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和季舟白低语着什么,惹得季舟白咯咯直笑,抿着啤酒又嫌不带劲,叫来两瓶五粮液。
面容一肃,季舟白转过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要喝酒,不然没人扛我回去了。”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有酒局经验的林牧立即调动全部精神捍卫季舟白,但此刻觥筹交错还没大动静,仿佛暴风雨前。
莫名达成协议,林牧和季舟白统一战线。仿佛那天操场上被砸了脑袋,季舟白捍卫她一样。
笑意展开了。
季舟白饶有兴味地抿了一口啤酒,把啤酒当红酒一样仔细品味了,慢慢地回过头去。
男生一拉凳子站起来:“我跟大家说个事儿。”
开始了。
林牧调动想象力,结合了小时候看过的谍战电影,甚至将摔杯为号都放进脑子里摆了个杂烩,紧张地放下筷子。
铺陈背景。那天操场上如何如何,篮球赛约定如何如何。
季舟白做他女朋友的赌约如何如何。
男生概括结束,举起杯子:“我觉着哈,大家都是二中的,没必要伤了和气,再一个,拿篮球赛定女朋友,对人也不太尊重。”
转着杯子,里面的颜色淡淡的啤酒混着泡沫翻滚在透明的玻璃杯中,季舟白微微扬起嘴角。
“今儿个想借这次一块儿吃个饭,我就想,和你交个朋友。”男生转头举杯敬季舟白,“没别的意思,就消除误会。大家都知道我看上你了,你也别觉得我是个浑球,你答应不答应,就看我之后的本事了,今儿个,就是这么个意思。”
“意思是,你们要替我们扫卫生区了?”季舟白噙着笑,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似的,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们又不是一定输。”
接着是沉默,然后噗嗤一声,不知是谁笑出声,一群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什么巨大的笑话。
男生笑:“就是一笔勾销,别约定了,给你们班个面子。”
季舟白往后一靠,林牧目光灼灼地看着季舟白。
十班确实赢不了。而且今天六班的求和是最好的结果。而且季舟白也没盖棺定论就要做人女朋友,这样挺好的。
但是,这就是默认了,十班就是赢不了。
对季舟白来说挺好的。林牧慢慢地权衡利弊。
十班赢不了,这个约定也不是十班整体的约定,今天作出什么决定,十班的人都不会知道。
一切归零而已。
季舟白开了五粮液咕嘟嘟地倒进杯中。
“不。”她举杯,“约定就是约定,愿赌服输,还没赌,不算输。”
一饮而尽,杯子磕在桌上,季舟白往后一推椅子,站了起来,略一踉跄,拽起外套披上。
林牧匆匆起身,抱起外套跟在她身后。
“不能走。”男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干嘛呢,季舟白,别伤了和气,你迟早都得和我好,现在闹得不痛快,以后日子可不好过。”
季舟白笑着回过头:“不是不给你面子,但是叫我们认怂也是不是不太好?”
她挪到桌边,扔开自己的杯子,将剩下的半瓶咕咕灌进嘴里。
酒顺着下巴淌了半胸脯。
她又咬开另外一瓶,喝白开水似的倒进嘴里。
将空瓶倒过来,对众人展示一圈,扔下了,转身,低头哆哆嗦嗦地找拉链,没拉上。
林牧过去拉上她的拉链,季舟白暗中使劲拽住了她,由她搀着走了出去。
跌跌撞撞地下楼,寂静的包厢里传出一声:“操。”
作者有话要说: 槑卯柏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2-23 21:05:35
啾啾啾~
☆、【倒v开始】轻浮!
识时务者为俊杰,偏偏两人都不识时务。
嗷一声,一股尿骚味的饭店厕所里,季舟白被林牧扶着,不断地吐。
好像就在这相偕进厕所的过程中,林牧更能挖到季舟白其人的内容。
导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每回想季舟白,都是那一身冲天的酒气混着发丝的清香,两种味道杂糅,渐渐酿成一股难言的微酸。
打车回校,季舟白撑着还能走动,喝多了头晕,一定要在座位上睡下。进门时是第一节课下课,无端翘课不知道班主任是否知道,林牧半是忐忑半是慌张地进了门,把季舟白扔下,看见外套的酒一大片,一定要给她脱下。
季舟白醉糊涂了,以为林牧要来非礼她,和她撕扯起来,却又没多少力气,被林牧摁在座位上,扯下了外套。
里面穿着个薄褂子,也被酒打湿了,再扯下来,里面竟然只穿了背心。
她注意到季舟白洁净的后颈披着几缕碎发,敞在领口宽松的背心里,顺着线条仿佛看得到后背的轮廓。女生温柔的轮廓汗湿了也不显得黏腻脏污,背心里看出内衣带子的形状,勒住那温柔的曲线……后背正中一片汗湿成一团玫瑰似的,湿漉漉的深绿,仿佛一片深深水潭。
林牧看季舟白软软地压在桌上气若游丝地喘气,摆过脸来,下巴的角度恰到好处地和耳朵连成一线,尖尖的俏皮的耳朵,和白净的面庞连为一体,鼻尖上沁出汗来,睫毛湿漉漉的,眨眼时像风从林间穿过,吹拂鹿的眼窝。
林牧惊慌地往后退了退,险些跌进垃圾桶去,手磕在门上,发出当啷一声。
季舟白埋下头去难受地直喘气。
拿着人家的衣裳,林牧一阵阵地心悸,拍了拍烧红的面颊,感觉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怎么了?
收了衣裳晾了晾,拿自己的校服披在季舟白身上,忙活这一下,却已经上课了。
班里冲天的酒气引来人的注意,李春丽拽了林牧问八卦,林牧却沉在自己慌张的情绪里没多搭理她,只回答说是不小心喝多了,便匆匆赶回自己的座位去。
季舟白喝醉酒很乖,上课也没动静,就是数学老师讲题时总嗅到她身上那股酒气,徘徊在后座,有意无意地看她脸色,但她将脸深埋胳膊,数学老师窥探无果,回去继续讲题。
林牧翘了一节课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在办公室一众老师的见证下,她带着一身沾上的酒气进了办公室。
老老实实交代了前因后果,班主任夸赞:“做得很好,你如果不过去的话他们很容易冲动,发生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但是耽误学习就不好了,你应该先把她的学习拽上来,而不是被她同化。”
于是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答应多做两套题补回今天的课。
对六班的事情却仿佛梦魇一样萦绕心头,偏偏李小川真的和季远山他们下去天天练习篮球,以自己的形式发奋图强着,更时时刻刻提醒林牧这个约定。
她试图理解季舟白对十班的这点儿人活一口气的执念,但没能理解过来,晚自习的时候,季舟白睡醒,双手冰凉,还是醉着,披了衣裳将林牧的还回去,才交代道:“我要是答应了,就是默认要做他女朋友。我没那么好心,我根本不在意什么班级荣誉。”
李小川捧着书过来了,两人结束对话,林牧一边有意无意地瞥着季舟白的脸,一边心事重重地授课。
结束补习后,她逃也似的收拾书本。
“你不给她留数学题了吗?”李小川还沉浸在自己能够自行理解一些没见过的题的喜悦中,看见林牧起身,不知怎么就问了这么一句。
“哦对。”林牧按手在季舟白的书堆上,看季舟白瞌睡得眼皮也抬不起来的样子,又忍不住问,“晚上你送她回去吗?”
“她爷爷不喜欢我,我不能去。”
“叫季远山送她回去。”林牧先做了主,看见季舟白正缓慢地反应过来,抬脸打量她。
避让过季舟白的目光,林牧说:“今天不留卷子了,好好休息吧。”
“意思是我喝了酒就不会做题了呗?”季舟白搓着手臂回了一句,仗着酒劲把书翻开,“留!我能做!”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牧无话可说,规规矩矩指定卷子递给季舟白,踩着下自习的铃声回座位去做题,试图驱散今天莫名的心魔。
直到周萌萌来找她一起回家,她才回神,将书搁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教室后面,季舟白孤孤单单地睡着,身上披着的外套耷拉在地上。
这时已经下自习很久了,教室只剩她们两个。
周萌萌趴在门口犹豫着,林牧喊她进来,自己到后座去,推醒了季舟白。
捡起外衣时,季舟白醒来,恼怒地一推:“你干什么!”
“下自习了。”
“我又没聋。”季舟白没好气地打了打哈欠,劈手夺过校服穿上,踉踉跄跄地起来,往外面走去。
“季远山呢?”
“玩游戏去了,我说自己回去。”季舟白回过头,“你怎么那么多管闲事?”
林牧无言,目送季舟白跌跌撞撞地出去。
一手拎起书包,一手拿了锁,等周萌萌出来,锁上教室。
“季舟白不好相处吧?”周萌萌和她聊天,“你们班的好像都挺难相处的。”
“也还好。”林牧背起书包,敷衍周萌萌的时候也敷衍自己,心事像重重繁花缀在枝头,千朵万朵压枝低。
“你身上一股酒气……”
“哦,班里有同学喝醉了,全班都那股味儿。”
从教学楼出去,已然一片万籁俱寂,但仍有几个班的窗口亮着,人影憧憧,静寂无声。
夜色如墨,漆黑一片,点缀三两疏星,恍惚听得树叶哗啦啦被风掀起又落。
从吱呀作响的旧校门出去,周萌萌才感觉到她的心事。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还好吧?”林牧口不对心地摸出兜里的单词册来,却带出一条小毛巾来。
是今天季舟白给她搭在腿上的,她离开时怕毛巾掉,顺手扯进了兜里。
好像捏着个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她打了个哆嗦,再眼不见为净地塞回兜里。
周萌萌诧异地多看她两眼:“你今天怪怪的。”
“啊?没有吧?”林牧挤出笑容,专心致志地与周萌萌聊天,遮掩自己也不能说清楚的不对劲。
季舟白可是女生啊!她疯了?
回去专心致志地对付林爱玲的火眼金睛,最终洗过澡,总算坐在了自己房间。
似乎从哪里看到过这样的现象,她拿了垫子放在地上,跪在上面,趴下去,在床底找她藏起来的杂志。
一本情感杂志说,女性对女性产生爱慕,往往是因为崇拜这种情绪在作祟,而且想以对方为榜样,模仿对方,成为对方的样子。
她合上书,感到自己得到了答案。
今天像着了魔,看见季舟白,突然心跳像擂鼓一样,呼吸都不是自己的。
原来是这样。崇拜这种情绪是不分性别的,而她在和季舟白相处的过程中,发现了她的闪光点,并取长补短地自动挖掘了季舟白的美好之处填补自己的遗憾。
她释然地将书继续藏在床底的箱子里,压在自己的教科书底下。
又有一管黄色水彩颜料冒了出来,捏了捏还没硬,扔进纸箱。
从床底钻出来,像完成一件大事,林牧收好垫子坐在书桌前,拧亮了台灯,心无旁骛地复习起来。
如果妈妈知道她险些踩进早恋的深渊,一定会对她充满失望。
她顿了顿,庆幸自己及早悬崖勒马,阻断了自己离经叛道的思维,将自己规劝到正确理性的道路上去。
女生喜欢女生?怎么想,都是林牧自己的错。
她一定是因为从小没有父亲,不知道好男人是什么样子,因此春心萌动居然是对着一个姑娘家。
轻浮!她斥责自己,手中总是夹着两根笔,一红一黑,在属于她的战场上厮杀起来。
一片锦绣河山。
松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白叶error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2-25 09:33:48
白叶error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2-25 09:33:53
超级超级感谢啦!啾啾啾!
☆、糖衣炮弹
假定林牧没能看到情感杂志上的那番言论,她想自己也许会就此疏远季舟白。偏偏看过之后,就认为自己掌握了情感的钥匙,有了某个安全的保证,因此之后几天,都像往常一样学习,打扫,维持平时的生活状态。
自从季舟白吼了那嗓子之后,十班的值日生就一直维持本份了,教室的卫生说不上能拿去当标杆,但也好得多,班里清爽干净,有了正常班级的样子。
值日生从林牧身边擦过,李春丽身上的香水味混得太杂,把林牧的嗅觉拽出来,连着把林牧整个人从课本里拽出来。
林牧抬起眼,从教室门望出去,季舟白在教室外面的窗户边上站着,旁边站着李小川,正在和一个陌生的男生说着什么话。值日生穿梭在她们前面,林牧无法从嘴形判断她们议论的话题,凝望片刻,低头继续做题。
这不算是个开始,这只是个插曲。
这天体育课上,六班,十班,还有两个高一的班级一起,林牧一直盯着季舟白的动静,因此认出来今天季舟白见的陌生男生是高一十班的一个学生,高一十班还没分科,因此男生还比高二十班多。他们正抱着篮球走过来,季舟白比了个手势,十班歪瓜裂枣的这五个人就走了出来。
季舟白走到一边,看看十班这几个人,算了算,李小川,季远山,刘文斌,还有两个瘦瘦的男生。
又看高一十班在对面,接着没说什么,体育老师在旁边站着。
高一十班和高二十班对着打篮球,有胜有负,林牧站在旁边看,和季舟白隔开四五个人的距离。她不会打篮球,但也知道扔进球就算赢,慢慢数着分数,注意到李小川和季远山两个是主力,其他人反而总被老师骂。
高一班的那几个男生配合不够默契,但是没有明显短板,所以比赛结束后,林牧算算分数,知道高二班输了。
体育老师笑笑,把着李小川的肩膀,把高二十班的这帮人拽了起来,指出他们的不足。
男生们慢慢听着,不时地比划着,又打成一团。
小胖子刘文斌脸红红的,气喘吁吁,摆摆手央求道:“我休息,休息一下。”
替补的男生个子矮小,紧张地走上去,刘文斌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时不时地看林牧一眼。但是林牧并不看他,目光汇聚在李小川等人身上。
替补的矮个子男生反而很有爆发力,打起球来像颗小火箭一样,过了一会儿,李小川作为队长就已决定了,让小个子男生做主力,刘文斌做替补。
“怎么……怎么这样,说好的,我这段时间可一直都在训练啊!”他立马起来抗议,然而扑了个空,男生们已经打成一团,体育老师一边指导一边叫他们练习,没人理会他。
男生好像被抛弃了一样默不作声地在边缘看着,看了一会儿,把校服上衣狠狠一套,转身走了。
林牧回身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林牧的眼神,仿佛受到屈辱一样别过眼,弓着腰匆匆地走了。
季舟白把脑袋一扬,颇为得意地打量十班这只篮球队,高一十班的男生们聚拢过来和她聊天,她们嘻嘻哈哈地聊了起来,不时开些带点儿颜色的玩笑,季舟白也浑不在意地跟着哈哈大笑,林牧寻找六班的踪影,发现六班男生浑不在意地在操场角落打牌。
如果在六班眼里,十班连对手都不能算的话……
她重新认识了一下十班的这群男生,看六班的男生一大堆,一个掉队还有好几个替补,而十班……
她寻找到小胖子刘文斌的身影,在操场门口的垃圾箱旁边坐着,手里抱着单词册生啃,嘴里细碎地吞吐着每个单词的意思。
从他手里拿走了单词册,撞上刘文斌怒冲冲的一双眼。但怒气立即消散,变成了惶然与谄媚,刘文斌嘻嘻笑了笑:“团支书。”
“你不喜欢打篮球吗?”
“我就是个替补。”刘文斌嘻嘻笑,“你看我这身材,肯定拖后腿,我学习还挺好,扬长避短嘛。”
其余的几个替补的男生始终在篮球架那边站着,多少也听着老师的指导,十班的男生就这几个,只剩一个刘文斌灰心丧气地坐在垃圾桶旁边。林牧斟字酌句片刻,又推翻,觉得高高在上地教训人不大好,还在酝酿话,男生就已经抢走了单词册,不好意思地笑着:“我先去学习了啊。”
话音才落,人早就跑远了。
男生跑开之后,才捂着通红的双颊大喘气。
看见林牧后,高兴地简直快忘记呼吸,又想到那样窘迫的样子,心险些停止跳动。林牧只是为了篮球赛,而他是为了林牧。
但是反正,他就是这样一个没有用的胖子,就算拿着显微镜从自己身上找到一处所谓“学习好”的优点,比起林牧,也变得不值一提。
篮球也是,总是跟不上,力气倒是够,但他圆滚滚的,又笨重又学不会那些技巧。
而且被替换下去,也没有人问他的意见。
这些也都不重要。
只有在需要被同情的时候,林牧的视线才会投注在自己身上。上次被季舟白欺负也是,这次也是。
他不想要林牧的同情。但是全班好像,只有林牧会同情他。
班主任再私底下问起十班的情况该怎么说呢?说男生们喜欢打篮球,很努力地打篮球?可这样的热闹,没有自己的一份,即使打报告也说不出口。
刘文斌大声地背着单词,淹没了心里一大堆的遐想,绕过小路,借着树的遮挡看操场门口的林牧,林牧很瘦很安静,站在那里像棵常青树,茕茕孑立的样子让他心里很温暖。
突然,那棵树后突然就长出一朵鲜艳的大花。
季舟白是朵鲜艳开放的花,不但开,还四季常开,永远不会失去光彩。她在林牧身后,踹了林牧一脚。
“怎么了?”林牧回头,季舟白踹她也没用力,拿膝盖撞她屁股,女生之间狂野的玩笑,比摸胸再低一个等级的那种,因此林牧并不生气,目光顺着季舟白的视线看过去,高一十班和高二十班又开始打篮球了。
肩膀一沉,季舟白把手臂压在她脖子上,整个人吊了半个上来,勾肩搭背地拽了她过去,指指现在的气象,不失得意地问了一句:“你觉着怎么样?能赢吗?嗯?团支书?”
“你太自信,不过挺好的。”林牧泼了一盆冷水上去。
她有自己的考虑。她不是过于自信的人,也知道自己的班和体育生班的差距。
“行啦,灭自己威风,就知道你嘴里吐不出象牙。”季舟白撒手的时候,下课铃响了,林牧拍拍身上的灰,正要离开,就见六班的男生们原地站起,不必虚张声势,只要齐刷刷地走过来,就已经气势汹汹。
打篮球的男生们继续打篮球,六班领头的匡威男生横跨几步抢下了球踩在地上,转头对体育老师笑笑:“老师,我们班想和高二十班比比。”
“不是篮球赛么?这么急?”体育老师有些诧异,他知道两个班的约定,眼神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季舟白。
不用谁眼神示意,季舟白就知道自己该出来说话,她揉揉鼻尖,拉好校服,双手笼在兜里,上前两步:“下课了,我们回去上课了。”
“认怂就直说嘛。”六班有男生说。
李小川却一下子中了计:“比就比!怕你是狗。”
匡威男生拿起球,拍到李小川那里,李小川接了球,和六班学生怒目而对。
季舟白倒吸一口冷气,脏话脱口而出又拐了个弯:“我操……练的这支队伍还不够成熟,这群王八蛋。”
林牧默诵着不能怕这三个字,上前一步。
季舟白却知道她想干什么,一把拽回她,推车车一样按着她双肩把她推出操场去:“回去上课。”
“六班想挫我们的志气。”
“关你什么事,你又不上去打篮球,你以为这是少女漫画?说赢就赢?胜败乃兵家常事。”季舟白一句话拐三拐,到后面几乎是在劝自己了。
极为不放心地看了看篮球架那边,林牧说:“如果今天的不算数,那么就是挫我们志气,今天我们怎么可能赢,第二,如果今天的算数,就更糟了。”
“我当他女朋友,你能有什么损失?管这么宽干什么,回去上课去。”季舟白豁出去一样突突突把林牧攻击了一遍,试图让林牧和她划清界限。
但是已经没办法划清界限了,这件事怎么说都和林牧扯在一起。
季舟白知道。
知道,但偏偏不想让林牧参与。
季舟白手段不好,她不想当人女朋友,就无论如何都不会就范。
十班输了赢了,对她影响不大。
六班那些体育生再厉害也是学生,她却有些社会青年,不怕死的,胡搅蛮缠的,手段强横的,她自己的小混混在市里,一个电话就可以开着车过来,闹进派出所都是小事。
她早就想好了,能赢就堂堂正正赢,赢不了就打架,那几个男生迟早认怂,她一点儿损失都不会有。谁说人生不能走捷径?有资源处处都是捷径。
只是林牧死心眼,认认真真地把篮球赛当成了她季舟白命运的重要分界点。
她也不想辜负这种认真,想嘲笑几句幼稚,都不由自主地想到最初是自己蛮横不讲理惹来的事情。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她反而认认真真地准备起了篮球赛。
谁能想到六班又闹这么一出,发生点儿什么意外,就得打架解决。
篮球赛林牧霍霍进去没事。但是打架,就会耽误许多人的前程。
季舟白胆大包天惯了,不怕。
唯独林牧偏偏就是在规则下一板一眼地执行着,不会像她一样取巧,看着很累,又非得过来帮忙发光发热。
听了她的话,林牧沉默一下,慢慢说:“那这样,我不管,你去找老师做见证,不要让他们用什么不好的手段,如果输了也不怕,一定要咬定今天的比赛不算,如果赢了,就一口咬定今天的比赛算数。”
“知道了。”敷衍地答了,季舟白目送林牧慢吞吞地离开。
什么人啊这是,多管闲事。
腹诽归腹诽,她总还是承认林牧的一根筋死心眼不懂变通偶尔也有可爱之处。
就因为那天被篮球砸到的是林牧自己,所以林牧才会如此上心吗?
换个角度说,就因为那天被篮球砸到的是林牧,所以她才会和六班闹起来吗?
季舟白扪心自问,觉得自己被林牧的糖衣炮弹轰得脑子不大清醒了。摇摇头,不思考,开弓没有回头箭,管它因为什么起了争执,现在,就是有矛盾了,必须解决,不能回头。
☆、一个大肥章
这不痛不痒的篮球赛的结果落定,十班果然输了,季舟白照林牧嘱托的死不承认,六班放下狠话,说篮球赛要让十班一分都落不着。
放完狠话,下节课都过了半,班里只剩女生,林牧照常听课,分出两个脑子来,一个关心课堂知识,另一个关心远在操场的篮球赛。
高二十班实在太过衰弱,班里男丁稀少,只有七个男生,五个要派上用场,剩下两个做替补,也勉强够用,但刘文斌消极怠工,让林牧或多或少地不安着,如坐针毡地上了两节课,季舟白和几个男生推门进来,林牧像迎接似的欠起身子等结果。
季舟白扬起嘴角:“输啦。”
输了看起来倒是很开心的样子。林牧把心揪成一团,紧张问:“还比吗?”
“废话。”季舟白没好气,看林牧呆滞的表情,又将脑袋一扬,“什么傻问题,学习去吧。”
林牧得令坐下,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心口一样,压了一件心事,喘不过气。
少年心事变得像春日的天气,才因为篮球赛担忧得像面对考试似的,后一秒又因为季舟白特意来告知她而欣喜了一下。林牧心里多云转晴片刻,学习效率也高了些。
晚上回去时她反思自己,认为是有了崇拜对象后,有了学习的动力,对季舟白的心事被她存起来,改日再议,像该生的气,该发的火,都囤积在心底某个仓库,在学习之外的时间才能拿出来。
每天早起扫卫生区已然是习惯,独自一人逍遥自在,林牧已经乐在其中。但是从那天开始,每天回教室,桌子里都会多一两包零食,贵的有外国巧克力,便宜的有小卖铺五毛一包的拖肥,后来拖肥涨价成一块一包了也还是有,大都是甜食,或者干脆面,少有味道重的零食。
零食的主人是谁她还没想清楚,也不敢随便吃,拿了大袋子将每天送来的零食都囤积起来,挂在桌边。
偏偏李小川每天盯着她给季舟白的早饭眼馋,又不敢染指季舟白那份,便总盯着她的来讨。她习惯了李小川的存在,会多备一个茶叶蛋或者肉包子,偶尔会带馅饼,如果她在下面扫卫生,李小川偷看她的饭盒看见了双份,就知道多一份给他,会偷偷拿走吃掉之后下去帮忙打扫一二。
因为装饭盒的书包和装这些来历不明的零食的袋子都挂在同一侧的挂钩,李小川眉开眼笑地打开零食,也没想林牧怎么会吃这些东西,默认是林牧的,看好些重复的,料想林牧不会发现,便拿去献宝给季舟白。
他是自来熟的人,认为林牧每天纵容他来讨饭,又帮他和季舟白补课,就是朋友了,一点儿不见外,对季舟白说这是林牧的,便要大快朵颐起来。
季舟白一皱眉头:“林牧怎么可能吃这种零食?”她翻开袋子看见一盒很贵的巧克力,把李小川刚要放进嘴里的干脆面抢下来了,“不是她的。”
“啊?那,放在她那儿的呀。”
“她省吃俭用,食堂吃饭都只吃四块钱窗口的,这些东西加起来有几百块了吧,她怎么可能舍得。”季舟白判断过后,使唤着李小川送回去。
李小川虽然诧异季舟白什么时候注意林牧去食堂吃哪个窗口,但他神经大条,没多在意,乐呵呵地去了,又从林牧饭盒抢了个煎饺吃,被季舟白看见,责令之后不许再偷人吃的了。
只许季舟白放火,不许李小川点灯。
李小川目睹季舟白每天不拿自己当外人地从林牧书包拿饭盒来吃早饭,又心中埋怨林牧区别对待只给季舟白饭盒,但他忘性大,一天功课和篮球练习过去,就把零食忘到了九霄云外。
可有人总还是记得,比如季舟白,第二天特意早早地赶在林牧之前来了教室,把前一天做好的数学卷子交到林牧那里,就猫在座位上假寐,本打算看看这零食是什么情况,没曾想林牧来了,见她来,就先到她这里走了一遭。
季舟白故意闭眼,放缓呼吸,假装睡觉。
身边的人似乎靠近了,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鼻息落在脑后的发丝,拂动耳朵痒痒的。
季舟白忍住想皱鼻子的冲动。
接着,她听见了关窗的声音,瞧瞧睁开一条缝,看见林牧踩着凳子关窗,将后排的这个窗户的窗帘掩上。
林牧真是马屁精。她可是在睡觉啊,这种时候献殷勤做什么?
急忙合上眼,听见林牧的脚步声又缓缓过来,接着她靠着的书堆动了动。
林牧拿着扫帚走了,扫帚沙沙的声音很轻,季舟白竖起耳朵,等林牧出了门,睁开眼,发现自己乱七八糟的书堆被抹平整了,规规矩矩地立着,像一道坚固的营垒。
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季舟白搓着耳朵感到一阵心被拽起来的紧张。
教室前门又开了,林牧又打开门进来,看见她,笑了笑,拿了饭盒递过来,放在书堆上:“吵到你了。”
“马屁精!”季舟白愤然推开林牧,“扫你的地!”
骂走林牧,季舟白又自责起来,人家林牧也是一片好心……
怪不得自己没什么女性朋友,都被骂走了呢,对再蠢的男生自己都不吝好脸色,怎么对女生就凶狠异常,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把下巴搁在书堆上,抬头看,小胖子刘文斌从前门进来。
季舟白立即低下头假寐,悄悄伸出两根手指掰开两摞书,从缝隙中看。
刘文斌左右环顾,从怀里掏出一包薯片一包果冻,做贼一样扔进林牧课桌里。
哦?
季舟白来了精神。
小胖子喜欢林牧?
那林牧知道吗?
这每天送零食不留名的好事怎么没落在自己身上?这么无私奉献,林牧不知道是不是有点过分?
小胖子坐回座位提前早读,季舟白的脑袋像惊蛰过后的虫子从书堆后探了出来。
她怎么这么不高兴呢?
你追女孩只会偷偷塞零食吗?季舟白心里呐喊。
季舟白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径直坐到林牧座位上,佯装翻什么东西,“意外”翻到了刘文斌塞进来的零食,装模作样地“咦”了一声,拆开薯片就一片片地咔擦咔擦,咬出很大声的脆响。
还在咬的时候,她就追本溯源地回想自己没收李小川的烟那次,被班主任抓到了,打小报告的不是林牧,她那时候明白过来。仔细想想,除了班里以小报告著称的刘文斌,也没别人会干这事。
林牧在替刘文斌遮掩。
那时候想,是林牧傻了吧唧代人受过,现在想想,可能还有一层别的意思。
季舟白吮着香香的薯片碎末,瞥着刘文斌。
刘文斌仿佛没看见没听见,隔离了一片世外桃源专心读书。
“刘文斌。”季舟白靠过去。
刘文斌没理会。
“刘文斌!”季舟白扬起声音,小胖子讪笑着:“姐,什么事?”
“林牧不爱吃零食。”季舟白表明她已经知道了刘文斌的心思。
“那,姐,您说?”刘文斌虚心求教。
被一口一个姐叫得老了,季舟白也没介意,她又拆开果冻慢慢地吸溜着,琢磨一下:“你怎么不去和她一起扫卫生区啊?”
“太明显了!”刘文斌也袒露心意,毫不遮掩,在季舟白面前遮掩反而容易受辱,不如直来直去,看季舟白想说什么。
“那你送零食她知道吗?”季舟白打算给刘文斌出谋划策,但话才出口就变了质,她仿佛在审问刘文斌似的。她一点儿都不高兴,话头一转咽了口唾沫就打算用林牧是好好学习不早恋的好学生这句话来教训刘文斌,但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刘文斌摇摇头:“我没想追她。”
“那你图什么。”
季舟白吸溜进去一个柠檬味的果冻,吃起来像橙子味,一点儿也不酸,色素和糖加多了,有一种廉价的满足。
“她学习好,又温柔,我就想对她好,没想回报。”刘文斌倒是罕见地耿直了。
季舟白没说话,酝酿一下情绪,试探道:“那要是,她也喜欢你呢?”
“什么?”刘文斌已经遮掩不住内心的喜悦,脸上的笑容堆出脸颊上两团粉红的肉,露出年画娃娃一样的憨直的笑容。
他霍然而起就往外走,季舟白立马追了一句:“不是,我假设啊,我就是假设你别当真……”
然而刘文斌已经像坦克一般冲将出去,大有大杀四方的威势。
若是林牧也喜欢他,他就有勇气告白了。
如果能得到林牧和他在一起,那他死也值了。
轰轰隆隆地杀去了操场,卫生区里,林牧挥着大扫帚不紧不慢地扫地,嘴里还背诵着优秀作文的开头精选。
他鼓起的勇气一股脑地卸掉了,慢慢拿过另一边搁置的扫帚缀在她身后跟着扫地。
林牧回头看他,他气血都冲到脑瓜顶去,炸出一朵蘑菇云:“林……林牧?”
“你被季舟白撵出来了吗?”林牧想不到什么别的可能性,考虑了一下现有条件,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刘文斌摇摇头:“其实我——”
“没事,我觉得篮球队的事情也不能勉强你,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不高兴,也不能因为我就去和六班的打篮球,他们那么厉害,咱们班的条件有限。只是我觉得,还没好好比就先认输,总有点儿不甘心,我还是想赢,只是学校篮球赛也不让女生上,不然我总也要努力一下。”
“好!”刘文斌涨红了脸,轰轰隆隆地跑走了。
剩下林牧茫然地看他跑走的样子有些滑稽,非但笑不出来,还感到莫名其妙四个大字压在头顶。
她继续扫地,谁知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季舟白拿走她的扫把:“小胖子说什么?”
“你把他撵下来了吗?不要为难人。”林牧忍不住对季舟白说教。
“嘁。”
两人鸡同鸭讲了一下,季舟白也反应过来刘文斌没告白,不然林牧应该不会是这个白开水似的反应。
“哎我说,你知道谁送的零食么你就收下?不怕吃人嘴短?”季舟白没忍住。
林牧会错了意,顿悟:“哦!是你啊?我没有动,都放在袋子里了。”
季舟白顺着她的话假装是自己送的:“缺了一包旺旺仙贝。”
她只是想从林牧这里讹一包仙贝,又便宜又好吃。
林牧果然上当受骗,眨巴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求问:“明天还你可以吗?我今天身无分文……”
没能继续演下去,季舟白笑着揽她肩膀:“走了走了,扫太干净了操场都让你扫低了一层。”
被推搡着离开的林牧还在想那包零食怎么会有仙贝,等她明白过来,季舟白已经请她吃了个大礼包,又有仙贝又有雪饼还有软糖。
吃人嘴短,她没敢说,两人在后排啃哧吃零食的时候,季舟白挤眉弄眼地给她指了刘文斌:“他喜欢你,给你送零食来着。”
林牧惊慌得咬不动雪饼:“不要开玩笑!”
“你就吃了吧,反正你不知道是他送的。”
季舟白是故意的,现在林牧已经知道了,就更不可能吃掉刘文斌送的东西了。
等刘文斌的桌上被林牧归还一包零食时,季舟白在后排笑。
林牧恼怒地瞪着季舟白,女生厮闹起来,季舟白不住地开她和刘文斌的玩笑。
林牧却涨红了脸,却不是因为和刘文斌有什么暧昧,而是把一身没处放的窘迫露在脸上。
脸上也放不下那么多害羞和尴尬的窘迫时,就从眼里冒了出来。
她掉眼泪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开玩笑逗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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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
林牧一直被叫做爱哭鬼,哭起来像放洪水,开了闸便收不住,以泪洗面一番之后,她就会反思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哭。
因为生气时,还没骂出本来酝酿好的话就哭了。因为窘迫时,不知道怎么就哭了,因为委屈,因为伤心,许多情绪杂糅,变成林牧,林牧就是各种情绪百川归流到眼泪那里去,眼泪就是她的生之彼岸。
她就是很容易哭。
季舟白故意起哄她和刘文斌,明明谁也没恶意,她偏偏就哭了。
这样爱哭,想必之后都没办法变成坚强果断的女性,眼泪把她浇灌成如今的模样,从本性来说就是遍体柔软的一个人,人家说,女儿家是水做的,林牧就是眼泪做的。
她并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哭。
季舟白此刻李小川附体,没看出她情绪的变化来,兀自笑着:“哎呀我看你俩一个全班第一,一个全班第二,天造地设啊是不是?”
回头沉默,林牧不言不语地坐回去,季舟白的玩笑打了个空。
过了一阵,好像感受到了不对劲,季舟白过来按她肩膀,她已经把眼泪收回去了,语气淡淡地背单词,要遮掩自己哭过的事实。
“哎你怎么回事?”季舟白推了她一把,她回头瞥了刘文斌一眼。
“我不开玩笑不就行了么,你怎么闹得好像我杀了人似的严肃。”季舟白的形容总是很夸张,她把自己那纤腰往林牧桌边一靠,整个人就窝了上来,泰山压顶似的压住林牧的书堆,推开林牧背单词的小册子和练习本,故作姿态地问,“我卷子呢?”
要是学习的话,林牧想必会多多搭理她。
林牧从文件夹中摸到一个红色标签,写着季舟白三个字,翻开,里面是季舟白做过的卷子,有季舟白自己买的,也有她自己的错题本,笔记很多,竟然有半摞。
季舟白默默看林牧翻出自己的卷子,上面空空的,没有打分。
红黑两笔一夹,林牧判卷子的速度越来越快,两根笔在林牧手里像有了灵魂,一红一黑两柄神兵厮杀在卷子上,不多时,密密麻麻有了些标注,有了些红线,分数50。
哗啦一道横线,尘埃落定。
“这道题,这道题,还有这个,做过相关题型,不应该错,你的错题本做到哪里了,晚上我检查一下。这个题解法很好,但是感觉你绕个弯,再重做一下。这个辅助线拉太多了,没必要……”林牧像个老师一样,说到题目,语气都一丝不苟地泛着冷冰冰的气息,一一比划着给季舟白讲,又怕她忘掉,拿红笔把每道题的去向安排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