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心萝第一次见到上官琪,是在少年看守所里。她的头发被理成了寸头,管教说本来剪到齐耳就可以,可是她自己要求要理成寸头的。她穿着看守所里发给她的衣服,跟着管教一步步慢慢地走过来,在徐心萝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徐心萝望着她,圆脸,杏眼,眉毛淡淡的,脸上的表情也是淡淡的。徐心萝在心里想象着她梳着马尾辫,穿着麒城十中校服时的样子。
徐心萝说:“你好,我叫徐心萝,是麒城夜报社会版的记者。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我们报社的报纸。”
上官琪低着头,不说话。
徐心萝又说,“我知道你心里也许是不愿意接受采访的。你能愿意走过来,在我面前的这个椅子上坐下,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上官琪小声地说,“我有的选择吗?”
“你能跟我讲讲你自己吗?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最喜欢听谁的歌,看谁的电影?”
上官琪抬起头来,盯着徐心萝的脸,徐心萝面带真诚的微笑,望着她。
“你不是来问我关于杀人的事吗?怎么问这些问题。我为什么杀人,我是怎么下的狠心,杀人之前都发生了些什么,这些你不想知道?”
“我当然想知道。但是如果你不愿意说,那是你的自由。如果你愿意和我聊天,咱们就聊一些你愿意聊的”。
上官琪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问徐心萝,“南宫傲死了吗?”
徐心萝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现在电视里正在播出的一部武侠剧,南宫傲是剧中的男主角,他为了救心爱之人,受人暗算,中了毒镖,后来被高人所救,在崖底苦练绝世武功,重返江湖。
片子还没有播完,徐心萝意识到上官琪被警察从学校带走的时候,应该是只看到了她中毒镖的那一集。
“没有,南宫傲还没有死。”
上官琪又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眼神落在地板上。
徐心萝没有再问。她看了看表,看守所方应允的,半个小时的时间,只剩下了二十分钟。
去看守所里采访上官琪是徐心萝向报社提出的。在此之前报社已经就这个案件做了专题报道,徐心萝才分别采访了五个受害者的家庭,了解了她们的生平。可她认为读者需要知道故事的两面,她作为一个记者,故事不是她创造出来的,她却有义务把这些故事发掘出来。她站在主编的桌前,眼神炯炯地说,青少年犯罪是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就不得不聆听犯罪者的心路历程,了解症结之所在。我觉得《麒城夜报》有义务在这件事上出一份力。
主编出面,联系了警署,后又联系了少年看守所,几番商定后,同意由报社派记者去采访,但采访时间不能超过三十分钟。报社里几个资格老的记者都跃跃欲试,主编却还是把这个机会交给了徐心萝。她之前做过类似的深度访问,主编说她的文章切入点新颖,文笔细腻成熟,扣人心弦。
徐心萝知道自己肩头的责任之大,好多家媒体都联系过看守所,想要采访,可到头来,麒城夜报是唯一一个获准采访的。现在她的面前坐着这个面容苍白的少女,就是人们口中的那个杀了五个同学的恶毒魔女。
“你没有杀人,对不对?”徐心萝突然听见自己这么问。站在上官琪身后不远的管教皱了一下眉头。
“我说我没有,你会相信我吗?”上官琪问她。
徐心萝没有贸然回答。她不想给身陷囹圄的上官琪任何抓不住的希望。更何况,现场物证铁证如山,她是赖不掉的。
“那你能告诉我,你觉得自己不会杀她们的理由吗?”
“她们的确该死,但我不至于蠢到用那种方法解决她们。”
我看过警方讯问你时的记录,你说,“案发那一天,你回了宿舍,宿舍里没有人,后来你喝了放在你床位上的饮料,又觉得困,所以就睡觉了?”
上官琪叹了一口气,她说,“我已经说了不下百遍了。那一天,我本来是要去区上参加知识竞赛的。可后来雪下的大了,路上有积冰,听老师说市政府前面的那条街,有一个公交车把一个过马路的女的给轧死了,所以比赛改到了下个礼拜。和我一起去的有 412 的康蔚芸,她和我不是一个班的,我们是一个兴趣小组的。那天本来我们都准备出门了,到了校门口门卫不让我们出,说老师交待了,竞赛改期了。后来我不放心,本来想和康蔚芸一起去老师的办公室里问一问,后来康蔚芸说她肚子疼想回宿舍楼去上厕所。我就自己去找了老师,核实了竞赛改期的事。等我回到宿舍,门是敞开的,但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睡的是最靠门的下铺,床上有一瓶饮料。我后来就是喝的这个饮料。”
“饮料是哪里来的?”
“我一开始以为不是我的,后来反应过来,康蔚芸说她买了两瓶饮料,我们可以在路上喝,当时就在手里的塑料袋里拎着,她知道我是哪个宿舍的,估计是她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三楼,就把给我买的那瓶放在了我床铺上。”
“然后你就睡觉了?”
“没有,那会刚到中午,我去食堂吃完饭就回教室里继续上课,那天学校的老师要开例会,所以下午的后两节课就改成了自习。我有点感冒,头疼,就回了宿舍,后来我问宿管大妈要了点感冒药,没吃晚饭我就吃了药,睡了。”
“一觉睡到了天亮?”
“没有。中间醒来过一回,去上厕所,我也不知道当时是几点,不过水房里刷牙洗脸的人不少。我回到宿舍,孟玲珑在,她在我对面的下铺。”
“你们说话了没有?”
“没有。”上官琪把头扭向一边。
“你们不是朋友?”
“我在这个宿舍里没有朋友。她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你能分别说说你对她们的印象吗?”徐心萝小心翼翼地问。
上官琪叹了一口气。“刘莉娇霸道蛮横又狠毒,钟婷婷和田孝敏尖酸刻薄自私自利,贺璠唯唯诺诺,孟玲珑是两面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怎么讲?”
“有好几次,她趁宿舍没别人,就只有我们俩个人的时候,向我道歉,跟我说对不起,希望我原谅她。可后来还不是照样跟着刘莉娇她们一起欺负我。那副假惺惺的嘴脸真是让我恶心。”
“上官琪,你知道你这样说,只会让我更相信这件事是你做的。”
上官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爆发似地说,“从我失去自由的第一天开始,你们每个人都让我讲真话,不要撒谎,说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可我说了,你们却更坚信是我做的。我看起来真的像是会做出那样事情的人吗?我告诉了警察,平常他们在宿舍里都是这么对待我的,我去班主任那申诉过几次,可是到头来她们什么惩罚都没有,现在老天收拾了她们,我却要被关在这里!”
上官琪从座位里跳了起来,眼睛里带着血,紧紧地盯着徐心萝,目光锐利,像是要在徐心萝的头顶烧出一个洞来。管教两三步上前,把她按回了座位里。
徐心萝知道这采访是进行不下去了,是自己搞砸了。她在心底暗暗后悔,早知道应该让社里别老记者来跑这一趟,枪打出头鸟,稿子能不能写出来,写成什么样,她心里都没有把握。
面无表情的管教看看表,对徐心萝说,“徐记者,时间差不多了,她也该回去了。”上官琪麻木地伸出双手,让管教把铐子再次铐上,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上官琪,你有什么话想要对你的家人说吗?”徐心萝问。
上官琪背对着她,口气冰冷地说,“你告诉我爸,让他去死吧!”
她采访完上官琪回到单位后,摄影部的安白杨凑过来问她,“怎么样,那个孩子可怕不可怕?”
她说,“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安白杨说,“是不是看起来乖乖的,压根不像能杀那么多人的那种?国外有好多连环杀手,长得都是一表人才的。”
徐心萝说,“是啊,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后来根据这一次的访问,徐心萝写了两份稿子,一篇是发给主编的,一篇是写在自己的工作日记里的。写在工作日记里的那一份,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我从报社辞职以后,就直接搬去了我先生的家里。后来我们又搬了两次家,很多东西都遗失了。但是我能够回忆起来的细节,我都尽可能的在不添枝加叶的情况下,写了下来。我也发了一封到你的邮箱里。”徐心萝把手里的一个橘色的大信封交给马成胜。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帮上忙,只希望我没给你帮倒忙就好了。”徐心萝笑笑,“我明天就退房了。”
“你要回去?”马成胜问。
“是啊。我出来也有一阵子了。”
马成胜笑了一下,“下一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徐心萝也笑了。他们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