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的接受能力惊人的快,过了几天还会振作精神帮忙做一些家事,可孔云烟的精神却一日不如一日,萎靡不振身体瘦骨伶仃。
一日孔云烟恍惚的对着空气说话,白狐听到了爹爹的名字,他走过去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
没想孔云烟突然大呼小叫发起脾气,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甚至把酒杯摔到白狐身上
白狐往后躲了躲,孔云烟气头上,起身揪住他的头发,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白狐哇哇直哭,孔云烟却还没苏醒,反而更是下了狠手,白狐的脸红肿一块,泪水涟涟。
倏然孔云烟松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悔不已,连声道歉。
一连好几天,孔云烟清醒一会儿,又会陷入疯狂,白狐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忍受了一月盼着孔叔叔能够恢复正常,然而孔云烟意识一直消沉,疯了,白狐终于受不了,逃走了。
他逃到一个镇城中,天天看人脸色讨饭,期间问了几次去凌云门的路,他本想问个清楚——白家真如孔叔叔所说…是你们下的杀手吗?却在看到他们高兴地互相嬉闹时望而怯步。
白狐四处打听着自己可以做的事儿,可是往往有个馒头吃就不错了,工钱根本没有,吃不饱穿不暖,白狐很快消瘦下去,面黄肌瘦跟个猴子似的。
从前锦衣玉食好吃好喝地被人供着,现在云泥之别。
他决定去偷钱,可是跑得不快,没有力气逃,每次被人追着打。
有一天夜晚他宿在巷口,看见大街上两个穿着白衣的人路过,一个烂醉,一个帮忙搀扶,应该是哪家仙门弟子。
他们的钱袋掉在了地上,白狐走过去好心给人拾起,结果喝得烂醉的那人骂道:“小鬼,偷钱偷到本爷的身上,有你好瞧。”
白狐急忙解释,一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我没有偷钱,是你,是你们的钱掉了我给你们捡起来。”
“撒谎,明明就是偷的,还不承认。”让人踹了白狐一脚,道:“滚滚滚。”
白狐抓着他的裤腿不放,道:“我真的没偷。“
“没偷?一看你就是惯犯吧,一身脏兮兮的,别碰我!”
有几人走过来瞧热闹,看着那小孩,不怀好意地笑道:“这不是那个总是偷不到钱的蠢蛋吗?”
白狐面红耳赤地跑了。
冬天时他会偷偷跑到人家屋里的灶房里去,傍着余温睡上几个时辰,然后趁天还没亮,早早出去。
不过也有几次睡过头,被人连打带踢地赶出来,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孔云烟找到了他。
正值冬天,白狐缩在破庙里瑟瑟发抖,他披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衣袍,冷得要命。
白狐搓着手,哈了口白气。
想起从前,在雪山,那里很冷很冷,但他不敢走,怕阿娘找不到自己,等到晚上,夜特别黑,没有人来,他感觉自己要冻死了,失去知觉。
而现在,自己好像就处在雪山。
寒风呼呼吹,刮在脸上如刀割,疼得厉害,手脚冰凉,两眼开始发黑。
雪下了一天一夜没有要停的意思,漫天大雪,狂风怒号,庙外的枯枝残树左摇右摆。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身体冻成了冰块。
就在这时,门口处有一人仿若从天而降,他一人站在那挡住了背后风雪。
白狐艰难地睁开眼皮,远目一看,有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是来救他的吗?
他的步伐急促紊乱,急急地大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蹲身抱住了他。
白狐愣头愣脑的,觉得是梦,当他抱着自己时,身体被厚厚的狐裘围着,一股暖意涌上全身,才敢信是真的。
他又回到了竹楼。
孔云烟似乎清醒了,从疯癫的状态好转了过来,待他很好。
白狐却时时刻刻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他怕,这一切都是假象。
日子比外面好多了,至少有吃有住不会再担心挨饿受冻,只是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白狐自我安慰。
白狐开始常日笑着,只是那笑浮于表面,假得很。
他再没有真心笑过,为了讨孔云烟欢心,总是百依百顺的,温顺得像只绵羊。
白狐发现,孔云烟在吃一种药,应该是保持清醒的药。
药物控制终究对身体有害,他开始咳血,有时会睡上很久,药效也越来越低。
所以当孔云烟表情狂躁,或神色恍惚低迷时。白狐就会想方设法躲起来。
孔云烟开始教导他剑术,白狐学得很用心,他很有天赋,学得很快,剑术日日精进,日子也一天天过去。
过了大概一年,药几乎没用了,孔云烟脾性更加变化无常,白狐夜夜担惊受怕,睡不安稳经常彻夜不眠。
竹楼很少有人来,不过有时会来一两人。
每次来人了,孔云烟会叫自己躲起来,不要他们发现自己的存在。
一个冬日,来了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白狐在树后看着,觉得奇怪,因为一般不会有小孩来。
远远望去,小孩披着雪白的裘衣,毛领子将半张脸都挡住了。
他看了一眼,觉得无趣,走到常来的后山玩雪。他堆了个小小的雪人,刚堆完,身后传来啪嚓啪嚓的脚步声,是那个小孩。
“你不冷吗?”奶声奶气的声音。
白狐没答话,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弯弯的,五官小巧秀气。
小孩见他双颊冻得通红,耳根都发紫了,穿得也太过单薄,连棉袄都没穿。
小孩皱了皱眉,想了想把身上的裘衣解开披在了白狐的肩上。
裘衣包裹着身体很暖和,白狐微微一怔,爹爹死后,从来没人关心过自己。
他今日其实是故意没穿袄子,是想着引起孔云烟的注意,给自己添衣。
很幼稚很蠢的想法。
白狐都要鄙视自己,可是他真的想要有人能对他好一点,哪怕就一点,也足够他开心好久。
白狐牵着小孩的手往林子深处走,小孩没问他要去哪,很乖地跟着他来到一个山洞里,里边有熄了的火堆。
白狐熟练地生火,火苗轰地一下子窜高,火光照映里,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
白狐问:“你叫什么?”
小孩烘着手,道:“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兔崽子,霜叶大师看我可怜收养我,他说要收我为徒,等回观里再给我取名。”
白狐道:“既然你没名字,那我叫你兔子吧?”
“好呀。”兔子开心道:“那你呢?”
白狐道:“叫我小狐狸就好。”
兔子好奇道:“那小狐狸的家在哪呢?这是你的家吗?”
“对啊,我是只独来独往的小狐狸,生活在山洞里,小心我吃掉你哦。”白狐张牙舞爪朝兔子嗷呜叫。
兔子咯咯笑起来。
白狐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笑了,常日板着的面孔舒展开来,唇角上扬,眼眸弯弯,笑容暖洋洋的,能融化外边的冬雪
“你过来。”白狐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
兔子从对面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地走过来,紧挨着他坐下。
白狐将裘衣扯了一半,围在他肩上。“这样应该就不冷了。”
“嗯,不冷了。”兔子对他甜甜一笑,他从怀中拿出一个乳白色的石头和一把很小的刀来。
兔子一刀一刀地雕琢着石子,很有耐心。
白狐看着他,火光照着他的脸暖融融的。
过了一刻,兔子道:“你等一下啊,马上就好了。”
白狐垂眼一看,他手里的石子快要成型了,但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他在刻什么。
又过了一刻,兔子放下小刀,大功告成了,他将石子递给白狐,道:“给你的,小狐狸。”
白狐惊讶道:“给我的?”
兔子点点头,道:“嗯,你可要保管好,不能丢了哦。”
刻的是一只睡着的狐狸,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白狐认真地看了又看,笑得格外开心。
白狐问他:“以后你还会来吗?”
“嗯,当然,我一定会来的。”兔子伸手跟他拉钩。
白狐十五岁时,身体拔节得修长,身高腿长的,模样也愈发好看。
孔云烟常看着他发呆,说着:“你和云鹤长得也太像了,特别是眼睛……”
白狐想起记忆中模糊的面孔,不置一词。
有时白狐独自练剑回来,孔云烟会欢快地迎接自己,走到他跟前,叫着:“云鹤。”
白狐暗觉奇怪,后来才知道他竟然喜欢云鹤,自己的亲爹爹。
白狐睡着时,孔云烟会悄悄过来,伏在床边抚摩着他的发,然后说一些话,一边喊着云鹤云鹤,一边吻他。
荒唐、恶心。
白狐好几次告知他,自己不是云鹤,他大梦惊醒,浑身抖如筛糠,扬起手毫不客气地发起疯。
白狐反抗,他打得更凶。
他长大了,不像小时候还不了手,他一脚踢了过去。
两人撕打在一块,怪诞又好笑。
白狐又一次逃了。他试着走出这个竹楼,来到外面的世界,很多人很多人,白狐一开始还想终于逃出来了,松了口气。
可后来,人群的目光扫过来,腿居然在发软,满怀恶意的目光,他们一个个好像化身魔鬼扑了过来,狰狞的面孔,血红的眼睛,扭曲了。
心里恐慌极了,可是不会人来救他。他脚步慌乱重新回了竹楼。
白狐遥看坐在竹梯上的人,心想,至少孔叔叔还会关心自己,给他上药,教他练剑。
不知道是什么药,非常神奇,身上被打出的伤不超过三日很快就会消失。
白狐的记性变差了,他握着手里的石头,想不起是何人给他的,心里很在意,可就是想不起是谁。
石子应是时时摩擦,特别光滑。
“我一定会来找你。”
“那我在这等你啊,你可一定要来。”
好像和谁这样约定过。可是冬天一个个过去,那人还是没来,他言而无信失约了。
心口处有点闷,白狐想不起是谁,年纪轻轻记性就不好了,连亲人的模样也不记得了,遑论一个陌生人。
他扬起手把石子扔在了远处高高的草丛里。
白狐抬头望着火红的天空,日落西山,人几乎也已近黄昏了。
又是一个黑沉沉的夜晚。白狐半梦半醒间,感觉唇上有微小的触感。
他睁眼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反而捧住孔云烟的脸回吻他。
孔云烟看他主动回应了自己,有些意乱情迷,还没高兴一会儿,一只手穿过胸膛,心脏毫不留情地被捏碎了。
孔云烟还没做出惊愕失色的表情,人就死了过去。
温热的血糊了一脸,白狐眼睛空空如也,面无表情地抱着尸体闭眼睡了过去。
很久没感受过的温暖。
一点点流失,转而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