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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镰鼬饮茶 当前章节:145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2:24

两只魔一男一女,相依偎着,魔女抢先柔声道:“妾身姬墨。”

另一位话不多,半张脸隐在高领里,随口报上:“姬糸。”

“参见门主——”

他们走形式一样齐声喊了这么一句,冉泫身形一扭,长长的蛇尾出现在腰部以下,不见了双腿,那张称得上英俊的脸上瞬间长出层层玄色蛇鳞,眨眼之间蛇身盘旋在牧离云周围,将他包围了个严实,上下打量开来。

“你不是临云。”冉泫说。

“我叫牧离云,我不是他。”

“你没见过诸神屠魔,永夜地狱;你没试过提刃弑神,与天一战;更没有——”冉泫笑眯眯地说着,压着声音一顿,“更没有在群星陨落的黄昏里,被我压在身下——强|奸。”

“也就映风不在你才敢这么浪。”

九尾猛地开启,刺骨冰寒直击冉泫,虞娅戏谑一笑,气势压人。

“哎呦——动不动就开九尾做什么。”冉泫摆摆手,收回蛇身。

缔茶缓步上前,看着二人:“何不拜见师尊?”

没想到临云和映风的师尊会是这么个孩子样,两人皆是一愣。只到牧离云腰际的女孩无威压释放,仰着头看着他们笑。

她说:“叫师尊。”

语气轻柔,不像在强迫,反倒如哀求一般。

“唤我一声。”她又说。

“师尊。”

两人一同轻唤出口,没什么心理负担的样子。

缔茶很高兴地应了一声,其实想让九天临门重得一门主,只是她的一个私愿。

诸神都说缔茶不适合收徒,不适合调教弟子,她太玩世不恭,最容易教坏了,可她的两个徒儿,是她永远的骄傲。

缔茶转身:“你们,跟我过来。”

眼前场景一变,一块巨大的屏幕平板呈现。

“看着这里,”缔茶伸手一指,对牧离云说,“开启谛天印。”

牧离云没照做,看着她问:“谛天印,能分离出去吗。”

“从灵魂之中?”

“嗯。”

“不可。”

“为什么?谛天印不是我的。”

“是,谛天印是你的,因为临云是你。”缔茶柔声说,“它也是你灵魂的一部分。”

“我不要。”

缔茶轻叹:“强行分离,谛天印会带走一些东西。”

“比如——窥天瞳、生化八门、你修习的一切。”

牧离云却笑了,看着叶巽峰问:“行吗哥。”

不想要谛天印,窥天瞳也无所谓,一身本领也可以说废就废,牧离云只要有叶巽峰就能活,他只怕之后自己废物一个会添麻烦。

“不行。”叶巽峰说。

他在意的是,牧离云十几年学那些东西,下的功夫,用的时间,吃的苦。这样说废就废算什么?

“我可以护你一辈子,”他说,“但这样,值得?”

牧离云反问:“为什么不值得?”

“你为什么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牧离云心说,今后的日夜时光他一丝一毫都不想浪费,不想没有他,面对叶巽峰总想贪婪地求更多,甚至也想要他的千百次轮回转世。

但前半生被否认,是挺不甘心的。

牧离云不答他的反问,谛天印徐徐旋转,屏幕上展现千百年前的岁月。

☆、风云

魔有魔魂,一魔魂主嗜虐。

妖有妖魂,一妖魂主嗜杀。

妖界妖姬虞归,身负魔妖双魂。

天界神君麟留,一生一过,不可弥补之大过,乃爱上妖姬。

妖魔横行,生灵涂炭,妄图挑战诸天神佛。

一战之败,妖魔两族被驱逐于永夜之地,永不得入世。

麟留死于这一战,可虞归没有。

他薄情寡义,及时止损,一室旖旎之后从未再找过她,直至在战场烟消云散——是为了护她。

虞归不知道,莫离出生那天,永夜外一束金光乍现,他魂化千里,终是托了一个梦去。

给那个天生金瞳的孩子。

莫离十余岁的短暂生命中,虞归无数次想杀他,给他灌过毒酒,用刀子捅过他,掐着他脆弱的脖颈按入冰凉的泥土,细长尖锐的指甲深入光洁的皮肤。

她把对麟留的怨恨与憎恶全部发泄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她是妖魔,本无仁慈。

因为她不知道他到死也是爱她的。

所谓血浓于水的亲情只能让她次次悬崖勒马般留莫离一条小命。

莫离十二岁那年,天界不知为何突然下令清剿永夜,里面的妖与魔,个个难逃。

那天,虞归正用一把粗糙生锈的钝锥折磨自己的亲生骨肉,她把它狠狠刺入莫离漂亮炫目的金瞳,右眼的剧烈痛楚使他难以消磨对母亲的恨意。

但虞归最后还是慌乱地给他止血,送他离开永夜。

她妩媚的凤眼睁得很大,露着狰狞的眼白,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莫离:“你必须给我们报仇。”

“必须报仇。”她气若游丝地喊,一字一句像冰渣一样刺在莫离骨子上,“永夜妖魔保佑你——你一生到头,心里只有仇恨与憎恶,嗜虐嗜杀嗜血,所经之处无不血雨腥风……”

“你身上的血,污浊如神明,高贵似妖魔……”虞归的眼睫轻轻地眨动了一下,突然蓄满了泪,阴毒的目光中掺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你会拉着所有人、不得好死……”

莫离没听清她最后的这句话,右眼残留的痛感让他甚至不想回头看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被付之一炬。

映风长着一头与自己师尊相同的银发,却不会俏皮地打卷儿,直直地如瀑布垂下,银色的瞳孔像能吸收一切照射而来的光芒一样。

师尊教他去寻故友之子,一个黑发金瞳的男孩儿。

莫离看着眼前剑眉星目的人,银发在阳光下也闪着光似的,便放下全身戒备对这个救了自己的人小心翼翼又软糯糯地唤了声:“哥哥。”

映风挺喜欢这个长得挺漂亮的孩子,被这一声喊得高兴得不行,一边逗他一边带他回十方天外天。

缔茶蹦蹦跳跳地迎他们,在莫离身边来回转了好几圈打量他。

“你就是麟留那个孩子?不太像他,随母。”她笑嘻嘻地说,一只素手漫不经心地掐了掐他的八字,“莫离?这名字不衬你,能离开你的都走了嘛。”

映风汗了一下:“……别说这么直白成吗师尊。”

缔茶不睬他,被这孩子的八字小小地惊了一下,却还是笑着说:“跟众生不合呀……怪也奇哉。”

“这名字别要了,以后,你叫临云。”缔茶说。

自小费尽心思在母亲的折磨下少受点苦会让他比寻常孩子早熟一些,被缔茶这么调笑只觉得聒噪,但下一刻,从这个只比自己高一点的师尊手上传来的温暖且轻柔的气息却足够让他眷恋一生。

“这眼睛多漂亮啊,”缔茶惋惜道,“真不知道虞归怎么想的。”

依旧隐隐作痛的右眼被治愈,拆下裹着的黑布后竟也能重新视物了。

映风低了低身子看他那双眼睛,左眼还是耀金之色,右眼却是跟如墨染的发一样黑。

缔茶揉揉临云脑袋,笑道:“好啦,以后你就是我缔茶的徒弟了,映风你带他去玩。”

映风乐得不行,立马应:“好嘞!”

“哥哥,”临云被映风牵着手,在十方天外天瞎逛,“我很怪奇?”

“叫师兄,”映风纠正了一句,玩世不恭地笑着,“怪奇与否,没什么可评价的,最起码要合自己心意,此生才算快活。”

“你就挺合我心意的。”映风把他抱起来,看着他笑。

十方天外天此时桃花灼灼,羽蝶翩翩,银发潇洒的男子抱着金瞳泛光的孩子恣意玩游。

岁月不居,天道酬勤。

青石路,窄花窗,抄手游廊,金花流水,勾翘的屋檐下开着一扇方方正正的轩窗。

十五岁的临云倚在窗边,看到映风就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他的异瞳里噙满了笑意。

情窦恰好初开,情愫正在滋长。

映风进屋,瞄了一眼他手边的书卷,泛黄的书页有缺,拿起来在临云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学妖法,教你的那些都会了?”

“这叫不忘本,”临云半开玩笑地说,“都会了,剑法和瞳术好简单。”

“师兄跟你比练比练?”

“好啊。”

金色的花瓣飞旋下,映风提着剑,剑法如他本人般潇洒,带着优美的花哨。

临云旋身时,脆弱的后颈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场景定格便是剑拔弩张的画面。

然而紧接着,映风伸手捻住他黑发间朱红色的缎带,轻轻一抽。

长发流水般散落,临云猝然回首,只见映风将那条发带握在掌中,英俊的面孔近在咫尺,金色的阳光与花瓣都像被那双银色的眼睛吸收了一般,透着万丈光芒。

“你不要再回永夜了。”映风说。

“为什么?”临云歪头笑着问。

“你现在是神。”

“也是妖魔。”临云依旧笑着,“永夜还有未亡的魔,我昨天去救下了一对姐弟。”

映风怔了怔,问:“你到底想干嘛?”

临云说:“母亲教我报仇,但我觉得还是算了。”因为诚觉世事皆可原谅。

“只是,天界很过分啊——”临云把那条发带抢来重新束好黑发,“我只希望永夜也能河清海晏、歌舞升平。”

“我就奇了怪了,人间界像你这么大的小孩子多爱玩啊,”映风没太在意,在小山坡的一片草地上席地而坐,“我回回煞费苦心给你带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成天只知道修这个练那个,有意思吗!好玩吗!”

临云轻轻笑了一声,没反驳。他渴求的不过是注生一意,也羡慕人间烟火,但老天没给过他,独独映风,抵得过千山万水。

九天临门成立之时,暗无天日的永夜少有地出现了从不属于它的喜庆欢腾。

三日后,天界发现这个死地有复燃之势。

派出的三万神将死于一人之手。

一双耀金黑曜异瞳施压无限力量,纯粹的色彩染上血的赤红。

十方天外天——

“九天临门刚刚成立不久,许多事情要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很麻烦的……”

临云看着映风细致地给自己包扎伤口,小心翼翼地说:“哥,你别……你别生气,是他们先……”

“叫师兄。”

映风不冷不淡地纠正他一句,不多言语,脸上看不出愠色,但没带着笑,就是生气了。

“师兄……”

无论是悲伤还是软弱,临云都会通通接下,虽然存在于身体内的那颗心已经残留着无数伤痕。若是能在他身旁感受他散发出的耀眼光芒,而并非是他身后的景色,那些伤痕,总会痊愈些许。

临云纵横一世,未逢敌手,可他依旧是个半大的孩子,实力再强地位再高也没有隐藏心中情感不展于面的城府。

他在人间救人,在永夜救妖与魔,想要天下太平、众生安乐,也想向映风证明,十几年前他救的是个好人,这很值得。

映风桀骜一生,目空四海,最喜放马南山,纵情恣意。他一直挺喜欢这孩子,仁义、善良。

但弑杀三万神将这种事……

“你真把自己当万恶不赦的妖魔了?你要是想,我立马把你的神魂打散了,滚回永夜之后要是出来祸害人间,我再去除了你,如何?”

临云没敢接话,委委屈屈地小声否认了一句,不知道几不可闻的声音映风听见没有。

映风突然想起来,这个男孩子十六岁那年,自创的谛天印打败了师尊缔茶,很高兴地跑来跟他讨句夸奖。

被夸舒服了之后莫名失意地问他:“哥哥,我如果没有神魂,失了理智,会不会成为很可怕的妖……或者魔,为祸人间?”

映风当时满不在意,开玩笑说:“你挺有想法的。”

“师尊说谛天印很容易失控嘛。”

“你别听她瞎说,那是输给你之后怄着气呢。”

映风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总忍不住暗自庆幸,得亏虞归废了临云一只金瞳,不然还真说不准。

世事的确难料。

那天之后,临云回到永夜,九天临门日益壮大,永夜妖魔也得安居。

繁星遍天,蝉鸣燥人。

“天界不容许九天临门存在,养着满门妖魔,对诸神来说,临云已经成为了极大的判天隐患。”

迎着月光,缔茶看着提着酒壶依然半醉的徒儿,不再玩闹地笑。

“何况弑杀三万神将,已是实打实的叛乱之行。可临云唤我一声师尊,我得把他带回来。”缔茶说。

“茶茶,我去吧。”映风眨眼之间到她身旁,“他还唤我一声师兄呢。”

“天界要他的命。”缔茶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那双银色瞳眸。

“不行,”映风说,“不行,他是我的。”

“救他回来的我,教他修习的也是我。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危险,我也不想让他去担,不应当。”他说。

再度相见,有神君在十方天外天滋事,他到时,刚巧亲眼看到临云在弑神。魂飞魄散。

衣服上染的血不知道是谁的,苦战之后有些脱力的男孩子见到他时滞了一瞬间,不知所措地把被血染红的手往身后藏,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

“师兄……你、你怎么来了?”

声音都是抖的。

两人对视良久,映风慢慢开口:“云,跟我回去。”

临云颤声道:“哥,你这样说,我不明白。”

“跟我回十方天外天。”

“我不明白,风哥,你说得清楚一些,否则我不明白……”临云声音沙哑,尾音止不住地发颤。

映风猛地上前,伸手掐住了他脆弱的脖颈,有一瞬间想收力了结所有恩怨,但他最终欺身吻上他的唇,并狠狠咬了一口。

临云疼得一哆嗦,没顾上他这一吻,强忍鼻腔酸涩,哽咽道:“……哥,我回不去了。”

“跟我回十方天外天,弃了九天临门和那些于你无亲无故的妖魔。”

临云被这话惊了一下,发颤的声音猛地拔高,险些破音:“不行!他们……他们明明无罪……”

“永夜妖魔与天界有仇无错,可归墟之主与冥府鬼帝……为何加入九天临门,哥,你想想……”临云急得不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天界不能……唯其独尊,欲皆众生、凡是与其有敌对力量的众生,他们都想清剿……还会殃及人间界无数生灵,不可以……”

映风咬牙道:“别管那些,跟我回去,师尊保得住你。”

“不,”临云摇头道,“我不要师尊保护了……也不用你。”

映风恶狠狠地说:“师尊明明说你八字与众生不合。”

“哥哥,我、我跟你……合。”

闻言,映风狠狠地抽了一口凉气,伸手把他拉入自己怀里。

他很少有愿望,此刻却怆然地希望:愿再世轮回,与你寻常布衣人家,幸福安稳相陪一生。

“哥,你回去吧。”临云推开他,一手揉了揉黑曜般的右眼,“九天临门已经向天界宣战了。”

映风一怔:“什么?”

“天界处处明里暗里地打压,干脆一点挺好的。”

“你真会让九天临门参战?”

“不会,”临云笑笑,“门内不说妖魔安乐,无觅大师也说可以实现人妖共处,一派静好我可舍不得破坏。”

“好,那我跟你一起。”

星火终燎原,弑神终成魔。

那一场大战中,天界败了,九天临门也没赢。

映风还是要挡在临云前面,为他挡住那些鲜血与尖刀。

两人都身陷囹圄,已然是汲汲顾影、万念俱灰的时候。

映风护着临云直至死亡前一刻,神形消散时却展颜对他笑了。

仿佛春至之时,花在重开、候鸟回头,细雨初霁,雾霭被暖阳驱散,如镜面般的瞳眸生机勃勃地透出熟悉的温柔。

他心无旁骛地在一片残肢断骸、纷飞战火中,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天边正在降临的暮色,逐渐将连绵起伏的山脉吞入黑暗之中。

“愿再见时……天帝净无瑕秽,纳百川山河,普照光明,”映风说,“你再多看我几眼……我们、我们能再见的……”

临云跪在他身边,看着他消亡,被一点点抽离自己的世界,在比凌迟还可怕的剧烈疼痛中,溢出了一声虚弱而痛楚的嘶喊。

谛天印闪耀出最后的金光。

他在自己的山川河海全部倾毁时,下定决心顿喝出声:“轮回!”

沧海又桑田,聚散复离合。生死轮回,尘世蜉蝣。临云在这一瞬间自行毁灭妖魔双魂,以自己的神魂修补师兄的三魂七魄,护送他走一路黄泉,这一路漫漫。来世为人。

初日升起时,天空中投下微弱零星的光芒,残缺地倾洒于地,破败不堪,照不透此间黑暗。

把洗干净的碗筷放好,缔茶一边用围裙把手擦干,一边不经意地往窗外眺望。

透过木窗看见的树梢上,因为这几天骤冷的天气,难得变黄变红的树叶也已纷纷散落。

人间的冬天来得总是比天界快一些。

从久违的清澈透明的蓝天洒下的阳光带来阵阵暖意,近处高大的树木下一对兔子相互依偎,闭合着双眼看似很舒服地享受着日光浴。

不知不觉微笑着看了一阵子,缔茶转过头说道:“今天天气很好,去东边的山丘走走吧,那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没有得到回应。

简朴的小木屋中,微微垂着头的黑发青年呆呆地望着她。

跟头发一样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一丝光辉,更别说本来能与日光争辉的金瞳,空洞的异瞳映衬着他封闭的内心。

缔茶抑制住内心已经无数次感受到的刺痛,用更加明亮的声音继续说道:“不过,还是要穿厚一点才好,你等一下哦。”

出门后,走下由平缓的木板搭起的短坡,一阵清凉的微风和细润的阳光包围了二人。

视野逐渐开朗,广阔的湖泊那湛蓝的水面连着深处的湿地一望无际,耸入天际的山脉连成一道弧线,最高的那座山上,山顶本源真炁萦绕,仔细望去是一株帝女桑幼苗,那是映风的佩剑所化。

面对如此宽广美丽的景色,临云却视若无物,愣愣地望着。

缔茶在他身边坐下,喃喃自语道:“多漂亮啊,是你……你们所守护的世界。”

一只白色的水鸟滑过眼底的湖水,荡起点点涟漪,然后高飞而去。

缔茶救不了他,神魂几乎毁得丁点不剩,得亏妖魔双魂痛快地消散,否则,这世界可能毁在他手上。

映风的数次轮回无比顺畅,每一世寿终正寝,有喜有悲,当真是去体验人事长情了,还算得上恣意快活。

缔茶知道,自己这样,留不住临云。她可以帮忙打理九天临门,与诸神一起力反天帝,独独要不回两个徒弟了。

最恨是独活。

“茶茶……”嘶哑的声音气若游丝,不带感情,却是哀求的语气,“求求你……你……杀了我。”

缔茶装作没听到,临云继续哀求,半晌之后,她也不擦流下的泪水,扯出一丝笑,哽咽着说:“映风这世为侠快活……他何时回来,我便何时送你去……”

“……轮回。”

缔茶当真遵守承诺。

孟婆看着金瞳重新熠熠生辉的黑发青年,好像在四处寻找着什么,她喃喃道:“奈何桥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三生石前无对错,望乡台边会孟婆。”

“姐姐,斜月三星再无光,灵台方寸已清明……”临云认得孟婆,小跑着到她面前,“我想……找映风哥哥。”

“好一个‘再无光’,”孟婆伸出纤细一指戳戳他额头,语气里的笑掩饰内心无限凄凉,“带你去就是了……”

☆、缔茶

牧离云阖眸间谛天印消失于眼眸之中,空气沉寂几秒后,抬头望着他的缔茶轻轻招了招手。

“过来。”

牧离云往前迈了两步,单膝跪在缔茶面前,终于能与她平视。

“张开手。”缔茶轻声说出新的命令。

“……这样?”

“两手伸向前,环成一个圆。”

“……”

因为不想有身体接触,牧离云小心翼翼地伸着双臂,绕开缔茶的身体,把她圈在里面。

之后,双方一同沉默了几秒。

叶巽峰本来对他这个单膝而跪的姿势在意得不行,现在更在意这个直男思维了。

最后,缔茶终于按捺不住似的啧了一声,同样伸出双臂环到牧离云背后,银色的卷发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从相互贴合的胸口和肩膀,传来了对方身上的温度。

“……”

而后,是比之前更压抑的沉默,牧离云滞住了一瞬间,缔茶微不可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就是……身为人类的意义啊……”

然后,是一声悠长的轻叹。

“我、好想你们……”

牧离云突然清楚地感觉到了师尊心里一瞬间起的无边酸软,千百年的寂寞只融化在这一身之上,相依为命久了,牵绊早已深似这归墟之海。

他终于对师尊经过的岁月时光有了些许实感,两手紧紧地拥住缔茶有些单薄的后背。 

“好温暖……”

空气在流动,也许过了很久,也想只是很短的一瞬,缔茶离开那个怀抱后周身气势俨然回归之前的超然世外。

冉泫又一次蛇身一扭,这次盘旋到叶巽峰身边,蛇眼盯着他,吐了吐信子道:“看到我主临云如何威风,再看这废物,有何感想?”

“没什么感想,”叶巽峰与那双蛇眼对视着,语气平淡,“今生今世我就喜欢这一个,别人的好是别人的。”

冉泫面色一凝,闪身躲避突然射来的箭矢,看着如金似火的羽翼怔了一怔。

“你最好离他远点,我再废物,也有杀了你的本事。”

叶巽峰看着冷声威胁冉泫的人,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挺喜欢这个样子的牧离云,能知道维护自己一下。

“挺狂啊,”冉泫冷笑,低了低身子,俨然是蓄势待发的模样,“那就来试试!”

话音未落,蛇身猛地冲向前。

“死……”

一个“门”字都没出口,九条狐尾带着骇人的威压与冰冻一切的气势展开,冉泫身下突然冲出的冰块瞬间将他困在里面。

虞娅冷声喝道:“不得对门主不敬!”

“……”

缔茶边看热闹边乐,没热闹看了才望向牧离云,转移话题道:“谛天印不可分离出魂,一具能够驾驭其的身体倒是可以考虑。”

牧离云却摇头道:“本源真炁凝聚成形,已是半神之躯,自己活那么久没意思。”

“你们两个,”缔茶笑了,看着他们,“一起呢?”

叶巽峰:“……说实话有点心动。”

牧离云:“我也……”

“……但是很麻烦吧?”玩笑过后牧离云沉吟问道。

“还好,看你们。”缔茶道,微微眯了眯眼,“首先,我需要对你们如今的生活有一定的了解。”

叶巽峰挑眉,笑道:“想在人间玩……的意思?”

被一语道破心思,缔茶斜了他一眼:“就你有嘴?”

因为容貌变化不大,完全把两人当做自己的两个徒弟后缔茶可谓毫不客气。

“……”

牧离云乐了,摇摇叶巽峰胳膊:“嘛……带她玩也没什么,行吗哥。”

缔茶很配合地摇身一变,收起自己腰际的翅膀,换上一身洋裙,已然是个很可爱的萝莉样子。

叶巽峰满不在意地笑笑说:“没说不可以,多一个人又不是养不起。”

“好!”缔茶当即拍手笑道,“快走啦!归墟一点都不好玩。”

归墟之主应瑜:“……”

狼狈解冻后冉泫委委屈屈地小声道:“我也想在人间……”

他话还没说完,直接被缔茶堵回去:“滚回妖界!谢谢配合。”

冉泫:“……”

离开归墟之国的路上,缔茶显得很高兴,蹦蹦跳跳地在两人身边绕来绕去。

“明明是用自己的谛天印看自己的前世经历,”缔茶倒着走在牧离云前面,银瞳对上那双黑瞳,“你的情绪为什么没被影响?”

……没影响个屁。

两人一同心说,叶巽峰是出于对他的了解而察觉到了一些,牧离云现在恨不得窝床上自闭。

回到人间界后的天气也挺应景,透不出几丝阳光,没什么风,只有哗哗的雨从天上直直地浇下来。

三人直接懵逼。

面对两人求助的目光,缔茶甜甜一笑,嗲里嗲气地说:“我是不会法术的可爱女孩子呀。”

“……”

叶巽峰三两下脱了外套罩在可爱女孩子的头上,抱起人来就跑。

牧离云跟着他后面,边跑边笑:“……哥,你人贩子吗。”

叶巽峰:“……”

终于离开海滩,三人到一处店面屋檐下躲雨。

叶巽峰看了眼时间,问道:“快正午了,怎么回去?”

牧离云身上就一件单衣,冷得发抖,搓了搓胳膊对他笑着说:“跑回去。”

“……不行,让阿术他们来接吧。”

“诶诶,里面是什么地方?”缔茶两手一起轻轻拽了一下两人衣角,对店里努了努小嘴。

“嗯?理发店啊……”牧离云透过窗子往店里看了一眼,一时兴起,拉着叶巽峰就往里走,“哥,剪个头发。”

叶巽峰一愣,立马喊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考虑一下!”

“……你有病?”牧离云瞥了他一眼,一手撩了一下长发,“我想剪回原来那样。”

叶巽峰有气无力道:“行……剪吧……一起剪成板寸?”

牧离云立刻摇头:“不要……太短了。”

“欢迎光临——”

刚推开玻璃门,叶巽峰立马替他拒绝了帅气洗剪吹小哥的热情服务,转身向老板娘要求要了旁边长满胡渣大叔。

“小伙子有眼光,其实不瞒你说,我就是这家店的老板,你这是找对人了。”

胡渣大叔感动的热泪盈眶。

自从店里招了好几个帅小伙之后,就再也没有客人要老板来亲自服务了,以至于大叔坐了几个月的冷板凳,冷清凄惨又惆怅,现在,终于可以重操旧业了。

“……”

“姑娘是想做什么发型?”

“……剪头发。”

大叔依旧笑盈盈的:“哦——那要剪成什么样子呢?”

牧离云指了指身边的叶巽峰:“比他短。”

“……”

大叔沉默了一会儿,一脸心疼的样子:“是感情不顺?这么漂亮的头发剪了太可惜了,人生不如意十……”

牧离云忍不住打断大叔的情感疏导,无奈道:“……我男的。”

大叔:“……”

终于开始剪之后大叔好像缓过神来了:“现在的孩子长得真俊哩。”

然后开始嘀嘀咕咕地夸,其健谈简直令三人叹为观止。

清脆的咔嚓声不断,地上的碎发越积越多。

“哥,你把那揪揪剪了干嘛?扎不起来了。”

“不如你扎起来好看。”

“感觉很容易秃。”

叶巽峰面色一沉:“什么?”

“到时候得跟紫苏姐一起给你们团购生发剂……”

“……”

缔茶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剪头发,手指上绕着一捋自己的卷发。

“小朋友多大啦?”大叔娴熟地动着剪刀,还不忘逗逗百无聊赖缔茶,“这么小就染发可不好。”

缔茶心道真实年龄说出来能吓死您,还是笑着答道:“十岁啦!”

于是大叔继续嘀咕:“你们是一家人吧?哥哥好看妹妹也好看。”

大叔这么跟缔茶聊可是要把两个哥哥吓死了,得亏缔茶还入戏挺深地把自己当可爱女孩子,才暗自松了口气。

而回到住处后两人就不这么想了。

下车后夏紫苏拿了毛巾递过去,终于还是指了指缔茶问道:“……这是?”

被江半夏蹲下身子观察的缔茶两手牵着哥哥们,抬头朗声爽快地唤了一声:“爹爹!”

叶巽峰:“……”

牧离云:“……”

空气诡异地寂静了几秒,江半夏缓缓起身,而后猛地跑进客厅,语无伦次地大喊出声:“女儿……他们有孩子了!”

“……”

“根据逻辑推理一下,归墟内时间流速也许与我们的世界不同,所以你们在那里造了个娃出来顺便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终于想起了我们,于是回来了……”

何欢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副无镜眼镜,佯装高深地说出了他的瞎几把推理。

两人解释了半天缔茶只是九天临门内门长老,来人间玩两天,头发只是路上随便剪剪的。

不是亲生女儿!

“信不信?”牧离云喝了一口水自暴自弃地看着他们。

众人憋着笑摇了摇头。

“打服了能不能信?”

“信了信了。”

白术拿了两盒苏打饼干扔过去:“先垫垫,一会儿吃午饭。”

叶巽峰:“车呢?”

“……还回去了,别提了成吗。”

“好的好的。”

牧离云拆开包装让在一边眼馋的缔茶拿了两块饼干,然后有礼貌的可爱女孩子立马喊:“谢谢爹爹!”

“……茶茶,在外面别这么喊。”

“好——”

叶巽峰一手伸到牧离云脑后,想揉揉的时候才发现他现在的短发有点扎手,但还是胡乱搓了几把。

“吃完去泡个澡,别感冒了。”

缔茶一改刚才乖巧可爱的样子,老声老气地抢话道:“人类的身体真的太脆弱啦。”

“……”

叶巽峰:“也对,不该把衣服给你的。”

缔茶闻言当即骂道:“逆徒!”

“你再也不是可爱女孩子了。”

“为师不可爱吗!”

“不可爱,小云云可爱。”

“……为师要逐你出师门了!”

“谢谢,告辞。”

“啊!为师要清理门户!”

……

☆、秦岭

吃完饭牧离云就跑回了房间,坐在阳台上看着渐渐放晴的天,双腿悬在外面。感觉一切都尘埃落定,对映风和临云的事还有点意难平。

“出去玩会儿?”

叶巽峰靠在阳台边,手开玩笑地轻轻在他背后推了一下,不是能把人推下去的力道。

但牧离云也没被他吓到,答非所问道:“叶哥,返校之后先考个研怎么样?”

“突然急这个干嘛?”

“闲的难受,随便考考。”

“也好,那去住几天宿舍?”

“嗯。”

成为九天临门门主后,牧离云没想到什么能继续提升实力的法子,又不敢再修炼谛天印,干脆先拿个学位得了。

在一阵沉默里叶巽峰莫名感觉有点烦躁,便去酒吧找其他人了。

江半夏对他俩想考研的事情反应最大:“老子请假少学的课还没补回来!啊——”

“慢慢来,”叶巽峰苦笑道,“我考研大概不会比小云云轻松。”

宋远志:“放着晋阳陈氏第一圣手不请教,在学校学什么医?”

叶巽峰特无奈:“我妈她懒得教啊!”

宋远志:“……?”

“顶多耳濡目染会一点,繁姨都不教小云云卜算之类的东西……”

何欢:“……你们是亲生的?”

“……”

繁缕在外面坑蒙拐骗都常常用塔罗星座那些玩意儿,用不着长安繁氏的立足之本,也没功夫教儿子。陈娜倒真是自己懒,也不太懂得传授知识,顶多零零碎碎杂七杂八地随便教教。

“不管怎么说繁姨也是教过小云云一点东西的……”叶巽峰想了想,忍不住啧了一声,感觉自己得学很多东西了。

江半夏当即问道:“是什么?”

“做饭啊。”

“……”

“你别喝了,这酒度数不低。”白术笑了一会儿,提醒他说。

叶巽峰:“我不会扛自行车回去的。”

白术:“……但凡我要是打得过你就把自行车砸你脸上。”

又灌了一杯酒之后叶巽峰突然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何欢想了想说:“待会儿去海滩玩。”

“去之前给小云云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谢了。”

江半夏惊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叶哥你不能喝死在这……”

“你什么毛病?喝着玩玩。”

何欢当场就炸了:“你的上一个‘玩玩’差点玩死我们!”

“……”

酒吧门口,何欢对着电话那头面无表情语气冷淡道:“云仔,该到酒吧来接您男朋友了。”

牧离云有点反应不过来他这话的意思:“……啊?”

“您不想去也没关系,我联系殡仪馆了。”

“……你什么毛病?”牧离云乐了,“他喝醉了?”

“嗯。”

得到肯定的回应后牧离云直接从阳台上跳下去了,开着车直冲酒吧。

何欢有点不太理解电话那头的一阵扑腾,愣愣地问:“……你这么兴奋干嘛?”

“太难得了好几年见不到这种奇景了赶紧看热闹去啊你们不一起吗。”

何欢:“……”

“现在是不是在睡了?”

突然又被问了一句,何欢回道:“对……我们是不是得在他醒前退出战场?”

“不用啊,没那么严重。起码他比阿夏喝醉的时候乖多了。”

旁边的江半夏:“……?”

然后牧离云又补了一句:“也不会要自行车。”

旁边的白术:“……?”

何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牧离云到酒吧的时候叶巽峰刚巧迷迷瞪瞪地爬起来。

被抢了酒瓶之后委委屈屈地看着自己男朋友,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拿回来继续喝。

其他人一脸懵逼地看着牧离云把酒瓶放下,以命令的语气:“你喝。”

看戏的众人实在有点不懂这个操作。

然后叶巽峰把那瓶酒推远了:“我不。”

“我回去了,你别跟着我。”

牧离云说完就往酒吧外走,叶巽峰悄咪咪跟上了。

何欢:“……NB。”

江半夏:“……狠。”

唐落葵:“有点意思……”

靠着什么都反着说的秘诀,一行人回到了别墅。

白术看着牧离云,说道:“一宿没睡呢,你能不能哄着一起睡会儿去?”

牧离云轻轻点了点头应下,其实困不困的现在还真没什么感觉,按理说早应该睁不开眼了。

缔茶突然开口,语出惊人:“爹爹,同房。”

“……”

牧离云感觉额角一根筋突突地跳::“茶茶……算我求你了,别这么叫了……”

“好——”缔茶应下,立马改口,“娘亲!”

何欢诸位沙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牧离云:“……”

洽时,冯南星和唐落葵一同从院外走进来。

冯南星率先道:“考研的事情放一放,先走一趟始皇陵如何?”

牧离云心下了然:“我不去是不是就得写八百篇论文?”

冯南星点头承认:“对。”

唐落葵乐了,缓缓开口道:“程教授近段时间刚巧在秦岭附近做调查,说是一位游客在游玩的时候走丢了,之后因为天降大雨,他掉进了一个山洞里,结果在里面发现了大量的骨骸。经过专家鉴定之后,发现那些骨骸是两千多年前的秦人——并且,山洞里还存在一些其他器物,证明了这一项结论。”

冯南星接话道:“程教授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推断这些人很有可能是秦国时期的工匠,并且这些人应该和始皇有关。”

牧离云挑眉笑道:“误打误撞还真摸到了始皇陵边缘地带?运气不错。”

“嗯,没错。”唐落葵也笑道,“因为那个地方地势险恶,很多考古器械都无法运送进去,很难进行常规挖掘,所以程教授找到了冯叔叔,希望我们能够给予技术和人才上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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