护法。”

林牧点点头。

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林牧握着一千块回去不知道怎么解释。

实话实说的话,妈妈会责怪她耽误时间在不必要的人身上。

今天晚上吃鸡蛋羹,她吸溜着滑嫩的鸡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能说的,只有这来历奇怪的一千块。还只能选择性地说一部分。

“今天超市撤了一批茶叶,一会儿我给你弄茶叶蛋去,以后就不用吃白水煮的了。”妈妈说起在超市的工作。

妈妈在超市和饭店打了两份工维持林牧这个高中生的开支。林牧相当节省,学校订书都有选择地订。但是毕竟学费学杂费书本费等等开支太多,母女二人用爷爷那辈留下的老房子拮据地生活着。

“鸡蛋涨价了吧?”她问着。

“涨了两毛,不过今天我扛回一袋大米,比平时便宜五块钱,放心。”林爱玲嘻嘻一笑,“等你念书出息了,给妈买个小推车。”

“买个汽车。”林牧笑。

“我不会开,哎呀,你有钱了就学学那开车,带着妈妈去北京,我也想去天安门照相呢。”

林牧摸出信封来,从桌子上递过去。

“发奖学金啦?”林爱玲摸了摸,打开一看,“好家伙,你到年级前三啦?”

哦对,年级前三是一千块。

但是和她距离太远了,连撒谎都有些没底气。

于是她转念编排了一下:“没,这是上个学期的,这个学期一并发了。”

“上学期没发?”林爱玲依稀记得上学期发过了,但是区区五百块怎么能够?杯水车薪罢了,她也记不得了。

“没发,这会儿补上了。”林牧低头扒饭,心跳如擂鼓,撒谎的感觉不太好,这是在做亏心事,像脚底有个大黑洞,一时不慎就摔进去。

林爱玲没多怀疑,林牧从来不撒谎,她相信林牧。收起了信封,她觉得林牧只要稳定在这个名次,考上大学就已经很好了。她向来还比较知足,也不敢逼林牧非要年级前三,看见林牧现在学习成绩稳定,在班里有了职务,身体健康,也没像别家小孩被憋出病来,就颇为满足了。

她也不了解卢化二中具体的情况,只好每次都说要加油的话,明知没有用,却也还是担心。

林牧一直很省心,这是她最骄傲的。

握着一千块,她感到手头稍微松了松,眼看冬天要来,决定去买几斤好棉花给林牧做件厚实的棉衣。街上卖那些羽绒服都是哄人呢,一点儿不暖和。去年给林牧买的,把孩子冻得可怜巴巴的……还是家里厚道。

☆、她的饭好吃

因为不能抽烟,李小川在旱厕里夹着烟挣扎了好一会儿,也没敢点上。

看看天,看看地,今天抽一口,天知地知自己知,季舟白又没随身装监控,不会知道的。

挣扎了一会儿,没忍住蠢蠢欲动挠心挠肺的烟瘾,点上一支吸了一口,像升天一样愉快了一瞬,罪恶感就追了上来。他把烟扔进坑里,嗅了嗅自己的衣服,还是沾上了烟味儿。

昨天和二班的打架,没能打起来,因为季舟白拖来几个人,二班这些不能算社会人士,因此怂了,求问季舟白如何和解。

季舟白说:“你们班,学生干部多,多关照关照我们十班的卫生区,我们扫得挺干净,别再往里扔垃圾,打分时睁开眼。”

对方一想居然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答应下来了,回去沟通沟通,这事就尘埃落定了。

要李小川想,一开始就应该拖上兄弟们揍他们个屁滚尿流,欺负十班?欺负惯了以为十班没人罩着?

还在想,又觉得季舟白突然为班级着想的这觉悟萌发得有点儿突然。

从旱厕里出去,林牧正扛着扫帚扫卫生区,一点儿都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

李小川看见林牧觉得她现在就是人民教师,虽然自己毫无出息,但是他妈给予他特别高的期望,他每天浑浑噩噩就是学不懂,也哭过也闹过,最后还是屁滚尿流地来上课。虽然也不觉得自己这德性能从林牧老师这里学到什么,但好歹争取过了,到时候和妈妈说起来不理亏。到时候他就可以说,我找我们班排名第一的好学生给补习也就是这德性,我就不是学习的料子!

人民教师扫地,他在旁边看着也有点儿不自在。左手右手插兜,有点儿装逼,放出来,又没地儿搁,抱胸站着,模仿了季舟白,双手放背后,跟年级主任老猪一个德性。

双手局促不安地全身转了一圈,林牧扫到了他这儿:“抬腿。”

“哦。”他缩着身子站到一边儿去。

林牧嗅了嗅,没说什么。

李小川做贼心虚,立即拿了旁边的扫帚一起扫地,紧跟林牧后头。

“你把我扫好的弄乱了。”林牧无奈地回过头,“我不告诉季舟白。”

“……”她这么宽宏大量,李小川反而更不好意思了,“您说我扫哪儿?”

林牧极目远眺,比划了一下:“从那边第一棵树往旱厕这边扫。”

“咱们班卫生区怎么这么大?”李小川忍不住,挥着扫帚给林牧展示了一下别班的卫生区。

“没有办法。”林牧回去把李小川扫乱的地方重新扫一遍。

李小川力气大,腿长,嗖嗖嗖,像台风刮过一样把林牧指定的位置荡过一遍,这时候林牧也扫完了。

李小川主动替老师分担劳动,扛起卫生工具便要走,被林牧喊住,拿了簸箕将垃圾倒进垃圾桶里,两人才提着卫生工具回教室。

这天回去有点儿早,保温杯里的水还有点儿烫。

因为来得比较急,她拿了自己的早饭还没来得及吃,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铁饭盒里还有圆生菜卷了紫甘蓝煨在淡口的酱油里,很香,有一点咸味,又有很浓的生菜的清香,超市晚上淘汰下来不要的生菜被妈妈做成这样的美味,她嗅了嗅,拿起筷子。

“好香啊。”李小川百无聊赖,“我能吃你的茶叶蛋吗?”

“……”林牧讨厌他的自来熟,但还是把茶叶蛋递给他。

因为自己还没吃过,所以有些紧张,不知道味道如何。

“好吃!”李小川大大咧咧地把壳剥进她的塑料袋里,咬了一口又一口,“好香啊!哪里买的?”

林牧于是不介意他吃了自己的茶叶蛋了,有些骄傲地说:“我妈妈自己煮的。”

“阿姨太厉害了,阿姨开饭店吗?”李小川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茶叶蛋,不咸不涩,口味又很有层次感。

“她……每天下午在饭店打工。”林牧说。

“是厨师吗?”

“不是……是洗菜……”她还想继续说,李小川眼睛都亮了,“真好啊,哪家饭店,我想去。”

“不要了吧。”

林牧觉得他太夸张了,又紧张又窘迫。

“那下次吧。”李小川吃完了,往裤子上擦擦手,又盯上了她的生菜卷,“这也是阿姨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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