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沉默了一阵,白术推了推眼镜:“这样……你敢睡?心这么大?”
叶巽峰没接话,权当睡着了,现在不怎么提的起劲来,也不想醒着想太多。
江半夏转身对夏紫苏笑了笑:“媳妇儿,你先去休息吧。”
“我还好,不怎么累,”夏紫苏莞尔一笑,“这两个八卦阵最多维持多久?”
“到天亮不成问题,”白术说完往床上一瘫,又自嘲道,“我现在觉得我不该来的,除了吃柠檬还能干啥,情报网没大志广,也不如让枫实来,还能提供丹药。”
江半夏道:“话不能这么说,你可是咱社理财小能手啊!还为社里的孩子们操碎了心。”
白术乐了:“老妈子是吧?你死去吧。”
夏紫苏也道:“阿术,说真的,你不在我们就先饿死街头了。”
白术笑了笑,心情还是要好一些了:“……有那么严重嘛,还可以卖艺求生呢。”
江半夏笑道:“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夏紫苏道:“九天临门缺了谁都能运转,可现在的灵异侦探社,谁都不能少。”
翌日,一场雨后的天格外清澈,六月的太阳依旧热烈。
法阵失效后伤口痊愈很快,左手一晚一个姿势没动整个都麻了,叶巽峰醒了也不太想动,失血过多之后身上也冷得像块冰。
白术好奇问道:“为什么你痊愈速度比离云快这么多?”
叶巽峰勉强抬了抬头:“我们家练的东西本来就附带了这个小功效。”
白术小声嘀咕:“……小?明明都赶上半吊子生门的治愈效果了……”
“我得回一趟余杭,他什么时候醒了打电话跟我说一声。”叶巽峰起身说道,现在不能闲下来,闲下来就忍不住瞎想,本来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余杭叶氏不是没人了。
白术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只点头应下:“……知道了。”
因此,三天后牧离云醒时一眼看不到叶巽峰,还是挺……失望的。
白术无奈道:“没几天就见着了……不至于这么难过吧。”
牧离云明显没心情接话,轻轻摇了摇头反驳他,意思是他没难过。
白术信才怪了,转移话题又问道:“有没有见到茶茶?”
牧离云又摇了摇头,垂着头抱着腿,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根本没见到,找不到她了。
白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情这么低落的他实在无力拯救,只能让江半夏来救场。
江半夏:“……哄孩子是吗?”
白术点头:“是。”
“放动画片儿啊。”
“他杀你。”
“……”
夏紫苏坐到床沿边上,一语中的:“有一生功德相抵,杀人而已,本来也没几个活人了,还都是恶人,地狱折磨什么的,不可能,不会的。”
牧离云依旧没接话,没记错的话,从给夏紫苏借尸还魂的那天起,他前半生攒的功德就被地府一笔勾销了。
记忆封印的确有了些松动,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记起一些不知道发生在何时何地的事情,却连不起来,像划坏的影碟播不出完整的故事。
三人没头没尾地说着些乱七八糟的话,牧离云都没接茬,其实他有点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这样挺吓人的好歹说句话啊。”江半夏说完后又是一阵沉默。
牧离云终于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用嘶哑的声音小声问:“什么时候……回来?”
三人反应了一会儿这话什么意思,夏紫苏才说:“余杭本家事情还是蛮多的,他说……会尽快。”
牧离云怔了半晌,抬了抬手,对白术道:“药。”
“刚醒……干嘛又睡?”白术去倒杯温水,拿了安眠药瓶一齐递给他,“要弄碎吗?能不能试着起来活动活动?”
白术话音未落,就看他拿着药瓶就要把剩的半瓶多药片往嘴里倒,急忙惶恐地抢了回来。
然后就是一嗓子吼过去:“一次吃这么会死你知不知道?好不容易救回来了你想干嘛?!”
“想死。”牧离云说。
两个字,入耳之后敲在人心上一样,白术认定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牧离云说完又躺回床上装死。
三人怔了半晌,悄声退出房间。
白术依旧不能接受:“他刚才……说了什么?”
江半夏重复道:“‘想死’,你真没听错。”
“……什么意思?”
“不想活了的意思,你理解能力呢?”
“……”白术沉默了一阵,“是见不到叶子要寻死觅活了吗?”
夏紫苏反问:“你觉得像吗?”
“像吧……”
江半夏小声说:“我怎么觉得有点吓人……”
白术简直绝望:“你才觉得?”
“看这个样,怎么那么像……抑郁了?”
夏紫苏用手肘捅了江半夏一下:“别瞎说。”
白术道:“可能就刚醒没怎么缓过劲来。”
夏紫苏点了点头:“嗯,我去做点吃的。”
——表面不在意。
☆、成疾
微雨纷纷,天色如淡墨化与水中,飞燕落入茶盏,何处何人之魂,吟唱着一世世的哀歌。
几天观察下来,牧离云发现这个世界并非白术所说,是缔茶所创的零界。它更像是半零界,在原世基础上创造出的一条平行线,但空间依旧不同,所以即便处于同一位置,两个世界的人也无法相见。
而这个世界的一切也都是真实存在的,物也好,人也罢。那么,死在这个半零界内的人,在原世会如何?
想不下去。
“你坐那快仨小时了,挺潮湿的,对伤口不好。”白术皱眉道,半晌没得到回应,提高声音又道,“离云,下来,我关阳台门了啊。”
“嗯。”牧离云应了一声,把悬在半空中的双腿收回来,缓缓起身进屋。
“待会儿去医院复查,叶子说让再拍个片子看看骨头啥的……”
牧离云又低低地“嗯”了一声,听着很乖。
白术想了想又说道:“……你能不能自己估一下什么时候能好?”
牧离云想了半晌,最后不确定地说:“就……十天半个月的吧。”
“……这么快?”
“嗯。”
“……换衣服吗。”
牧离云指了指窗外,答非所问道:“雨没停。”
“很小了,开车去。”白术说,主要还是因为预约的医生啊。
牧离云没接话,算是应下,脱了上身穿的短袖换了件衬衣,洁白的绷带在身上缠的严严实实的,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样又问:“阿夏和紫苏姐呢?”
“说闲着也是闲着,打工去了,”白术说,“在猫咖,想去看看?”
想着难得出一次门,只去趟医院有点不值得,牧离云点了点头:“好。”
醒过来之后他也一直没出门,整天坐这发发呆坐那发发呆,白术看着都觉得无聊,搭个话什么的看起来又跟之前没什么区别。
痊愈速度是快,腿伤还是没怎么好利索,步子一深一浅的。白术跟着他后面慢慢走着倒也不急:“恢复过于恐怖的话可以顺便把钢钉拆了。”
“钢钉?”
“在腿里和胳膊里打上的那钉子。”
“有点吓人……”
“当时骨头碎得都跟开了花一样了,还有片子呢你不要看看?比比哪个更吓人?”
牧离云笑了笑,没再说话。
白术觉得他挺容易走神的,好像都没察觉出已经被牵着从骨科领进了精神科。
好不容易摆脱了因为伤口痊愈速度而想研究那具半神之躯的医生,白术提着装片子的大袋子就跑,又去拿到了另一张诊断证明书。
中度抑郁症。
操。
白术看了看拿着手机低头单手打字的牧离云,小声问了一句:“……医生说什么了?”
“嗯?忘了。”牧离云没抬头,笑了笑,“叶哥说明天要回来。”
无奈沉默了一会儿,白术想了想又问:“……你现在能想起多少以前的事?”
“很多了我觉得。”
“那这个……”白术把那张诊断证明给他看,“怎么回事?”
“什么?”牧离云抬头看了一眼,“中度抑郁……我吗?”
“……不然呢?”
牧离云满不在意道:“没事儿,走吧?”
“等会儿,得拿药。”
“我不吃,走了。”
“……”
白术咬牙切齿地跟上他阔步离开的步伐:“慢点!你腿还没好到能取骨钉的程度。”
江半夏和夏紫苏打工的这家猫咖环境卫生很好,装修得也算雅致,咖啡厅里的猫都不太怕生,做的是情怀,因为是新店刚开业,倒是没几个客人。
“你们怎么来了?”江半夏笑着迎上来,打工的这几天里撸猫撸得简直不亦乐乎,“喝点什么?”
没等二人开口,夏紫苏兴致冲冲地跑过来抢话道:“我自创了种特制柠檬水,尝尝好不好!”
白术一愣,条件反射地以为又在挤兑他:“……紫苏姐?”
“单纯的……柠檬水而已,不要想太多,”江半夏搭上他肩膀,勉强把脸上的苦笑压下去,“给个面子,很甜,很好喝。”
虽然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劲,白术还是点头道:“……好。”
江半夏又小声笑着说道:“说是咖啡厅,其实就是店长专门养猫的地方,去坐吧。”
“这个……”牧离云蹲着身子逗面前的一只布偶猫,“比小黑可爱多了……”
白术:“……?”
江半夏挑了挑眉:“回去就跟小黑告状。”
牧离云抬头笑了笑:“别介。”
然后又低头轻轻撸了一把:“……但是真的好好看。”
“……”
“他叫优百,可爱但很高冷的男孩子哦,可很少这样亲近人呢。”
二楼楼梯口突然传来一个慵懒的男声,一身休闲服、发似淡墨的男子走下来。
江半夏喊了一声:“店长。”
带着儒雅的笑意低头应下,男子随手抱起楼梯口的一只英短。
“白术……拉我起来,”牧离云抬手轻轻拽了拽白术衣角,“……腿疼。”
白术:“……”无奈地揪着他后领把人拉起来。
“对美人要温柔一点才对。”店长一眼瞟到牧离云露着的那半截小腿上的绷带,笑了笑缓步上前,“沈驰,我的名字。”
因为对方的自报名号而产生条件反射:“你好,我叫牧离云。”
沈驰带着笑仔细端详了他好一阵,直到那笑容都让白术看出一阵恶寒了,才又开口道:“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牧离云愣了一会儿,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觉得挺漂亮,跟叶巽峰有点像,但还要浅一些,没反应过来该说什么,倒是夏紫苏先端了三杯柠檬水过来:“店长,你也尝尝!”
几人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下,气氛不算太尴尬,比起跟店长寒暄,牧离云更喜欢他养的猫。
沈驰喝了一小口夏紫苏的特制柠檬水之后,脸上一直带着的笑容终于扯不上去了:“小苏啊,我觉得你这个……可能需要再加一点蜂蜜……糖也行。”
夏紫苏想了想,对店长的意见采取保留:“嗯。”
白术在医院跑这跑那一口水都没喝上,一下灌了一大口之后差点没喷出来,他现在终于知道真正的吃柠檬——有多酸了,简直挑战味蕾极限。
被瞥了个冷眼的江半夏:“不能浪费,要喝完哦。”
白术:“……”
因为是自己的店所以可以为所欲为的沈驰把玻璃杯一推,起身要溜:“你们随意,玩开心一点,店里有只小猫该去打疫苗了……”
“不好喝嘛?”夏紫苏眨了眨眼睛,并不失望,“社长,还要嘛?”
“还没喝完,”牧离云对她笑了笑,肯定地赞赏了一句,“很好喝。”
江半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喝了大半杯,到底有多酸这位第一品尝人不是不知道,忍不住对白术招了招手,小声问:“去医院查出什么了?这么能吃酸莫不是有喜?”
“想什么呢,”白术把片子放在了车上,只拿出那张证明书放在桌面上推给他看,“这次猜错了,上次猜对了。”
“猜对什……中度抑郁?!”
江半夏一句话没说完,看到那张纸上的字后突然转了语调,引得夏紫苏也凑过去看。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两人同步转头,看向撸猫撸得挺乐根本不关心他们这边的少年。
江半夏小声道:“杀个人而已……这么严重的吗。”
夏紫苏:“……而已?”
“这我们真无能为力了,”白术苦笑道,“等叶子回来再说吧。”
牧离云抱着那只叫优百的布偶猫,窗外一个闪电亮起,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才想起来对三人说一下对半零界的推测。
江半夏听完怔了半晌,才开口问:“……在这死了就真是要投胎了的意思?”
白术皱了皱眉:“那在原世余杭叶氏和秦川李氏就是真的……”
牧离云摇了摇头:“不确定。”
夏紫苏问道:“叶子知道吗?”
“没跟他说……”牧离云说,“我总感觉他现在是觉得回原世就还能见到父母……有这种侥幸。”
江半夏问:“你什么打算?”
“先不告诉他吧……毕竟不确定嘛,”牧离云转头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这样,有个盼头……”
“你呢?”白术看着他,突然问。
“嗯?我什么?”
“陈姨对你如何?”
牧离云滞了一滞,平心而论,他也是陈娜和叶成看着长大的,甚至该繁缕出面的场合,也常常是陈娜。
所有的好,他都记得,如果这个猜测成真,他都怕到时会不会被反过来安慰。
半天没得到回应,白术自知这么问不合适,岔开了话题:“过几天……还去学校吗?”
“闲着也闲着,去吧。”牧离云说。
江半夏乐了:“堂堂大学研究生,看上职高了?”
牧离云依旧只是笑了笑,不怎么想说话,其实只是因为计算机专业的东西没接触过。
裤脚被一只橘猫扒拉了一会儿,白术看着打工的二人,问道:“店长人怎么样?”
“挺好的,感觉就是很喜欢猫的有钱公子哥。”江半夏说。
夏紫苏笑了笑:“也很温柔,店里门面。”
江半夏眼睛一眯,扑到夏紫苏怀里:“媳妇儿——他帅还是你夫君君帅?”
夏紫苏挑了挑眉:“你们半斤八两吧。”
江半夏被噎了一下,更不要脸地展开撒娇攻势,骚破天际,直到把夏紫苏磨得承认他的好。
白术:“……”
“啊……”牧离云左手食指戳着优百抬起的左前掌上软软粉粉的肉球,小小地惊了一声,“……它会咬人诶。”
白术看了看他白得略显病态的那双手,被咬出的几个浅浅的牙印是唯一的血色,在优百又要张口的时候忍不住说道:“……你收手啊!”
但优百没有再次在那只手上留下牙印,反而伸出湿润粉嫩的舌头在刚才咬过的地方舔了舔,又用身子蹭了蹭他胳膊。
夏紫苏笑道:“用身体蹭人,是猫对占有物的态度。优百虽然对不喜欢的人很冷淡,但对喜欢的人可有占有欲了。”
牧离云没说话,依旧是扯扯嘴角作回应,被优百蹭着倒是挺舒服,雨声和阴天使他觉得困倦,没听清之后三人又说了什么。
“店里有懒人沙发呀,趴在桌子上睡很容易着凉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驰回到店里,温柔慵懒的声线传来。
江半夏一愣,感觉有点失职,起身带着歉意打了声招呼:“店长。”
“嗯,”沈驰笑了笑,说道,“也快到下班的时间了,趁雨小了,提前早些回去吧。”
夏紫苏起身颔首一笑:“知道了,谢谢店长。”
牧离云刚被叫醒还有点懵,单手撑着脑袋缓了一会儿,冷得掉了好几层鸡皮疙瘩。
前脚刚回到侦探所,后脚瓢泼大雨又浇了下来,牧离云跑到阳台上,在边缘坐着看叶巽峰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的不是明天回来吗……”白术说道,“你能不能先安排一下晚饭?”
“不太想做,你叫外卖吧。”牧离云说。
意料之中,白术一脸平静:“……行,你吃什么?”
“我……”一个“不”字没出口就被白术打断了。
“不吃不行,吃什么?”
“……随便。”
☆、双修
一周多时间,叶巽峰真的忙疯到自暴自弃想撒手不管,看着父母灵位又实在问心有愧,只能继续撑着打理族中大事小事,让其恢复原本运作。
往往在常听到的一声“少主”变成“宗主”这样的称呼时才幡然醒悟,一天忙完本来是累得不行,最后却都成了哭累了睡过去的。
的确心存侥幸,想着有那么一个世界,父母都在。头七那天也在等他们托的一个梦,最后却没等到,惊醒时又是与白天人前截然相反的脆弱。
一身稚气褪了个彻底,胜过父亲的实力是威严之本,身处深渊,一切他都做的很好。现在只想去见一见心上人,见到心爱的少年,填满空虚的灵魂,拼凑起破碎的心脏。
连夜赶回那个侦探所,一身疲惫难以掩饰,以至于在见到牧离云的那一刻忍无可忍地伸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脸埋在他颈间时是难得的安定与温存。
“……很想你,”喑哑的声音很细微,牧离云还是捕捉到了,“好累……”
牧离云没想到希望渺茫的等待真的让他把人等来了,有一瞬间的慌神,听到那一声“累”才手忙脚乱地把人半扶半抱地架进卧室。
“睡……你先睡会儿,我在这。”心底是难得的喜悦,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情绪,牧离云本来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清醒不少,看他是真的累到沾床就睡,自己就不想睡了,轻手轻脚地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笑弯了眉眼看着他。
静静地看了大半夜才撑不住睡了过去,坐椅子上趴着睡半宿毫不影响牧离云看到叶巽峰的好心情。
更何况刚睡醒就能被搂在怀里呢。
突出的骨头硌得叶巽峰生疼,忍不住埋怨了一句:“瘦了好多。”
牧离云只是笑着看着他,攒了太多话想说,见到人了又不知道该先说什么,眼波流转,黑瞳里好像映着雨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又觉得其实什么都不用说,他们往往不需要语言表达也能懂得彼此。
窝在叶巽峰怀里安稳多了,牧离云想了半天感觉自己这一晚上大概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实在撑不住了就低头又睡着了。
叶巽峰没打算把他放下自己睡,只换了个姿势揽孩子一样看着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白术惊讶地进屋小声问道。
“凌晨三点多。”叶巽峰说。
白术看了看窝在他怀里一点要醒迹象都没有的人,眼底还泛青,又说道:“他是……一直没睡等你来着?”
“嗯,小点声。”
“那个……抑郁症的事,”白术压低了声音,“不算轻,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治不好,有我呢。”
叶巽峰低了低头,在牧离云脸颊上很浅很轻地亲了一下,没接着抬头,像是说给牧离云听的,他轻声说:“要是想死,我有的是办法把他囚在身边,用铁链锁起来——求死不能。”
白术摘下眼镜来擦了擦镜片,勾了勾唇角:“舍得?”
“还真舍不得。”
叶巽峰抬头对他笑了笑,两指轻柔地抚过牧离云微蹙的眉。限制他什么这种事,这辈子是不可能的了,他去哪,他跟到哪就是了。
“知道你要回来之后状态可好了很多,”白术重新戴好眼镜,轻轻一推,“说要回去上学,你一起吗?叶宗主?”
“肯定啊,去玩呗。”
“真的……都安顿好了?”白术犹豫着问,感觉之前有点低估叶家少主了。
叶巽峰一笑:“嗯,之后有什么事就远程操控。”
“企业集团怎样?”
“受损不算大,很好调整,本来一半股份就是在我手上的,只是之前动不了。”
白术有点惊讶:“另一半用于集团运转?”
“对啊。”
“这样都周转得过来……”白术愣了一愣,又觉得理所应当,扯出一丝笑说,“起来吃饭。”
叶巽峰顺手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些,拖了声长腔:“不啊——小云云没醒。”
白术冷不丁抽了口气,忍了忍:“……他现在有十九年的记忆,理论上讲是比你大的……你哄孩子?”
“小云云三岁。”
白术:“……”再您妈的见。
电灯泡灭了,叶巽峰抽出一只手探到牧离云背后,入手是绷带的触感,顺着腰线,在那一条脊椎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
端了一副好皮相,便很少有人再注意这骨相了,叶巽峰忍不住挑了挑眉,这骨相也是极好的。
他的手一寸寸地往上往前逡巡而去,轻易地摸到了肋骨,条分缕析得硌在他掌心,男孩子这具单薄的身子里,藏有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
“嗯……”
掌下温热的皮肤随着牧离云渐渐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叶巽峰很快抽出手,慌乱地问:“……弄疼你了?”
困出的泪水积蓄在眼眶,落在叶巽峰眼里的是微红的眼尾和柔和迷离的眼神。
牧离云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对他摇了摇头:“没。”
“还睡吗?”
牧离云又轻轻摇了摇头,拉过他左手握着。
于是叶巽峰顺势又把他抱紧了,柔声问:“伤怎么样,还会疼吗?”
“嗯。”
——难得坦诚的承认。
叶巽峰低头吻了吻他眼角,摸过手机打算知会一声——计算机四班两位门面要回去上课了。
无意点开了一份成绩单。
月考成绩单。
啊,错过了。
一气翻到最下面,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把手机拿给牧离云看。
“第一次月考,全科零分。”
牧离云看清了最下面的两个名字,和后面的一串数字零,也忍不住乐了:“人生第一次。”
叶巽峰笑着问:“今天下午去学校?”
“嗯,普高之后再跟你上一次职高。”牧离云说。
他话音刚落,房间里一个先天八卦阵在窥天咒印闪出的金光中布好。
叶巽峰松开他:“做什么?”
牧离云左手拎起他左手后双手合十:“测试,本源真炁的融合程度,再试试撼动记忆封印。”
一阵沉默之后,叶巽峰突然问:“半神,你真想那样?”
牧离云没说话,只摇了摇头,能更叶巽峰在一起时间越久当然越好,但他不是没有别的牵挂,难得的亲情,好不容易经营起的友情,但生死总有那么一别,曲终茶凉人也总会散的。
在归墟之国开过的玩笑没人当真,马淦是个变故,当时的情况是不得已,可本源真炁已经开始融合,他想顺其自然,但会尽量阻止,以求早点回原世,那里还有人在等他们。
“解。”
一字刚出口,窥天咒印高速旋转,先天八卦阵竟被猛地震碎。
片刻之后,牧离云左手垂下,脑海里冒出更多原世经历的一幕幕。
“本来融合本源真炁的过程就是以记忆做抵押,想起来的东西越多,融合速度可就慢下来了。”牧离云说。
“这个无所谓,”叶巽峰笑了笑,“那……现在是融合了多少?”
“一半一半吧……”牧离云说,“半人半神,得有配得上半神之躯的实力,能提升很多了。”
叶巽峰挑了挑眉:“生化八门你现在已经能开四门了,要提升另外四门?”
“总觉得开、惊、杜、休这四门我就算能开也用不好……”牧离云眼睛突然一亮,“哥,开休两门与古武最相辅相成,杜门也很有修炼必要,我现在就对惊门有点兴趣……”
叶巽峰:“……你这是在为难我。”
牧离云道:“我想想……现在有景、生、死、伤四门做前提……我记得八门也是有类似双修的修炼功法的,只是没人用过。”
叶巽峰笑了笑:“那是因为没有人先修炼到开四门这个前提吧。”
“我也没想过自己第一天能开四门,”牧离云笑了笑,抬手利索地解开衬衣纽扣,“试试。”
叶巽峰一愣:“试什么?”
牧离云把脱下来的衬衣往床下一扔:“双修。”
“你认真的吗……伤没好啊。”
“没事,耐操。”
顶不住。
叶巽峰:“行,从考研那短时间到现在也够久的了。”
牧离云一笑:“死门,开。”
在黑白空间里再次号令道:“伤门,开。”
“生门,开。”
被压到床上时最后又道:“景门,开。”
白术:“……?”很自然地以为既然四门全开那一定是在研究什么超牛逼的东西,再机智如他也想不到屋内是什么旖旎风光。
一个多小时后他终于重新连接到那个房间了。
叶巽峰:“怎么样?”
牧离云:“……你什么感觉?”
叶巽峰:“……爽。”
牧离云:“滚。”
叶巽峰:“……?”
“屁用没有……”牧离云咳了一声,声音依旧嘶哑,“我再查查别的文献……是白天不行吗……”
“也不是没收获啊……”叶巽峰笑了笑,打算安慰一下。
“什么收获?”
“爽啊。”
“……你不善良也得做个人吧?”
叶巽峰一皱眉:“是哥技术不好了?”
牧离云点头:“对。”
“……有点伤人。”
“我睡会儿。”
叶巽峰把夏凉被扯过来给他盖上,又一个打横把人抱起来:“有一个清理的时间让你睡,待会儿得起来吃早饭。”
牧离云缩在他话里只闷闷地应了一声。
只一个拐角就到浴室,白术:“……?”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终于吃上早饭时白术一推眼镜,终于不小心瞄到了牧离云颈上的吻痕:“……”事情果然不简单。
☆、如石
二人打车到了学校,一路上牧离云忍着浑身不适没哼唧,感觉在课上不管怎样趴着睡都不舒服,就抱着胳膊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似乎是在听课的样子,但叶巽峰一看那眼神,都不聚焦,听个屁。
直到老师安排做题了,再坐得绷直目视前方就显得有点神经病了,牧离云干脆低头转笔玩。
“我们到底在这干嘛……”叶巽峰郁闷道,“咱不如回余杭呗?”
“在这浪费时间……”牧离云愣愣地说,笔掉在桌子上发出“啪嗒”一声,没捡起来接着转,若有所思,他在想,缔茶既然都删除了这个半零界中九天临门的存在,为什么要保留华夏四大家族,又为什么用一个替身来帮着灭族?怎么回原世,别是忘了告诉他们方法吧。
“诶,问个题。”前桌拿着书装过头来,打断了他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
“局域网分类——令牌通信网、基带局域网、和带冲突检测的……载波侦听多路访问网,哪个不是按网络介质访问方式分的?”前桌执着地把题念了出来,“或者三个都不是?”
叶巽峰看了一眼他课本上被圈出来的课后习题,理直气壮语气肯定地说道:“选C啊,它最长。”
“很有道理,也恭喜你,猜错了,”牧离云说,“B啊,基带局域网。”
“因为是局域网分类,而B有个‘局域’?不如三短一长选最长玄学有说服力啊。”叶巽峰说。
牧离云不多争论:“那就C。”
一对答案——基带局域网。
“……”
最后两节课去机房写作上课读作打游戏,跟走过来巡视的老师斗智斗勇。
电脑上的游戏程序大部分都是学长们自己编写的,便宜了这些高一的计算机小白。
牧离云对上面的游戏不怎么感兴趣,也不想做案例习题,转过头去看叶巽峰,被他电脑上显示的密密麻麻的代码惊了一下。
“案例?DW要敲这么多代码的嘛?”
“不是,游戏脚本,”叶巽峰说,“有个游戏打不过去,写个挂。”
牧离云觉得他有点闲得难受:“……可以直接改游戏程序啊。”
叶巽峰:“……好像也是。”
牧离云看着他,突然说:“你有事情瞒我。”
叶巽峰手上动作一顿,带上笑意:“怎么可能。”
牧离云接着说:“快一年了,伪装不错。”
叶巽峰挑了挑眉:“我就写了个脚本,你看出什么了?”
“学校电脑你用不惯,因为常用的是Linux输入代码指令操作电脑对吗。”牧离云说。
“嗯?我应该没在你面前用过。”
“猜的。”牧离云一笑,说完又命令道,“招供。”
“告诉你倒是没关系……不生气啊?”
“嗯。”
“Thorns Key,我隶属的黑客组织,按世界范围来说,在亚洲影响力是顶尖的。”叶巽峰缓缓道,“Stone,我的代号,其实没怎么在组织里做过事,重整家族的时候这个身份倒是帮了不少忙。”
牧离云想了想:“在这里的中考成绩,你黑进去改的?直接从一中到了职高啊。”
“诶你怎么知道我原本成绩是在一中?”
牧离云白了他一眼:“你就改一个中考的,模拟考全县第一的时候呢?”
“忘了,就黑着玩玩顺便改了,差点连职高都上不了了……我还黑过自己家集团|系统呢……”
“没被发现?”牧离云乐了。
“发现了也查不到,查到了也是自家人。”叶巽峰笑了笑,说完又说,“之前还在惊讶这个世界竟然没把这个身份给我删了来着。”
“太偏心了,灵异侦探社跟九天临门都给我删了个干净。”牧离云说。
叶巽峰小心翼翼地问:“那这个……真不生气?”
“有点生气伪装太好我看不出来。”
“不是……就平时本来也用不到这个身份而已。你不喜欢的话我就退出组织?”
牧离云摇了摇头:“别,总有用到的时候。”
叶巽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我写个脚本能猜到我用Linux,你可以啊。”
牧离云笑了笑,没再说话,一手在键盘上敲了三下,电脑关机的同时,下课铃声响起。
下午除了晚自习只有三节课,而跑校生不会留在学校上晚自习,所以两操之二,是在第三节课后。
涌出机房回教室放课本再去操场,总有同学边跑边抱怨:“两操——一操他娘,二操他爷。”
其实在四百米操场上跑两圈也不算累,而且全校除了学前教育班的是在艺术楼前练舞,别的都挤在这么一个操场上,里一层外一层,有时候慢得就跟老年人竞走一样。
叶巽峰看着身边腿骨里还打着钢钉的人,不免担忧:“是慢,但也得跑啊,你这样不太行我觉得。”
牧离云:“散散步。”
体委:“别散了!跑啊!”
“……好的。”
跑完操吃完饭再回教室上晚自习,跟在原世上高中那会儿一比简直闲散得不得了。
叶巽峰看牧离云还在研究几本古籍残卷,上面的小篆体他看不懂,没什么发言权。
最后牧离云把古卷一丢:“这是人练的东西吗……八天不能间断,练个屁,不练了。”
叶巽峰:“我可以,我能行。”
“不是……我觉得我不太行。”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而且你躺着不动就成。”
“我他妈是说天天开四门!”牧离云有气无力道,“你想体验一下奸尸什么感觉?”
叶巽峰:“……”
“但相比之下这方法其实真的简单很多……”牧离云沉吟道,“凭感觉那种虚的,实在不好说……何况单门的修炼法子不全。”
“那……你现在会了?”叶巽峰问。
“差不多吧……”
“改跑校?”
“……嗯。”
“去我那住?”
“行……”牧离云犹豫了一阵,“不然……干脆退学?”男朋友可是顶级黑客想学干嘛不跟他学,在职高学什么计算机。
叶巽峰挑了挑眉:“有点刺激……换一下,被开除?”
牧离云乐了:“热衷于在自己的人生上留下污点是吗。”
“不想试试?”
“想……是挺刺激。”
叶巽峰想了一会儿:“那五条红线都是啥来着……打架和辱骂老师?这两个不行,现在不能跟你打……对老师也不能太混蛋。”
为太遵规守法而烦恼。
“抽烟喝酒也不行……先从日常扣分开始呢?”
牧离云摇了摇头:“不行,到时候被开了也给班里扣太多分了,不道德。”
“被干净利索地开除还挺麻烦的……”叶巽峰说。
牧离云突然问:“男女不正当交往造成恶劣影响是五条红线里的吗?”
“好像是,但这个没法实现。”
“嗯……面子也得要。”
为被开除绞尽脑汁。
前桌这时悄咪咪凑过来:“你们在讨论什么?要在通报开除的边缘试探?”
叶巽峰:“在开除的边缘大展宏图。”
“我为你们指点一下迷津,”前桌一拍手,“无故旷课,会自动消除学籍的,心不心动?”
叶巽峰和牧离云对视一眼,妈的,心动了。
牧离云看了眼时间,对叶巽峰道:“下晚自习还有半个小时,现在翻墙出去,住校生无故离校罪加一等。”
叶巽峰把学生证摘了,一手搭上后门门把:“跑。”
随意跟着他们开了个玩笑的前桌蒙了:“……?”
出了教学楼往学校后面一路狂奔,躲着摄像头忍着放肆的笑,直到高围墙下,几张朱砂符发出淡淡的金光。
“登天咒。”
月光撒在逃学的叛逆少年身上,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大佬气势。
“速度不错诶,阿术打电话来了。”牧离云看了看来电显示,利利索索地把手机关机。
“那原本的公寓不能回去了,住酒店?”叶巽峰边走边说。
“也行。”
“过几天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先把钢钉取了,手术那天不能做。”
牧离云歪头问:“嗯?为什么?很麻烦?”
“小手术,但也得全麻啊。”
“啊……我觉得没什么事了,从今天开始,八天,然后再去取钢钉。”牧离云想了想说,“得天独厚的修炼条件不能浪费……但也得找找回去的方法了。”
“别急,慢慢来。”叶巽峰说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身上连张身份证都没有,还得找人订酒店。
十分钟后,两人慢悠悠地走到了酒店。
牧离云仰头看着面前高大的建筑:“……情侣酒店?你有病?”
叶巽峰有点蒙:“这个……真不是我要求的……”
“算了……能住就行。”
话说这么说,等真到了顶层的房间,就是另一回事了,浪漫且充满情调的主题房简直骚得让人不想住。
叶巽峰是真的无奈:“……”
“叶哥,骚还是您骚。”牧离云转身要走,“回学校了,告辞。”
叶巽峰一把把人拉回来:“诶诶诶别介……”
一下午跑完又走这么久,牧离云只感觉腿骨隐隐作痛,干脆先在靠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皱着眉想了好半天才抬手两道朱砂符:“木咒,檀元。”把房间里的镜子通通遮了个严实。
见状,叶巽峰轻笑,走过去去把他拍起来:“也有挺好玩的东西啊。”
“这八天是有任务,别瞎搞。”牧离云痛快地脱了上衣扔在大圆床上,窥天咒印乍一闪烁,整个房间被结界包围。
叶巽峰安静地坐在水床边看着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失望的。但牧离云现在起码还能有个认定要做的事情,还让他感到庆幸。
“生化八门。”
挥手间八扇门旋转着出现,各自刻着一个浮雕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