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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4

作者:桑文鹤 当前章节: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7:17

刘海祥不是孟琉璃的第一个男人。高一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高个子的男生骑着自行车驮着她去看了一次夜场电影。是个很烂的国产爱情片。她和男生坐在后排的角落里,男生的手一开始还算规矩,后来就越来越不规矩了。他亲她,咬她的耳垂,灵巧的手指一路向下,很快就摸进了她的内裤里。她还没来得及说别,那手指头就像泥鳅一样溜了进去。大屏幕上的光明明暗暗暗暗明明。两个人的喘息声很快被淹没在这安全的黑暗里。

后来,他送她回家,一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回到家,孟建国还醉着躺在床上说着胡话。她自己去了厕所。内裤上有血,被撕裂的身体,血还在汩汩地冒出来。她换了干净的内裤,在染了血的内裤上打上肥皂,使劲地揉搓。

也就是在那一个瞬间,她醍醐灌顶般地想起了一些事。那年,她应该刚刚五岁,姐姐十五岁。有一个夏天的晚上,她坐在小板凳上,吃着西瓜,看着姐姐洗衣服。她问姐姐洗的是什么,姐姐只是看着她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还问她西瓜好吃不好吃。她说好吃,还把西瓜凑到姐姐的脸前去,可姐姐不吃,说,“宝宝吃就好。”

西瓜是孟建国买的,他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西瓜不便宜,他买的是瓜贩切好的,八分之一的西瓜。他是买给姐姐的,可姐姐一口也没吃。

那天,姐姐哭着洗的,是条内裤。

孟琉璃想到这,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压制的恶心。她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孟琉璃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家里唯一的一张母亲的照片是父母的结婚照。姐姐与她很像,眼神里都有一些清冷,克制的东西。

孟琉璃知道,母亲是为了生自己才难产死的。当时姐姐已经九岁,母亲又怀了孕,肚子尖尖的,所有人都说一定是个儿子。后来一检查,却是女儿。孟建国心灰意冷,当时堕胎还不合法,所以只能生下来。生产的时候胎位不正,先出来的是孟琉璃的左胳膊。孟建国领着十岁的孟玲珑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后来大夫和护士都出来了,抱着一个粉色的女婴。他们把孩子交给孟建国说,“很遗憾,您的妻子没撑过去,刚刚去世了。”

孟琉璃知道父亲恨她。原本该是儿子的,却是个女儿。原本该母女平安的,却只活了一个。原本活的应该是母亲,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活的却是她。

她不仅不是儿子,身体还不好。长到了两岁,还不能睡整晚的觉。她一哭,孟建国就烦得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耳朵,假装没有听见。是十二岁的孟玲珑从床上爬起来,抱住她,靠着墙根坐下。“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姐姐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孟琉璃很贪恋姐姐的爱抚。她没妈,姐姐就是妈。婴孩的时候,十岁的姐姐抱着她在厂区附近的巷子里来回地走,看见给婴儿喂奶的女人,就亲热地叫一声阿姨,凑过去,赔笑脸,说好话,这样,别人妈妈的奶她也跟着喝上几口。再大一点,孟玲珑给她喂米汤,喂菜粥。“宝宝乖,宝宝好,宝宝张嘴吃个饱。”

她叫孟琉璃,可姐姐却一直叫她宝宝。宝贵的宝,珍宝的宝。她躺着,姐姐给她扇着扇子,讲着故事,她就快要陷入香喷喷,软绵绵的松快的梦里去了,她听见姐姐温柔的,微小的声音,“宝宝,你要慢些长大啊。”

她在梦里笑了起来,她不想长大,她就想当个小小的她,永远靠在姐姐的怀里。姐姐抱我,姐姐亲我。

可六岁那年,她一下子长大了。没了姐姐,她什么都没有了。十一岁那年,胸部开始发育,她不敢开口向孟建国要小背心。只好翻箱倒柜,找了一件姐姐以前的内衣,别别扭扭地穿上,肩带都拧了。这也是所剩不多的姐姐的衣物。姐姐死后的第二年,孟建国用赔偿金买了一套二居室。搬家的时候,他把不少孟玲珑以前的东西都扔进了垃圾堆。后来孟琉璃趁着他不注意,偷着又去捡了一些回来。孟琉璃十二岁那年,有人给孟建国介绍了一个外乡的女人。本来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可不知道后来为什么那女人突然改了主意,又说不嫁了。两个月后转头就嫁了一个菜市场里卖包子的。孟建国气的去菜市场找她,还和她男人打了一架。那女人说,“我以为你屋头就死过一个人,没想到老婆死了,女儿也死了一个。这是你家的祖坟出了问题,谁嫁给你那还不是找死喔。”

孟建国憋着一口气从菜市场回了家。一进门就发了疯地冲进孟琉璃的屋里。她知道这丫头还藏着不少她姐姐的遗物。简直是晦气。那天,等孟琉璃从学校里一回来,闻着满楼道的焦味,她就知道,完了。姐姐的东西都被爸爸烧掉了。夜里,趁孟建国睡着,她偷偷地从自己的床底下找出一个纸箱子,打开,成堆的课本下面有一个旧的已经有些生锈的饼干盒。那里面的东西是姐姐出事以后,姐姐学校的老师送回来的。还有一些姐姐留在家里的小玩意。头花,糖纸,明星贴画。对别人来说,是不值钱的破烂,对她来说,却是姐姐留给她的,承载念想的无价之宝。

大概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孟建国开始酗酒。孟琉璃从高中辍学的那一年,他的身体出了大问题,大夫说,再喝下去,他的肝就要爆了。

孟建国是一年多以前住进养老院的。在那之前他已经戒了酒,可常年酗酒,对身体的损失已经铸成。当时孟琉璃还在一家火锅店上班,出门上班前孟建国还是好好的,下班回来以后,一进门,就见孟建国的一双脚丫子冲着门口的方向,人已经倒在了地上。送到医院后孟琉璃被大夫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怎么不再等等呢,再等等就可以直接送火葬场了,还省的麻烦呢。”后来在 ICU 里住了一个礼拜,命是保住了,但中风后遗症却落下了。出院的时候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以后护理病人要小心再小心。

孟琉璃雇了一辆小面包车,拉着孟建国一路向北,出了市区。孟建国意识到了回家的方向不对,他坐在后座咿咿呀呀地想说话。孟琉璃在他旁边扶住他,摸着他的手说,“爸,别闹了,听话啊。”

孟建国还不知道,家里的房子已经让孟琉璃给卖了。ICU 住一天就是五千块钱,他在里面待了一个星期,再加上后续的抢救费用,住了一次院花了小十万。孟琉璃在外四处打零工,挣的钱刚够生活,压根没有什么积蓄。况且,她和医院里的护工聊起来,这个病是离不开人的。吃喝拉撒基本上都得有人照应才行。卖了房子,他们就得再租房子,难不成她出去打工,然后找个保姆来伺候孟建国?恐怕她挣的钱还不够付保姆的工钱。她当然也不能为了照顾孟建国就不出去工作。卖房子的钱是还剩了一些,但如果坐吃山空,他们俩还是死路一条。

思来想去,只能把孟建国送去养老院。她跑了很多地方,有些养老院的价格高得让她咋舌。而且不少条件不错的养老院都是一位难求,排队等待的名单都已经排到了几年后。后来她在网上看到了这家养老院的广告,打电话过去一问,价格还算是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没怎么犹豫,她就交了定金,把孟建国安排进了两人一间的病房。

青山养老院的前身是青山精神康复医院。后来被一个乡下老板承包的,虽说也算是正规的医疗机构,可去过的人都知道这里的条件不是一般的差。他们能为孟建国做的,就是保证他饿不死,摔倒了有人扶,拉在了裤子里会有人帮他换洗。那里面的医生都操着浓重的乡土口音,护士又黑又壮臂力惊人,如果不是穿着护士制服,那看起来就和常年务农的乡下大妈没有什么区别。

孟琉璃每个月都会坐上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去看他。每次去,孟建国都黑着脸,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怀疑家里的房子没有了。可话说不清楚,着起急来话就变成了哼哼。孟琉璃看他这样,就故意逗他,“爸爸,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自己也要多保重,我一有机会就会来看您的。”

下次再去,孟建国也许是已经自己练习了好多遍,吃力地一字一句地想要问她。孟琉璃看着他那副样子,也替他着急。她说,“你看你现在这样,还操什么别的心啊。房子让我卖了,我如果不卖,现在你都躺在骨灰盒里了。”孟建国的嘴唇抖了几下,然后开始念经似地絮叨着什么,孟琉璃凑过去一听,哦,都是骂她的话。孟琉璃给他喂稀饭,他那还能动的右手猛地一抬,碗飞了,稀饭洒了孟琉璃一身。孟琉璃把带来的糕点和营养品放在他的床头,他用拼死的意志使劲全力,把它们打落在地。浑浊的眼珠子里喷着冒血的愤怒。

孟琉璃看着他的样子,脸上浮起一个笑。她说,“你扔吧,你闹吧。孟建国,你要明白一件事,你现在睡的床位,你刚刚打翻的稀饭,还有我今天带给你的东西,全都是用卖房子的钱换来的。你把它们打翻打坏,我不会有丝毫心疼。不过你的房子可是被你辜负了。”

说这话的时候,孟琉璃的心里是滴着血的。这哪里是孟建国的钱,分明是姐姐的命换来的钱。她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有了泪光。

孟建国也许是自己想明白了,他不再闹了。孟琉璃再去,他果然乖了很多。后来孟琉璃发现,孟建国似乎竟然是有些盼望着她这每月一次的探望了。孟建国新来的同屋,是个嘴碎的老汉,他看见孟琉璃给孟建国喂饭,给孟建国洗脸洗手,羡慕地直咂嘴。他说,“姑娘,你不知道,你爸嘴上不说,心里老是盼着你来。你每次一来,他的精神就能好上几天。”

孟琉璃笑着敷衍着老汉,一扭头,孟建国竟然两眼晶晶亮地望着她,一副委屈慈爱老父亲的模样。她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那年夏天,那瓣西瓜,姐姐的眼泪,还有泡在水盆里的那个带血的内裤。她一阵不适。放下手里的碗,她快步走了出去。

她无法伪装,他们天生就是有隔阂的。她的出生,在孟建国那里,就是原罪。

孟建国走在离死亡越来越近的路上。医院的护士给孟琉璃打电话,问她是否可以多来看他几次。护士说,最近夜里,孟建国会因为腹痛而喊叫,吵的同屋的人也无法入睡。每次都是给他打了止疼针,他才能安生地睡上一会。

孟琉璃知道孟建国的时日不多了。有些问题她一直想问,她想问孟建国,孟玲珑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你对她做了什么?如果你对她做了我猜想中的那件事,那在我也长到十五岁的时候,你为什么放过了我。是因为姐姐出事以后你终于幡然醒悟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少女的父亲,还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像重视姐姐那样重视我,又或者仅仅因为你酒喝得太多,身体已经废了,所以才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些话光是在她的脑子里形成句子都如此不齿如此艰难,她是永远也不会张口问出的。

她连着两个月都没有去看孟建国。再去,孟建国的面貌竟然焕然一新了。他理了头发,刮了胡子,坐在轮椅上,口齿也清晰了不少。孟琉璃推着他去院子里转转,一路上,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孟琉璃听似的,说起了孟琉璃的母亲叶嘉淑。

他说起他们的相遇,说起她是镇上最好看的姑娘。他说自己通过市里无线电厂的招工考试后,是怎么意气奋发地找到她,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的。又说到他们的婚礼,他们的新家,说到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说到她长得是多么得像她。

孟琉璃没打断他,他不停地说,等孟琉璃推着他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已经累得睡着了。

孟琉璃和护士一起,把他从轮椅上搬回床上。替他盖上被子,她走了。

半个月以后,那个叫徐心萝的女人领着一个姓马的警官又出现在了她打工的炸鸡店里。他们刚聊了不久,孟琉璃的手机就响了。她没接,又响,不接,还响。她最终接了那个电话,挂了电话,她沉默了良久。徐心萝问,“你怎么了?”她说,“是养老院打来的电话,他们说我爸死了。”

回家以前,孟琉璃特意从店里买了一些炸鸡。她对经理说,“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今天得提前回家。”经理看了看她手里的炸鸡,说,“不舒服还带这么多炸鸡回去。”但看孟琉璃的脸色不对,再加上刚才店里又来了个警察,他不说话了。孟琉璃离开的时候,他在后面说,“那你明天早点来啊。”

孟琉璃一路沉默地走回家,脸上看不出悲喜。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她注意到了门内好像有异声。门锁开了,她推开门走进去,看到了一双不属于她的女人的鞋。手里装着炸鸡的塑料袋掉了。她一步一步走过去,长发,带着卷的,一上一下地骑在刘海祥的身上,刘海祥抱着她,脸上是自己好久都没有见过的喜悦之色。孟琉璃积攒了一天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她从厨房里找了根擀面杖,举起来,朝那两个人奔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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