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复始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纷纷循声转头,发现牧离云对身前的空气扇了一巴掌。
“你……你竟然……”
“啪!”
又是一巴掌。
“你声音太难听了,实在忍不住,想抽两下。”
“我要杀……咳,咳咳……”
牧离云伸手好像掐住了身前的什么东西,缓缓上提,反手一摔,一个个子不到九十公分的侏儒出现在众人眼前,结果这玩意儿不仅声音难听,长得也很……不堪入目。
牧离云把钢笔丢给何欢:“你的桃花,去还给杜梨。”
“啊?”何欢愣了愣突然傻笑了一下,忙道:“好,好!”
“复始,你好歹也活了几百年了,不知道事不过三这个原则吗?”牧离云蹲下身子,窥天瞳直视着复始的眼睛。
“你……你想怎样?”
“我会把你好好送回地府的,放心,但秩序结界借我用……”
话未说完,牧离云突然察觉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劲风,急忙往后退了几步,踉跄几步才站稳。
“叶子,你……”
牧离云抬头再看他的时候叶巽峰已经逼到了自己眼前,腹部被顶了一膝盖,又被一腿扫在身侧,这一下很重,牧离云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剑——他炼的剑——剑尖抵在自己颈上。
“叶巽峰,我……”
牧离云想站起来,叶巽峰却突然踢了一脚踩在他腰际的伤口上。
“你怎么了……”
牧离云抬手想拨开那把剑,叶巽峰剑锋一转突然划在他小臂上,甩出一串血花,一脚狠狠碾住他左手手腕。
那串血花这次是真的吓到了社里其他人。
“松开……你松开!”牧离云感觉自己蒙过来了,“好疼……你快松开。”
“复始,早跟你说过不要正面与他交战,还要我来回收你。”
一声仿佛来自天外的浑厚男声传来,牧离云偏头间看到一个男人从一阵诡异的空间波动中走出,那人眼睛细长,一身黑衣,脖颈到半张脸都蔓延着一种火一般的纹路,却是纯黑色的。
牧离云突然注意到叶巽峰颈侧也多了一个黑色火焰的标志,突然明白过来——鬼蛊,是大厦里被带走的鬼蛊。
那一身黑的男人对叶巽峰的方向招了招手:“过来。”
失去钳制后牧离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左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腰际本来已经止血的伤口似乎又重新渗出鲜血。
“你是霜鸠?”
“本座,枭隼冥君。”他笑了,指了指身边的叶巽峰,继续说:“我看你们关系不错对吧?他很了解你。”
“你想怎样?”
“我?你要问他想怎样。”霜鸠笑了。
“我不认识你,只是奉命行事。”叶巽峰看着牧离云,冷淡地开口,从无言用剑刃指着自己,到现在的这一句话,眼睛和嘴角露出的表情,都让牧离云感到陌生,乃至恐惧,也许他已经不存在什么表情了,那是如同寒冰一样的无感。
“你很差劲,打不过我的。”叶巽峰又冷冷地补了一句。
“我……”
你突然冲上来揍我,
凭什么还要骂我,
就凭……我喜欢你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牧离云一直低着头,甚至没有察觉到三人已经一同离开。
“离云……”
白术小声叫了他一声。
“回去吧,”牧离云抬手抹擦一下眼睛,往停车的方向走,“我……有他车的钥匙,我送你们回去,人太多了,可能会有点挤……”
“社长……”江半夏抓住他肩晃了晃,“牧离云!我们先去医院。”
“不用,别碰我。”牧离云往后退了一步,甩开他的手,“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牧离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他们送回了总部,他还撑着回了家,手臂的伤口已经自行止血了,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显得惨白。
回到自己房间后突然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他慌乱地抽纸巾跪在地上想擦干净地上的血——被叶子看见该骂我了……
叶子……不在。
牧离云突然感觉特委屈特难受,甩手抽了很多张纸巾扔在地上,猛地起身的时候一阵头晕眼花,顺势扑在床上把脑袋埋在被子里,瞬间失去意识了。
被门铃声吵醒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昏沉沉的,他下意识以为是叶巽峰回来了,从床上腾起时眼花得几乎不能视物,下床时腿一软险些跪下,踉踉跄跄得往外跑,出房间的时候又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猛地拉开门的动作吓了白术诸人一跳,牧离云看清来人后的阴沉表情又把他们吓一跳,他小臂上干涸的血迹形成可怖的纹路,被血浸湿的衣服呈着诡异的黑红色。
“你们……来干什么?”牧离云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声音的嘶哑。
“离云,你这样不行,”白术身上去拉他,“跟我们去医院。”
“我不去,”牧离云往后退了几步,“我……我睡了一会儿,现在感觉挺好的,我马上……马上就去找叶子。”
“你去哪找?”
“地……地府。”
“你怎么去?凭什么去?到了地府顺便投胎吗?”白术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火起,快步上前抓住他肩膀,手下灼热的温度让白术心惊了一下,转手去探他额头:“发烧了?”
牧离云把他手挑开,自己伸手捋了把刘海儿:“没烧,不热。”
“什么不热,是你手跟额头一样烫。”白术把他推进客厅,社里其余几人才进入玄关。
“发烧还真不稀罕,要么伤口发炎要么之前肋骨骨折没好利索引发肺炎。”江半夏进客厅扫了一眼,“有体温计吗?”
“还量什么体温了直接扛去医院得了。”李京墨去拉他右手。
“我说我不去!”牧离云突然提高音量。
“你信不信我把你打晕扛了去?”李京墨咬牙切齿地喊。
“你打!”这两声喊到牧离云一阵头晕,还扯得身体各处都疼,点儿力气没有。
“你跟他吵什么吵?”何欢拉开李京墨。
“行我不跟他吵,”李京墨甩开何欢,猛地上前抓住牧离云衣领,“我直接动手!”
牧离云条件反射地一胳膊肘撞过去,被李京墨轻易躲开了,他绕到牧离云身后,一手刀狠狠劈在他颈后。
“你还真动手啊?”江半夏冲他喊。
“打晕了扛去医院多方便。”李京墨不以为意地把他背着背上。
“行了,快走吧,待会儿人都烧熟了。”白术顺手拿了鞋柜上的钥匙,走出去摁了电梯。
☆、避世
“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啊,”李京墨趴在病床边上,戳了戳牧离云脸颊,“这怎么还不醒……”
“你还好意思说呢,”江半夏看了他一眼笑了,“我现在想想医生看你扛个人进来还是晕着的吓成那样就想笑。”
“这样也挺好的,何欢他们去收拾宿舍了,一直想绑他去宿舍住来着。”白术笑了笑。
“嗯?为什么啊?”
“做饭好吃呗。”江半夏乐了,“他们宿舍现在就三个人,一天天除了外卖就是去别的宿舍蹭饭,自己做能炸了锅还有脸说食堂不是人吃的。”
“人还烧着呢你们有良心没?”李京墨笑了。
“人还烧着呢你就打,有良心没?”
“哎呦你吓我一跳,”李京墨从病床上蹭起来,“醒了?”
“那什么……这玩意儿没了。”牧离云抬了抬打针的右手。
“抱歉……忘了。”李京墨起身拍下呼叫铃。
等护士来拔了针,李京墨伸手,说道:“来我给你掰扯掰扯……腰上的伤口感染了,还有点肺炎,得亏来得早,不严重。就是烧到三十九度四了,脑子坏了,脖子以上得截肢。”
“你有病吧……”牧离云偏过头去,不看他。
“不开玩笑了,哪里疼?吃点东西吗?”白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后颈疼,得截肢。”牧离云说。
李京墨笑了半天:“记仇啊?”
牧离云没什么力气,不想接他话,觉得难受才又开口说道:“能把我拽起来吗……躺得头晕。”
“头晕是烧的,不是躺的。”江半夏这么说着,还是轻手轻脚地把他扶起来了。
“还烧吗?什么时候能回去?”牧离云问。
“没退呢,你想回去可以,有条件。”白术说。
“放。”
“第一,定期来医院打针,按时吃药;第二,去宿舍住。”
“干嘛?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知道,那你能不能去救救生活不能自理的我们?”白术乐了。
“不去行吗?”
“都收拾好了。”
“你们到底想干嘛?”
“监视你。”白术说得坦然。
“……行,这样,我可以保证定期出现在你们的视线里,间隔不会超过两个小时,但这段时间里你们不许干涉我外出做任何事。”
“可以,”白术点头,“前提是不许对我们用幻术。”
“当然。”
牧离云这会儿冷静下来想想,叶巽峰现在既然为霜鸠所用,起码安全可以保证,而自己作为生者贸然入地府,也找不到霜鸠所在之地,有去无回的可能不是没有,何况社里几人已经开始在自己面前回避关于叶巽峰的事了,也不能闹得他们不得安生。
“现在什么时候了?”牧离云看这时候才注意到窗外黑漆漆一片,雨声听着有点急。
“凌晨两点。”白术说。
“啊?抱歉……你们睡会儿吧。”
“没事,也不是很困。”
又一个小时后——
“不是说不困吗,睡得四仰八叉的……”牧离云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也没东西盖一下啊……”
牧离云小心翼翼地把白术眼镜摘下来,蹭下床后抱了被子轻轻盖他们身上。
再蹭回床上蜷起身子看着右手手背的淤青发愣——刚才拔了针没好好摁着。他突然想起之前叶巽峰摁着自己手背的触感,很温暖,特舒服。
“叶子现在也睡觉了吧。”
“我有点想你了……”
雨后的天空有点阴沉沉的,牧离云本来只是在床上抱着腿坐着发愣,在将将破晓前又团着身子睡着了。
白术醒时看到横盖在自己和李京墨、江半夏身上的被子怔了一会儿,拿过眼镜带上之后看着睡在病床上的牧离云又吓一跳,急忙把被子拽起来盖他身上,这动作只吵醒了李京墨,江半夏换了个姿势还是睡着。
两人蹑手蹑脚地出了病房——
“今天下午办出院吧?紫苏姐说一会儿她过来送吃的。”白术说到。
“你们真不怕他一急了能干出什么事?”李京墨问得直接。
“看现在这个反应应该没什么事了吧,人是一定要去找的,只是现在不行。”白术说。
“我现在想啊,你看叶巽峰那混蛋那么揍他,还顺便祭了剑,等他回来能不能看到他们打起来?”李京墨说着说着突然笑出了声。
“想多了,”白术靠到墙上,“那个枭隼冥君就算我们全加起来估计也打不过,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叶子下了鬼蛊……”
“对,真的郁闷死人了。”
“卧槽……你想吓死谁啊?”李京墨往后一退,看着推门出来的牧离云。
“郁闷死了……叶子当时就在我身边不到两米的位置……”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异常,也没有……保护好他。
“这个不怪你,你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可劲骂他一会儿。”白术试探着说,他不知道现在对牧离云提叶巽峰会看到什么反应。
“等他回来再骂。”牧离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办好出院手续回了宿舍,白术看牧离云的状态都与平时没什么差别,该吃饭吃饭该吃药吃药,说什么听什么,还挺乖。
晚上四个人一起打扑克被贴满脸小纸条也不气不恼,听他们三人狼嚎一样唱歌甚至还能和几句。
让多休息就立马去睡觉了,睡得安稳也很沉,也许还是因为那是可以短暂失忆的时间。
白术诸人现在也没法再想这些是他表面装的还是真实的,如果能一直这样也挺好。
白天江半夏提了一堆食材去他们宿舍:“肺炎得好好补充营养,”他拍了拍牧离云的肩:“什么时候做饭了……一定要去我宿舍叫我!”
“好……”牧离云点点头,“在宿舍做饭还不如去总部啊,那边厨房装修得多齐整。”
“诶?好像也是……”
“那个……紫苏姐现在怎么样?”牧离云突然问。
“挺好的,替阿梓在经济院上课,也能交到一些朋友。”江半夏想起她就忍不住带着笑意。
白术两天一直盯着牧离云去医院打针,偶尔看他会出去几次,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但这会儿他无权干涉,也不会过问,只要牧离云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就可以。
第三天——
“离云,我今天下午有课,你自己去打针吧?”白术问。
“不去了可以吗?我觉得已经好了。”
“再打一天吧,你量量体温我看。”白术找了支体温计。
“我感觉不烧了啊……”牧离云接过体温计,又伸手探了探额头。
“跟你说了这不是只烧脑门儿,手也热的。”白术收拾着桌子。
“多少?”等了五分钟白术才问。
“我看看……三十八度二,不高啊?”
“还不高呢?赶紧去再挂几瓶水,打完早点回来休息。”白术拿了书,“我先去上课了。”
“知道了知道了。”
话是这样说的,针也可以去打,早点回来休息有点难——
牧离云驱车到了一所在城隍庙北面的小赌场,径自上楼,到顶层时环境已经更像一个富丽堂皇的酒店,走廊尽头的一间包厢里隔着门也能听到里面的嬉笑声。
他在门外用窥天瞳设了一个结界,囊括整个包厢,在包厢里的气氛渐渐趋于疑惑时,径自推门进入其中。
“无冤无仇,这是何意?”其中一个面容颇为英俊的男人看着这个仿佛还不大的孩子,言出自带威压。
“无意冒犯,在下牧家窥天瞳术现任继承者,”牧离云尽量显得轻松地笑了笑,“我叫牧离云,有事想请教各位。”
一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长安繁氏嫡女,是你母亲?”那男人狐疑地问了一句。
“是,但家母既然随家父叛出,与长安繁氏早已无瓜葛。”牧离云说。
“哼,百年一出的天才繁氏怎么可能就这样任凭她走了。”那男人冷哼一声,又像觉得有趣,问道:“你前十几年被藏得可挺深呐,这是终于被同意出来混了?”
“有事相求,不得已而为之。”牧离云鞠了一躬。
“好说,但得按规矩来。”男人拿了瓶苏格兰伏特加,径自倒掉了其中小半瓶,“初来乍到的,算我卖你那死鬼爹的面子,就半瓶,先干了。”
“哎呦,你这也叫卖面子啊?”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开口说道,“这酒什么度数?这孩子才多大?难为人嘛这不是。”
“规矩就是规矩,”另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男人接了话,手指着牧离云,“喝酒,说事儿,弟兄们知道多少告诉你多少,要是醉了记不住,别怪我们。”
“我喝。”牧离云拿过桌上的酒瓶,度数这么高的他还真没喝过。
“我想知道,关于枭隼冥君……”
☆、魔都
“死门大长老明明已经避世那么些年了,一直把亲孙儿藏的严严实实,怎么就突然同意这小子入世了?”
一包厢的人目送牧离云离开,忍不住说出内心疑惑。
“大长老当然一直不希望他入世,但能查到我们今天这一聚,这孩子不知道低三下四地找了多少人呢。”短发女人看着见底的酒瓶,说到。
“既然是打听霜鸠,那地府该不太平咯。”一个男人说到。
“霜鸠最近干什么了?”一个看起来还挺年轻的男人问。
“他干的好事儿可多了,听地府的人说,最近在他身边,还见到了余杭叶氏的小公子。”
“哦?我们要凑凑热闹吗?”那短发女人笑了。
“凑这热闹干嘛,”那五大三粗的男人说,“我倒想看看牧家这小子想怎么找枭隼冥君的麻烦。”
“也好,现在我们都不了解他,”另一个挽着发髻的女人看向身边一位惊才风逸、玉树临风的男人说到,“你可别想去找他的麻烦,四大家族现在关系都好,李氏和繁氏不能交恶。”
那男人只是冷哼了一声。
“上次见离云已经是一小时零五十三分钟前了,”白术掐着表,“怎么还没回来……”
“你没说让他打完针早点回来吗?说这么一句他肯定听啊。”何欢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还真不一定。”宋远志说,“老大凭什么听我们的?我们根本约束不了他。”
“去找找吧……”白术刚起身就听到了宿舍门被推动的声音。
“还没有……没有到时间,我回来了……”
牧离云刚进宿舍手就“啪”一声拍在了桌子上,支撑着身体,眼神显得迷离。
“你干嘛去了?”白术伸手扒拉了他一下,嗅到了酒味儿,“你喝酒了?不是,你现在不能喝……”
“能喝!”牧离云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白术的话,“就是那个……不好喝……”
“不好喝你还喝?喝了多少?”
“不……不告诉你。”
“我天……”何欢也跑过来,“不听话是吧?”
“听话。”牧离云声音突然低了,看着很乖。
“笑一个。”何欢有意逗他。
牧离云还真傻笑了两下。
“哭两声。”
“哭不出来……”
“你还玩?信不信等他醒酒了我全告诉他?”白术拍了一下何欢后脑勺。
“别别别,就玩玩……”
白术把牧离云身体掰正:“说,去哪了?”
“去……打针了呀,”牧离云笑了一下,又小声啧了一声,低下头显得很委屈,“挂完……那几瓶水,特别难受。”
“哪里难受?”
“没劲……”
“诶我跟你说这个干嘛……”白术扶额,又问:“打完针去哪了?”
“这个……也不告诉你。”
“……”白术突然觉得有点心累。
何欢装作一副恶狠狠地样子指着他:“你不说我就打你了哦?”
“你……打不过我,”牧离云突然笑得很开心,又补了一句,“你也打不过叶子……”
何欢:“……”
“叶子……特别厉害!”牧离云傻笑了两下竟然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了,“他第一次……喝酒的时候,跟我……跟我打架,但是我……打不过他!”
“然后呢?”宋远志顺着他的话问。
“那次……被,被叶叔叔打了……”牧离云突然伸手比划了一下,张开五指,“两天!没有下床……我就……就在他床边……笑他。”
三人笑了,没想到牧离云喝醉了还挺能说。
“我明天……明天就去找叶叔叔,”牧离云不笑了,“告诉他……叶巽峰打我……特别疼……”
这是三人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听他说一个“疼”字,突然有点无措。
“老大,我跟你说啊,”宋远志伸手抓住他胳膊,“你现在不能喝酒的……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哪里……”牧离云怔了怔,“哪里都不舒服……你们,你们为什么不休息呀?”
“现在才六点……”何欢看了一眼表。
“我……困了!你们也……”
“好好好,你先去睡。”白术没再等他说完,伸手想帮忙把他外套脱掉。
“别碰我……”牧离云突然攥紧了衣服,“不行……很冷。”
“穿着衣服睡很难受,你好歹把外套脱了啊……”白术有点无奈,“盖上被子不会冷的。”
牧离云竟然点了点头,自己拉开拉链把外套扔到了床上,爬上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还是滚上去了——然后没动静了。
三人懵了几分钟,确认他真睡着了,又懵了几分钟。
“我们……饭呢?”何欢打破了寂静。
“老大肯定也没吃,不吃了!”宋远志说完也爬上床,“一顿不吃饿不死!”
“你有一身的能量支撑当然饿不死!”何欢喊。
“小点声,”白术也爬上床,“都睡觉!”
“你们……睡就睡!”
翌日,牧离云刚醒就趴床边干咳了好一阵,咳得眼眶通红。
“卧槽卧槽……怎么了你哪里难受体温计呢!?”把何欢吓一跳,慌乱地问了一串。
“我没那么脆……”实在觉得难受得狠了,牧离云这次终于不得已翻出了盛着丹药的小瓷瓶。
“快快快量一量体温,药还有吗我这就去买早饭!”
牧离云苦笑了一下接过体温计:“药还有,我真没事……”
“你知道你昨天晚上撒酒疯了吗?把我们三个骂了很久还动手了。”何欢忍着笑想唬他。
“我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事儿你以为我不记得吗?”牧离云看着他,“笑一个?”
“我操?不科学啊……这还记得呢?”
“不说了,丢人……喝傻了。”
“那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喝那么多酒。”白术问。
“不告诉你。”
白术:“……”
“不行……来你过来让我骂一会儿。”白术对他招招手。
“我就在这,你骂吧。”牧离云说。
“行……”白术深吸一口气,“发着烧呢!肺炎呢!伤也没好呢!牧离云你还跑去给我喝成那样回来气我们!?你是不是真把脑子烧坏了需要截肢?”
“没坏……我这次错了,”牧离云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我下次还敢。”
“你……”白术气结,又吼着问了一句,“多少度?!”
“唔……三十六?”
“你唬小孩呢?拿来我看!”白术把体温计抢过来,纠正道:“正常体温也不是三十六,是三十六度五!”
白术转了转体温计,看清了水银柱达到的数字,压抑着怒气:“三十九度七……牧离云你挺能啊?帮我热个粥呗?”
“可以啊。”牧离云向他伸了手。
“你……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
何欢对牧离云伸大拇指了:“云仔,NB!第一次见把阿术气成这样的。”
“老大,别说了,再去医院挂几瓶水。”宋远志说。
“不去了,”牧离云摇摇头,“还有别的事情,刚才吃归元丹了,再吃点药就好了。”
“你都舍得吃归元丹了还好意思说再吃点药就好了?”白术气的肩膀微微发颤。
“阿术,我真知道错了,”牧离云换好衣服下了床,认错态度渐渐诚恳,“真的麻烦你了,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过去太久了……”
太久了……
我真的很想叶巽峰……
我想要他回来……
“这次又要去哪?”白术摘下眼镜擦了擦,缓了语气。
“去叶子家,找他妈妈。”
“……真去告状啊?”何欢凑过来问。
“找陈姨借样东西,”牧离云低下头,“我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叶子的事。”
“如实说就是了,”白术拍了拍他的肩,“陈阿姨多好一人,不会怪你的。”
“……嗯。”牧离云轻轻点了点头。
余杭叶氏的一所庄园内——
牧离云径自进了一座别墅,在庭院里看到了正在浇花的女人,披着长发,兰质蕙心、雍容雅步。
“陈姨——”他唤了一声。
“嗯?” 陈娜转身,脸上带着笑,“离云,怎么自己来的?”
“陈姨,我来……想跟您说一下叶子的事。”
“进屋说吧。”陈娜还是笑着,把他领进了客厅。
牧离云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他们发生的一切,也保证了自己能把叶巽峰好好带回来。
陈娜听完还是有些吃惊,想了想才问:“他伤到你了?难怪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有,陈姨,”牧离云笑了笑,“他不会伤我的,别多想。”
“这谁都说不准呐……离云你要小心,陈姨也相信你能把他带回来。”陈娜拉着牧离云的手,不动声色地给他把着脉。
“你方才说要借一样东西,是什么?”
“不夜魔都晚会的请帖,听闻每次四大家族都会收到一封。”
“那个……前些天是寄来了,不夜魔都的晚会请帖常有,但根本没人去过,我看这次主要邀请的好像是家主夫人……”陈娜起身去拿请帖,“你要混进晚会?”
“嗯,霜鸠主办的晚会他一定在场,叶子肯定是跟着他的。”牧离云点点头,接过请帖。
“好,我也不多问了,记得万事小心,你们两个一定要一起回来。”陈娜顿了顿,又笑到,“如果被你妈妈知道叶巽峰那小兔崽子弄伤你了,肯定会来缠着我请她喝酒的,回去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牧离云一愣,想起了她刚才的动作,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陈姨。”
☆、女装
拿到请帖真的松了口气,牧离云出了别墅就给白术打电话:“阿术,总部开会。”
“你想干嘛?这回怎么折腾自己?”
“我找我社员开个会不行吗?”
“行,社长。”白术叹了口气,“你在哪?要去接你吗?”
“不用,你们直接去总部。”
庄园距离历山街道有一段不近的路程,牧离云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来,商讨一下怎么去找叶巽峰那混球。”牧离云拉了椅子坐下。
“你知道霜鸠在哪了?”白术问。
“你以为我这几天是出去玩了啊?”牧离云笑笑。
白术看了他好一会儿,两个人都让人担心,最终妥协道:“你说说吧。”
“嗯,”牧离云点点头,“地府与人间的交界处在近几年新添了一座建筑,称不夜魔都,隶属枭隼冥君。这玩意儿因为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地府,什么买卖都干,什么东西都有,里面有赌场、酒楼,举行拍卖会,偶尔主办晚会。”
“拍卖?都拍些什么?”李京墨突然问。
“丹药、古董、草药,霜鸠自己炼的毒,稀有的魔、妖,还有……人。”
“地府不管吗?”
“表面上看不夜魔都只是霜鸠的私人娱乐场所,背地里的买卖地府不知情。”牧离云叹了口气。
“那为什么不直接对地府举报?由阴兵清剿不夜魔都。”白术问。
“因为他们不敢动这位枭隼冥君嘛,要处决他的话得找不知道在哪的地藏王菩萨了。”牧离云耸了耸肩,继续说,“而且这个拍卖会不提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在业内其实也是获取自己所需之物的重要途径。我问了一个曾参加过拍卖会的前辈……他们其实很少拍卖妖魔和人,物以稀为贵,很少找到那么‘稀’的。”
“不说这个了,你打算怎么救人?”白术把话题拉回来。
“这周末不夜魔都主办晚会,”牧离云拿出了请帖,“四大家族每次都会收到一份请帖,我借到了。”
“特邀……叶夫人赏脸共舞……”白术拿过请帖看了看,“这次晚会邀请的主要是家主夫人啊?”
“能有一人陪同的。”牧离云说。
“那……我们谁去?”江半夏问。
“小唐或者紫苏姐咯,”何欢说,“社里唯二能做夫人的人。”
“不行,在不夜魔都要面对的不是人,小唐应付不过来的……”
“我知道我资质差啦……”唐落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次可能帮不上忙。”
“那我媳妇也……”江半夏抱着夏紫苏。
“我们那一套紫苏姐不能学,那个对她只有害而无益,阿夏你不用护着了谁要抢你媳妇了……”
“那怎么办?”白术笑了一声,话题还是饶回来了。
屋里安静了几分钟,那怎么办?
“枫实……”牧离云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贺枫实,“借两颗归灵丹可以吗?扣我几次任务的份或者我炼了还给你……”
“不用补还的,”贺枫实笑了,“归灵丹我炼的不多,这个不如归元丹好炼……”
贺枫实在背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了一个很精致的小银盒:“只有一颗了,一次两颗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啊?这样……”牧离云接过这个银质的小盒子,“谢谢。”
归灵丹品级比归元丹高,丹药本身竟微微透光,入喉时身上因为发烧暖乎乎的感觉也驱了大半。
牧离云手指插入自己发丝间,开了生门,像上次帮江半夏重生头发一样,牧离云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直至腰际。
“呐,这样,”牧离云拨一下遮眼的刘海儿,“现在定做晚会穿的衣服还来得及吧?”
“……”空气都寂静了。
“发质太棒了吧……”唐落葵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牧离云身边,“衣服我找人做吧。”
“等等……什么衣服?”何欢反应了半晌。
“晚会穿的礼服啊。”牧离云说。
“……给谁穿?”何欢又反应了一下。
“我啊。”牧离云说得理直气壮。
“其实这样挺好的……但是啊,”白术想了想,开口问到,“离云,你多高?”
“一米八三。”
“再穿高跟鞋将近一米九了你戳那鹤立鸡群的吸引目标吗?!”
“穿平底还不行吗……”
“……行。”
“等会儿……”宋远志还是有点懵,“……这是怎么个意思?”
“不就穿次女装嘛,你看你们愣的那样。”唐落葵饶有兴致地边给牧离云编头发边挤兑到。
“其实想一下,好像会挺合适。”夏紫苏说。
“呐,紫苏姐都说可以了,”牧离云笑笑,“小唐你干嘛呢……”
“看,好看吧?”唐落葵把自己刚编好的一捋头发拉到牧离云眼前给他看。
“还能去一随从呢,让我跟去呗?”李京墨突然说。
“可以啊。”牧离云点头,相比之下李京墨实力的确更强些。
“嗯,那我们就在人间入口接应你们。”白术说。
“那就这样商量好了,社长我们先走,”唐落葵把牧离云拉起来,“去量尺寸做衣服。”
“你看你看,量尺寸的小姐姐都看不出来!”唐落葵显得很兴奋。
“看不出来什么?”牧离云有点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你是男生啊!”
牧离云低头笑笑,显得特不好意思,觉得脸上又热乎乎的,但这次不是因为发烧了,尴尬地伸手把垂下来的长发拨到肩后。
“那个……之后版型样式什么的你挑吧,我想回一趟家。”
“诶?没问题没问题,你去吧,我的眼光你放心!”唐落葵特自豪地说。
“好……我走啦。”
“嗯快去吧拜拜!”
牧离云回家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觉得这房子空了好几天,得好好打扫一下,干净整洁地等叶巽峰回来。
晚会在周日,唐落葵在周六把衣服给了牧离云,以黑和红为主色调,后裙摆很长,前面却只到膝盖下,较宽的哥特项圈能遮住喉结,还露着半截小臂,设计并不繁琐,大大方方得显得很利索,更衬气质。
“怕限制你打架,这个我挑了很久呢!很合适吧?”唐落葵还是热衷于给他编头发。
“挺好的,有点冷……”
“到时候穿着外套去,到地方脱了就是了,魔都里面肯定不冷啦。”唐落葵笑着说。
“还有这胳膊都露着呢,伤口太明显了。”白术拎起牧离云胳膊看了看那道很显眼的红痕。
“这个……”唐落葵想了想,拿出化妆盒,“用遮瑕试试?”
“……真能遮住啊,好厉害。”宋远志看愣了。
“我还准备了一个小包,因为裙摆比较蓬,可以绑在大腿上,装符用的。”唐落葵说。
“到底还是女孩子心细啊……”何欢笑着感慨到。
“好啦!很好看!”唐落葵在两侧编了两束鱼尾辫,绕到脑后扎在一起。
“好的,社里终于又多了个女孩子!”何欢高呼。
“滚!”然后被牧离云踢了一下。
“我看也不用化妆的,会不会还缺点什么呢……”唐落葵看着他想了想。
“耳钉?”白术问。
“不打。”牧离云立即拒绝。
“不用耳钉了,耳垂这么小……”唐落葵说着突然拉起牧离云的手,恳求着问道:“你能让这身衣服好好回来吗?太好看了……”
“我尽力……”
晚上牧离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能见到他了。
我都穿成这样了,你会不会喜欢一下?
☆、无天
周日晚上十点,驱车上了高架,那请帖在车行驶在一座桥上时进行了它自带的引路功能。
“刚才那下车肯定抬头了!牧离云你跟叶巽峰开车都不是人能坐的!”白术哀嚎,这车上就载了他和李京墨。
不夜魔都所在的地理位置实属诡异,人间入口汇阴,难见光,大门半开,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上书“不夜魔都”四字。
“在这种汇阴之地待久了不好,你们最好时不时走远一点。”牧离云随口叮嘱了一句,跟一身西装的李京墨进了大门。
说是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地府,其实根本只有这个出入的大门和收请帖的玄关在人间而已。
一楼中央位置是一个圆形的舞池,而且舞池有阴阳两处,那两仪位置还有黑白两个能让人独舞小圆台。舞池的四周、排除大门与楼梯,共有十二个包厢,每两个包厢为一个方位。
二楼是一个大型赌场,在一楼能看到二楼气氛激烈,人群拥挤,却听不到一点说话的声音,行至二楼则听不到一楼的歌舞喧天。
三楼已经是真正的红灯区。
“没想到这样真能混进来。”李京墨上楼时回头瞥了一眼查请帖的人。
“吓死了,他看了我好久……”
“那是看上了。”李京墨乐了。
“……有病吧你。”
“不是说有拍卖场所吗?在哪?”李京墨问。
“地下。”牧离云趴在二楼围栏上往下望,“你还想去拍点东西?”
“可以啊,就是带的钱不多。”
“在赌场赢会儿再去?”
“诶这个好,你帮我出老千?”李京墨笑了。
“行,走吧。”
李京墨真没想到牧离云会同意用窥天瞳干这种事儿,他可以直接看到骰子,来决定买大买小。
“学坏了啊。”李京墨笑着揽钱。
“赶紧再来两局走人,他们吵得我头晕。”
“那去一楼舞喧啊?”李京墨拿出一个小瓷瓶,“归元丹,吃一颗先。”
“谢了,”牧离云接过瓷瓶,“一楼看着都眼晕。”
“那去上边,灯红酒绿的,没去过吧?”
“你自己去吧……”
“我出生那会儿,秦川李氏内部不怎么太平,我又是家族旁支,我爹特热衷于带我跟他一起趋炎附势,这种地方我小时候来的次数就不少。”李京墨低低地笑了一声,“不跟你们似的,要么被长辈藏起来安安稳稳地过普通人的日子,要么就是叶巽峰那样的,家里不逼,偶尔学学传承,自己过的快活,华夏四大家族嫡子哪有比他活得乐呵的。”
“叶子学东西快,现在单论古武已经打得过叶叔叔了。”
“就是啊,你看我,没日没夜地学道术、练体术,终于等进了九天临门才混的像个人样了。”李京墨笑得坦然,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然。
“但是你……真的很厉害啊。”牧离云觉得这时候自己应该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
“对,很强的!”结果李京墨有点不要脸地夸了自己一下,“但我要是有你这双眼睛,最起码已经靠赌走上人生巅峰了。”李京墨指了指身后的赌桌。
“不对普通人用瞳术与道术是原则。”牧离云说,“权当这里没几个普通人吧……”
“这得看你对‘普通人’的定义。”
“嗯……从未涉及业内术式的人?”
“这就是你被人打断两根肋骨的理由?”李京墨嗤笑一声,“不能让你使用瞳术的对象除了你所定义的普通人,还应该多一个对你没有恶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