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喝了。”叶巽峰笑了,逗小孩一样问他:“还认得我是谁吗?”
“叶巽峰。”字正腔圆,舌头都不带打结的回答。
“好,知道浴室在哪吗?”
“知道。”
“能自己过去吗?”
“……害怕。”
“怕什么?怕摔?”叶巽峰乐了,“那我帮你过去。”
他伸手锢住牧离云肩下,把他直挺挺地提到了浴室门口。
“能脱衣服吗?”
“嗯。”像是为了证实,牧离云直接伸手撩开卫衣下摆。
“诶诶诶,进去再脱。”叶巽峰伸手把他推到浴室里边,“冲一下身上,衣服先扔着,我去给你拿新的,可以吗?”
“好。”
“真乖,去吧。”叶巽峰顺手关上浴室门,没一会儿就听到了浴室里的哗哗水声。
很少看到他喝醉,还蛮听话,挺好玩,叶巽峰忍不住笑了。
总部二楼的房间社员各自一个,不想回宿舍的时候经常睡这,换洗衣服也都有准备。
随便收拾了一下地上的酒瓶,叶巽峰在水声停的时候把浴室门开了一点,伸手把衣服和毛巾递进去:“擦干净水,换上。”
“嗯。”
叶巽峰都忍不住感叹这人喝醉之后行动力真强,还说什么是什么,除了思维反常甚至都看不出来喝醉了,等他扶着墙一点一点蹭出来的时候,才终于能看到目光涣散了。
“白绫你放哪了?”叶巽峰过去扶了一把,问。
“不想戴……”
说实话叶巽峰也不想看他戴那玩意儿,多漂亮一双桃花眼都遮住了,但不戴又不行,而且那双眼睛里的流光灭了,他看着还有点心疼。
“冷。”
他突然一下扑到叶巽峰怀里,小声说了一句,在叶巽峰身上一通乱抓,大概没想到这人喝醉之后还挺缠人,叶巽峰是被他缠的有点心浮气躁了。
“你这样很危险你知道吗?”叶巽峰心说,有心想赶紧把他抬到二楼房间。
于是矮身一把捞起他双腿,打横抱了起来,但还是用商量的语气说:“上楼睡会儿吧?”
牧离云没吭声,被抱起来的姿势让他更容易往叶巽峰怀里蹭,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温度包围着。
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到床上,胡乱拉上被子,随后就连片刻都不敢待了,转身就跑,下楼跑进浴室。
☆、安然
并不是很大的一棵金桂树。细细的树枝布满绿叶,开着像落霞一样的橙色小花。温柔撒下的太阳光正好投射在树上,无数的花朵就像黄金饰物那样闪耀着。
细细的树干沐浴在阳光下闪着柔滑的光泽,树下,有着更耀目的光辉——
飘逸丰盈的黑发被风微微撩起,像是开始倾斜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的光影产生的幻境一样,背靠树干闭着眼睛的人全身都被阳光涂上了金黄色的色彩。还有一人单膝跪在他身边,银色的长发发梢垂在身下的草地上。
“云,醒醒。”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时,拥有金色瞳孔的左眼闪着最为炫目的光辉,右眼却像漆黑的深渊。
…………
“云,醒醒。”
肩膀被摇晃时也听到了略急促的呼吸声,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
——那样安然若素的景象,是梦啊。
“炼魂宗的人来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牧离云才清醒过来,猛地起身,顾不上脑袋一阵阵的钝痛。
“多少人?在哪?”
大白天的全社喝成那样,一觉起来都到下午了。
“就十多个,到门口了,”叶巽峰看了不仅失笑,“慌什么?稍微收拾一下下去吧,没时间给你重新扎头发了。”他顺手扒拉了一下牧离云散开的黑发。
“那个……他们人呢?”
“哦,没人贸然出去干的,放心。”
客厅里的空气中弥漫着酒味儿,一群人基本都还带着点儿醉酒后的茫然。
白术看了看窗外的那伙人:“一共十六人,从言行看应该是马宏最忠心的狗,就是自己冒冒失失来寻仇了,没点儿脑子也不顾大局的几个傻子。”
“这时候炼魂宗顾大局一起找上来我也应付不了啊。”听完白术的话,牧离云笑了笑。
“这样的能应付过来?”白术推了推眼镜,问,“你到底能不能看见?”
“应该可以,我打架又不是只靠瞳术。”牧离云直接推门出去了。
“我不是这意思……这也得看个准头啊。”白术急忙跟上。
“景门,开。”
不多废话,开启景门之后能根据五行元素和凝聚的本源真炁判断来者位置,也能感觉到——对方是什么东西。
“叶子。”
“哎,怎么收拾?”
“领头的那只是僵尸,其余十五人实力不强,你们七个分分工。”
正说话间,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已经一左一右挥拳冲上来,叶巽峰轻易躲过自己身前男人挥来的拳头,随即骤然上前,将牧离云护在身后,伸手抓住另一个男人,狠狠一扯,身体微侧,右脚的膝盖顺势对着男人的面门撞了上去!
结结实实撞上后“碰”的一声响听得牧离云都觉得疼。
在眼睁睁看着叶巽峰将自己手下两人胳膊拧断后,一位穿着斗篷的高大男子缓步上前。
他伸手将遮住自己面部的斗篷拽下,好像是在强硫酸里浸泡过一样的恐怖面容露了出来,那张脸到处都是脓疮,满脸腐烂破败。
“你不好好活着,干嘛要让马宏把自己炼成僵尸?会万劫不复的。”
牧离云看不见他那张恶心面容,轻声问了一句。僵尸多是死后炼制,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被活生生炼成的。
“我们早已万劫不复,而你杀我宗主,我定要吞你精魂,食你骨肉!”
那僵尸突然对牧离云隔空挥出一掌,犹如万钧之力,叶巽峰一把把他拽到自己怀里,迅速后撤,那掌力最终击在一棵老树上,顿时木屑横飞,烟尘四起。
牧离云听到双剑铮鸣声后轻轻拽了拽叶巽峰衣角,摇了摇头。
——打不过。
“……现在跑?”
“你觉得跑的掉?”牧离云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我试试吧……”
“别逞强。”
在那僵尸又欲出拳之时,牧离云抢先拿符。
“火咒,炽火重天。”
“离字——龙卷。”
除了符咒的五行元素,像这样直接使用八卦景离方位的本源炁力的时候,实在少之又少。
八张符咒于僵尸身边疾速盘旋,随后一阵狂风自它脚下升起,同时炙热无比的火焰随之飞窜,将僵尸整个都包裹其中!
火焰刚刚腾起,根本不等僵尸有所反应——
“土咒,千山万仞。”
僵尸脚下的地面突然生出无数土刺,能将人整个对穿的土刺却只在僵尸身体上留下了浅浅的划痕,其余全部断裂。
“风咒,盘丝舞。”
“巽字——风绳。”
在冲天的烈火周围一阵狂风四起,那风盘旋时渐渐形成了丝丝缕缕的银线,狠狠勒入僵尸身体表面。
“雷咒,天罡。”
“震字——落雷。”
从天而降的落雷带出的闪电几乎照亮半边昏暗的天空,在僵尸终于将炙热火焰连同周身空气撕裂开来时直直地击在他身上。
“不简单呐。”
此时此刻,距离历山街道百米开外的一座高楼顶层,一位身穿白色长褂的老人感叹出声。
“在不使用窥天瞳的前提下,能使出如此威力的道法,你们还是趁早打消对他下手的心思吧,也别想着利用。”
老人身边的一个黑影冷哼一声:“就这样而已,能消灭那只僵尸?”
“还没完呢,”老人笑了,“这孩子知道抢机会,攻击快,只是这样不间歇地一连串打出去,太不计后果。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那僵尸再强,也根本找不到机会出手的。”
“年轻气盛,是优点,也是缺点。”
握着帝辛弓的手开始发抖,牧离云大口喘着气,估摸着刚才的攻击总该对僵尸留下点伤创,只要这一箭射出去——就结束了。
剧烈颤抖的手却有些拉不满弓弦,牧离云急得冷汗直下,抬着的胳膊也开始发酸。
“跟你说了别逞强。”
叶巽峰靠在他背后,已经能感受到他加快的心率,伸手扶住他紧握着弓身的手,另一手拉弦,满弓,金色箭羽指着跪地僵尸的眉心。
牧离云听到叶巽峰附在自己耳边说:“刚才很厉害,重创。”寒冬中耳边传来的这点热气显得很温暖,发酸的胳膊有了支撑,破空而出的金色箭羽让那僵尸发出了最后的哀嚎。
其余十五人只是练了点儿邪术的普通人,见自己依附的强者都消散逝去了,当下自然不敢再随便动手,便狼狈逃窜了。
叶巽峰捞了一把身子一软的牧离云,把他抬回客厅。
“我操刚才那是什么神仙离火……”何欢愣了半晌才凑到牧离云跟前,“我不是五行属火吗为什么差距还这么大?!”
“你练了这三四个月已经很不错了啊……”牧离云说。
“那我也不能……刚才我在旁边站着都感觉那温度能瞬间把钢铁化成铁水了。”
“你学冶金的来着?”叶巽峰看着何欢,想了想,“小云云好歹也是从小练起来的,五行还缺火呢。”
“不缺!”听到叶巽峰打趣,牧离云当即反驳了一句。
“好好,”叶巽峰笑了笑,拿果盘进厨房盛满了橙子,“上午都是抬下去的,头晕难受就吃几个,没别的水果了。”
“抬下去就抬下去的吧……”白术沉吟了一会儿,“我就想知道谁把我锁屋里的?”
“……好像是我……”
牧离云低头小声承认。
叶巽峰嗤笑一声,随后开始庆幸幸亏没干点别的,他喝醉了也不断片儿。
夏紫苏开窗透了透气,笑道:“今晚在这里吃饭吧?我下厨。”
何欢:“啊?我今晚约了人……”
“杜梨啊?”叶巽峰问。
“对!”何欢笑了,“她……特可爱一小姐姐!”
“进展忒快了点吧。”宋远志眼睛都睁圆了。
“那也得帮忙收拾了屋子再去!”江半夏踢了踢脚边的酒瓶,“我媳妇做饭我们收拾屋子。”
“嗯,”牧离云点点头,戳戳叶巽峰,“发绳,我把头发扎起来。”
“自己扎?”叶巽峰给了他一根。
“嗯,试试。”
然后叶巽峰看他扎了有五分钟,越看越有意思,好不容易拢在一起之后想用发绳扎住,就会再次垂下来几捋,隔一会儿胳膊酸了,就垂着手歇歇,反复这样好几次都扎不起来,手酸得恨不能撞墙,把叶巽峰看笑了。
“扎个头发扎出脾气来了?”叶巽峰把发绳抢回来,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快地给他绑了个低马尾。
“……”
☆、牧苓
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灵异侦探社接了一个风平浪静的委托。
“老大,有个委托,我们要不要接?”
宋远志这么一说,何欢急忙开口问道:“什么委托?对方是什么人?酬金多少?”
宋远志对这个财迷白了白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你当别人的钱是直接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啊?三千!”
“三千?”何欢撇了撇嘴,“这么少。”
“对方是谁?具体内容呢?”牧离云问。
“诶老大你不住宿舍不知道,前天晚上,一朵小院花儿闹跳楼,好容易才救下来的。”宋远志笑嘻嘻地说。
“重点。”
“委托人是她男朋友,校篮球队的队长。”
“周建?”白术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对就是他,这人你别看他现在过得好像挺风光,其实蛮惨的。小时候亲爹出车祸死了,他跟他妈互相扶持过活,好不容易他妈供着他上了大学,就跟田思搞上了,”宋远志顺口解释了一句,田思就是那个闹跳楼的院花,接着说,“然后花了几百让她去堕胎,摊上事儿了。这俩人特有意思,周建觉得这事儿他不应该负责,田思护周建还跟护犊子似的,这都被鬼婴缠得要跳楼了。”
“其实本来是田思先找上我们的,”江半夏接话说,“听我们跟她说鬼婴纠缠完母亲就会去纠缠父亲之后,她告诉了周建,周建怕的要死才肯出钱委托。”
说完他看了看表:“他们说过会儿一起过来,好像还有别的要求。”
“学校生活真有意思……”牧离云忍不住带着讽刺感叹了一句,“我现在想想,一个鬼婴,你们都能看见,我怎么还看不见……”
“还早呢,这才几天,”叶巽峰揉了揉他脑袋,“不是适应得差不多了吗?”
“再差不多也不如能看见的时候方便啊……”
正说话间,一个浓妆艳抹的女生带着一个看上去挺拽的男生敲门进来了。
“社长是谁?”
那女生环视了一下客厅的几人,用尖细的声音问。
“我是,你好。”牧离云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好,”田思很自来熟地坐下了,大概觉得以自己的姿色做什么这一群男生也不会觉得过分,“一个要求,能不能保密?”
宋远志嗤之以鼻地想,这事儿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少,想瞒也瞒不住,他早就为了帮侦探社宣传,也顺口把这破事儿宣传出去了。
之后田思自顾自地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大抵是那鬼婴怎么怎么可怕,还差点演了一出梨花带雨。也不管人听不听,可能觉得自己跟周建的爱情故事特别感人,添油加醋地就开始讲,现在都经历上生死关头了肯定是上天对他们最后的考验。还有周建这个人多么多么惨但特别特别努力然后对她多么多么好,声情并茂得把自己和周建说得俨然就是苦情剧男女主。
周建在一边一言不发地听她说,大概已经习惯了。
牧离云全场听下来听得他一愣一愣的,一只刚成型的鬼婴能多可怕?他们的爱情考验为什么来找别人帮忙?周建努力一点回报生母不是应该的吗?还有这个人怎么这么能演?
“钱我们肯定给,你们能不能把那东西解决了?”田思说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回到了正题。
“就一只刚成型的鬼婴,最多只会捉弄一下人,我不用……”牧离云刚想说社里随便几个人去解决那东西绰绰有余,就得到了田思的正直批评。
“你不是社长吗为什么不去?都是同校的同学不就帮个忙吗?周建长这么大自己努力拼搏谁也不靠,现在他有难,你们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况且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他这么大一人又不是缺胳膊少腿自己不‘努力拼搏’还等着人来养吗?”牧离云感觉周建既然是校篮球队队长,起码肯定不矮不残吧?或者这么久不吱声其实他是个哑巴?
“你怎么说话的?你懂单亲家庭有多不容易吗!”田思吼这一声把正纳着闷的牧离云吓一跳,“就不能帮帮他吗?”
“灵异侦探社创立本意不是为了赚你们那点儿钱,你说的所谓‘努力拼搏’我们随便来一次就能买下这样的一座别墅。”叶巽峰被她吵的有点烦躁,“况且你们自己犯的错本来就应该是你们自己来付出代价,哪怕这个代价是生命,侦探社本来没有必须帮你们的义务。还有,你这样到处卖惨有没有问过你男朋友同不同意?”
“你……”
周建一把把田思嘴捂上,说出了他进门的第一句话:“思思,别说了。”
宋远志拽了拽叶巽峰衣服,小声问道:“我记得老大也是单亲家庭啊……”
“是啊,怎么了?”
牧离云虽然看不见宋远志的动作,但失去视觉之后听觉却越来越敏锐,坦然道。
“没啥,就觉得差别挺大的,”宋远志不屑地看了一眼两位苦情男女主,“那老大这事儿咱还接不接了?”
“你们想玩玩就去呗,又不是没我办不成。”牧离云笑笑,“以后不用有什么委托都叫我的,只要觉得自己有那个实力,接就是了,保证别高估了自己就行。”
“那让我去吧。”贺枫实举了举手。
牧离云一怔,之前贺枫实做任务都是跟李京墨一起,主要战力是李京墨,现在他不在了,贺枫实也会想自己做一些事情,可能只是这小小的一个鬼婴,贺枫实也会觉得有些棘手。
“……好。”牧离云低了低头,艰难开口,“需要有人和你一起吗?”
“我自己可以的。”
贺枫实的确是因为炼丹的能力才会被九天临门接受,但他最近苦练道法,也算有了不小的进步。
彼时,朝天寨——
繁缕刚刚跑了一趟长安回来,在小小的庭院里捧着一杯热茶:“妈,我们之前都算到霜鸠一事了,但都万万没想到离云会杀了他,还正面地藏王菩萨,按他现在的实力,明明做不到的。”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可小云云的确做到了。”
“地府所有人现在都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不夜魔都也已经彻底铲除了。”空气中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以死门之力大闹无天地狱……小云云这孩子啊,自小散养惯了,他跟小峰峰打小感情就好,灵魂交融一点倒是无伤大雅……”奶奶顿了顿,突然讶异出声,“会不会……是那个咒印开启了?”
“不应该吧……”繁缕低吟片刻,“他到底接触了谁?”
“我本来想,让小云云避世,一是不为窥天瞳遭人觊觎,二是为减少那二人相遇的可能性,临云就不会影响到小云云,他还能喜乐安康过这一生。”奶奶长叹一声,“一碗孟婆汤,两世尽断,何必执迷。”
“要不是为了那小东西,我也给自己来一刀,一起去尝尝孟婆汤了。”繁缕浅笑一声。
奶奶又转头看着身边的空气:“小苓,你也该让他见见你了。”
“妈,再等等吧,等我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他见面,再想想怎么解释。”空气中传来的男声中带着一丝无奈。
“解释什么?直接冲上去,抱着儿子,左一句‘儿子啊,我是你爹’,右一句,‘儿子啊,都怪爸爸不好,这些年冷落你了’,不就结了?”繁缕玩世不恭地笑了声,看着那片空气,“怕离云不认你啊?”
浑厚的男声低低地“嗯”了一声。
“哎呦,你以一人之力阻十万阴兵前进之路、顶撞地藏王菩萨时的勇气呢?”繁缕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的越凌冥君?”
“怕什么怕,你不了解他我们还不了解他吗?”奶奶则白了白眼,“时候也不早了,你们现在就回家,把小云云叫去,好好说说话。”
“知道了。”两人一起应了声。
时至夜晚,牧离云自己缓步走进城隍庙周围的一个小区。
进门时内心一颤,本该无人的家中多了一个不善的存在,肆无忌惮地释放着威压,一身白衣的男人从沙发上起身时让牧离云很想退几步,但只想了想。
“你母亲呢?”
冷淡的话语不怒自威。
“你跟她很熟吗?”
牧离云看不到男人的面容,所以不会想起二人曾经在那个小赌场的包厢里见过一面,也看不见男人眼中闪过的一丝异样的光。
“两情相悦。”
您老人家脸真大。
“风咒,风绳。”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轮播了一遍对这人全家的问候,牧离云直接出手,四张符咒化作十几道银线缠向男人。
“哼,微末伎俩。”
男人只是冷冷一哼,十几道风绳迅速被震于无形!
而后男人倏然出手,带着一阵凛冽的劲气把他眼睛上的白绫扯了下来:“窥天瞳在你身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牧离云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抢,却被男人一把掐住脖子,那施展出来的恐怖力量仿佛无可抗拒一般,将他的身体缓缓举离了地面。
强烈的窒息感传来,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而男人很快随手一甩,从客厅将牧离云的身体甩向窗户,玻璃被撞得尽碎之后开始从八层的高度坠落。
牧离云强忍着喉咙里阵阵血气上涌,在坠地前用风咒堪堪将自己的身体托住,才勉强站稳在地面上。
随后感觉到凛冽的劲风再次靠近自己,牧离云嘴角一翘,带着些揶揄之意道:“你就是当年被我爹揍得差点半身不遂的长安李家直系庶子,李于景?”
李于景面色一凛,伸出右手,一道凌厉劲气破空而来。牧离云辨物多靠气流,这劲气虽然快,但引发气流波动太大,他只微微侧身轻易避开了。
“怎么还好意思腆着个脸说跟我妈‘两情相悦’?您是年纪大了,脸也不能这么大啊,舔狗不得好死。”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李于景的声音愈冷,强风自来,牧离云微微眯了眯眼睛,直接冲上前对那张脸挥以重拳。
“你!”李于景毫无防备地被砸了个正着,“好!今天我也不用内力,跟你打个痛快……”
在他周身劲气散尽的瞬间,牧离云根本不听他废话,一拳捣向他小腹。
俩人你一拳我一脚地干着架,根本没人报警,甚至没几个人围观。这种十几岁普通孩子的打架,李于景还是生平第一次经历,毕竟这么大年纪了,但凡实力到了他这种程度的对手,处于生死斗的地步时,要么不出招,一出招肯定要见血,而且彼此之间的决斗肯定不会超出三招,每一招皆是全力以赴,无论生死!但仅仅只是这样的打法,竟然还让他觉得挺畅快。
“小东西,拳头都软了,还站得稳吗?”
“站不站得稳你自己来试试!”
扭打了能有十分钟,李于景突然靠在墙上仰天长笑,笑得让牧离云都觉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李于景一脸畅快的笑意:“我笑我自己,笑自己愚蠢。这么多年,居然没有看清这事实的真相。”
“啥?”
“你爹为人做事向来多思多虑、畏畏缩缩,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他,到底哪里输给了他。现在,我终于懂了,原来我没有输,因为我和他根本就没有斗过!我之所以输,是输给了我曾经最爱的女人,我曾以为彼此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现在想来,根本就不般配。”
说完,李于景又是仰天长笑。
“精神病院离这挺远的,你清醒一点。”
牧离云觉得他已经大彻大悟没自己什么事儿了,踉跄着准备离开的时候,李于景又突然开口:“不过,小东西,我在来的时候就已经下了一个决定。”
“跟我有关系?”
李于景的声音又一次冷下来道:“心结虽然已经解开,但我还想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
“我倾注了二十年的光阴修炼万剑诀,只为打败你父亲。而今他已经死了,这一招就由你来受!”
这一刻,牧离云突然感觉自己四周上百米范围内的空间都被锁死,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铮——”
无数宝剑清吟之声传入耳道,与越王勾践墓下的动静极为相似,牧离云看不到头顶上空布满的无数宝剑,这些宝剑的外形与真剑无二,却是剑气凌然,而且所有宝剑的剑尖尽数指向自己,漫天争鸣,但脑子却又一次浮现出了硬闯剑阵的景象,瞳孔骤然一缩。
此时的李于景通身都被剑罡所包裹,俨如一把出鞘的锋利宝剑,孤傲得就似插在悬崖峭壁上青松:“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不得不做!只有这样,我的灵魂才能得到解脱!”
“你要灵魂解脱我可以在你死后送你一个魂飞魄散的。”
强大的剑气将上空染成了霜白之色,牧离云抬手挽弓,帝辛弓闪耀出刺目之光,右手奋然一拉,弓已满弦,凝聚而成的箭矢散发出炫目的金光。
“以气御剑,凝而成形,聚而不散,不错。”
一声清冷浑厚的男声传来,听到这熟悉的声线,李于景瞬间瞠大了双眼:“你……你不是……”
刹那间,手持折扇的人已到跟前:“你我私怨,何必为难孩子。”
折扇轻轻一挥,不见其余动作,更没有感触到丝毫的能量波动,霎那间,漫天的气剑都定格住了,任由李于景如何驱动,那些气剑仍旧纹丝不动!
“咔!”
被定格住的天空居然出现了裂痕,并且迅速龟裂开来。
“乒!!”
伴随着类似玻璃碎裂所发出的声音,崩裂的气剑碎片如雨而下,恰时晚风拂过,碎片便化成无数细微荧光消散,星星点点,将夜空点缀得如同银河一般瑰丽。
自己钻研二十年,倾注全部心血的一击,在自己真正想战胜的人面前,不堪一击,幼稚而无聊。
在悬殊的实力差距下,李于景哪有脸面再纠缠,本来将心中愤恨胡乱发泄已经背弃了道义,当下心境已然开阔,微微躬身行礼道:“我承认,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也谢谢你们。请你转告她,李家老二想通了,届时,我会在明年五月与一直等候我的人步入婚姻殿堂,希望你们能参加。”
“话,自会带到。”牧苓对他拱了拱手,“在下越凌冥君。”
李于景释然一笑——原来是这样,他一直陪着繁缕——随后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等人走了,牧离云才轻轻咳了两声,揉了揉脖子上的青紫掐痕,刚想对身边的冥君道声谢,脸颊上温柔但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怔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后退一步。
那只手在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垂下。
“离云,那个……我叫牧苓,是你……生父。”
“……啊?”
☆、生父
牧离云长这么大,突然出来个亲爹,被他一直打量着除了难受就是拘泥,更无奈的是自己还不能看一眼亲爹真面目,坑儿子也坑老公的亲娘都不知道又去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好歹几杯酒下去才坦然了点,牧离云静静听着自己爹娘当年的恩恩怨怨。
“你妈妈当年为了逼我娶她,设鸿门宴,下药……才有的你。但当时繁家是逼我入赘,我不肯,你妈也不肯……所以她叛出了家族,当时繁家的人可追杀了我们大半个华夏……”
牧离云有点讶异于牧苓酒量还不如自己,但听他这样说还挺有意思,感叹下药这事儿干的也挺……符合自己亲妈的性子。
“但我陪不了她多久,下了地府,冲撞……冲撞地藏王菩萨,跟他做了交易……以这种形态,能继续陪着她。”牧苓哑然失笑,“当时我无惧无畏十万阴兵,她也无怨无悔……”
“就是你啊……实在对不住。”牧离云感觉到他又一次举杯的动作,也急忙跟上。
“你能不能……叫我声爸?”
“啊?”牧离云反应了一下,感觉好像是个不过分的要求,但这个称呼,他十八年没喊出过一次。
自己既然已经长这么大了,有没有这么个爹,还挺无所谓的,反正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反而是突然冒出来一个亲爹有点让人不太习惯,要说缺那点儿所谓父爱,想想还挺矫情的。
但当下既然已经被提出来了,拒绝总也不是那么个事儿,就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爸。”
牧苓很高兴地应下了,恍惚间抬头看着他黑发飘逸,愈看愈像……那个人,同样的长发,同样的黑如墨染,惊得他在瞬间酒醒了大半。
“离云,你这头发……能剪了吗?”说完又觉得得要个理由,随口编出一个,“男人得有个男人样。”
“您十八年离家,可真有男人样。”
牧苓被他本来一直很柔和的样子中突然激出的戾气惊了一下,心下那份重合感愈强。
“是,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可以弥补……”
“我不用你弥补,你陪着我妈就是了,”牧离云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火气,要说矫情就矫情吧,但这个人毕竟就是自己幼时经常被欺负的原因,“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以后最好也不要管我。”
“我现在……就想能好好看着你,给我找一儿媳妇,再生一小子,我们家就剩你了……”
“能不扯这些虚的吗?”牧离云话中讽刺意味更重,“窥天瞳这种遭万人觊觎的东西,还想接着传承啊?祸害完我就得了呗。”
“窥天瞳被人觊觎,是因为它是当今世上最接近于神的瞳术,不只为我们牧家,这是神的传承……”
“关我什么事?”
牧苓长叹一声,压下内心汹涌的五味杂陈:“你能搬过来住吗?我可以多陪陪你……”
“不能,不需要。”
牧苓突然想起他当年冲撞地藏王菩萨,与这孩子大闹无天地狱,还真挺相像的,只是所为之人……
当下便立刻直言出口:“你是不是喜欢叶家那小子?”
“这你也要管管?”牧离云冷笑一声,还真不愧是自己亲爹。他已经开始慢慢察觉自己对叶巽峰有很多无法表达的感情,喜欢、感动、依赖、感激……
“你们现在还小,性子未定。况且你是我儿子,我不能不管。”
“那您前十八年干什么去了?现在出来管我?”当下拍桌腾起,牧离云很想问问他自己幼时打架他为什么不管管,受伤的时候他为什么不管管。
牧离云从小缺的什么感情,叶巽峰都能给他补上,他长这么大,没什么人或东西是真正放心尖上的,也没什么是他放不下手的,叶巽峰还真独一份儿了。
“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得给你跪下磕一个赔罪?”牧苓放下酒杯,看他不说话,还真想起身,“行,我先给您磕一个。”
然后被牧离云一把摁下了:“屈膝只跪父母长辈、天地神佛,这是家规。”
“好。”牧苓笑了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牧离云真不想听了。
“明天还有课,我先回去了。”牧离云将杯中酒饮尽,转身拿了衣服出门。
牧苓看着他毫无留恋的背影重重一叹,许久之后,繁缕才进了家门,看他一脸颓然大抵也猜到了一些:“没喊你声爸?”
“说了。”
“那不就结了?”
牧苓不知道该怎么说,眼巴巴地看着繁缕。
“哎呦,行了,不然就再给离云一段时间适应呗。”
牧苓半晌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牧离云到家的时候只听着手机传来游戏音效,倒是叶巽峰一言不发,笑了笑问:“被人骂了?”
“……被何欢骂了。”
“怎么了?”牧离云突然觉得挺有意思。
“组了个女生,何欢骂我说人家玩游戏是想调情,就我一心想着赢。”
叶巽峰这还开着麦,当下又对何欢吼了一句“游戏打不赢调什么情?菜叽滚。”
然后这把打完立刻下了游戏。
“玩游戏不想着赢还想着输吗?”牧离云笑了。
“对啊,调情咋不去看片儿呢打什么游戏。”叶巽峰说得理直气壮,这次一眼瞥到了他颈上的掐痕,“诶你怎么回来这么晚?脖子上怎么弄的?”
“怎么说呢……”牧离云想了想,“我好像也是……有爹的人了?”
“……哈?”
然后牧离云给他解释了半天这个横空出世的爹是怎么回事。
“那……恭喜?”叶巽峰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见着多年未见的老父亲的感觉。”
“……没什么感觉。”
“一直忘记跟你说了,无天地狱那会儿就他把我们送回来的。”
“啊?这样……”
“你表现这么平静人该伤心了。”
“哦……”
叶巽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犹豫着开口问:“云,你没觉得你最近哪不一样?”
“哪?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感觉,最近什么事儿看着你都挺漠然的,安稳的时候反应速度慢了,发呆的时间长了,闲出毛病来了?”
“大概……”
——可能就是想的东西多了。
“也不早了,你明天还去上课的话早点睡。”
“睡不着,学校怎么还不放假……”
“还一个多月吧,你等会儿。”叶巽峰起身去厨房倒腾了一会儿,端出来一杯热饮。
“这什么?”
“苹果汁和蜂蜜,加热了一下,”叶巽峰把杯子塞他手里,“喝了一会儿应该就困了。”
“真的假的……”牧离云小口尝了一下,“诶还挺好喝。”
“听说这玩意儿能治失眠,就试试。”
“那我也不是失眠啊。”
“平常这个点要是没事你早睡了,我都困了。”
“哦……晚安。”
“晚安。”
晨光熹微,牧离云起了个大早准备早饭,除去昨夜被李于景揍得身上有点酸痛,心情还挺不错。
两节商代青铜器研究选修课,其实他现在上课就跟听广播剧似的,就在后排找个位置晒晒太阳听完走人,冯楷林这段时间不带他外出,只能靠选修课拿学分。
比较凑巧的是宋远志和何欢也勾了这课程,不至于太无聊。
“云仔,”何欢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牧离云的肩,“下课跟我和杜梨一起放假去散步吧?”
“你们俩去叫我干嘛?”
“想遛狗。”
“滚。”
“等放假我就带杜梨回家,让亲戚朋友都看看我女朋友多好一人……”
☆、嫁衣
上课、考试、期末。
破晓之时,窗外投射进来的金色光束,蔚蓝的天,楼下几株纯黄色的素心腊梅,黑色的钢琴……
“叶子!我能看见了!!”
“我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喊这么大声敢情之前不是瞎了是哑了。”叶巽峰被大早晨的这一声吓一跳,“挺快的啊,看得很清楚?”
“可能窥天瞳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奶奶估得也不是很准,”牧离云眨了眨眼,“不太清楚,跟八百度近视一样,大片大片的色块儿。”
“眼睛什么感觉?”
叶巽峰把他脸扳正了,认真打量着那双高眉骨下的典型桃花眼,小扇子一般的睫毛长而卷,几乎占了眼睛三分之二的黑眸通透纯净,如同被三千弱水洗濯过一般,比初生的婴儿更干净明媚,藏着星月一样亮,水汪汪的,让人看着就不想挪开眼睛,要是能永远沉溺在其中才好。
“不太舒服,发热,”牧离云笑了笑,这一笑使得眼睛微弯,仿佛人世间稀缺的所有美好真情,希望、真诚、温柔,骨子里的深情,都蕴藏这双相由心生的眼睛里。“但是起码能看见了就挺好的……”
话音未落,牧离云突然愣住了,感觉像火烧一样的眼角边多了一丝微凉的触感。
两人距离本就极近,叶巽峰再微微俯身低头,在他眼角处轻轻吻了一下,如羽落般的浅啄,转瞬即逝。
“挺舒服的……再来一下。”牧离云都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然后叶巽峰还真再次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依旧只是短暂的一瞬。
湿润而柔软的唇,很轻的呼吸,带着暖意扑在牧离云脸上,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耳边也全是声音,分不清是耳朵听到的还是脑子里在响,就在那愣着了。
不知道愣了多久,没再听到叶巽峰说话,也没听到他去浴室后传来的水声,直到叶巽峰都洗完澡出来叫他去洗了才反应过来,晕啊晕的都不知道怎么到的浴室。
叶巽峰出来的时候看着自己手机上俩未接电话,在浴室没听着手机响,这会儿牧离云手机也在响,看了看都是白术打的,就拿他手机接了。
“你俩干啥呢都不接电话?”白术在那边劈头就问。
“洗澡。”叶巽峰边擦头发边说。
“一起洗?”白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诶叶子怎么你接的?”
“没一起洗,我这不刚洗完嘛。”
“那也半个多小时了,玩儿水呢吧?”白术说。
“我一血气方刚的正直青年在自家浴室多待会儿活动活动手腕怎么了?”
“行吧……”白术笑了,“那等离云也活动完了你俩赶紧下楼,在楼下等着了。”
“那估计没活动着呢,早晨起来蒙了吧唧的,眼睛好了脑子坏了。”叶巽峰笑着损了一句,又感觉那点冲动有点欢腾。
“他眼睛终于好了?那正好。”
“正好什么,就能看见了而已,别期望太多。”
“行吧,你俩快点。”白术说,“一委托,办不成了。”
“知道了。”叶巽峰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在车上两人心照不宣地不提刚才的事,与平常无异。
“你们这一个月接了多少委托?竟然还碰上解决不了的了。”牧离云本来想着,他们能力提升挺快,寻常小鬼已经绰绰有余,多人联合启动一些威力极大的法阵也不在话下,应该很难碰到棘手的事情了。
“这次的事……怎么说呢,”白术想了想,“两个男生带了各自的女朋友去山上露营,说是在一个墓地撞鬼了,然后两个女生瞎跑,就找不着人了。昨天晚上的事,失踪时间不够,没法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