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炙峰站在麒城十中的门口,太阳很毒,晒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在路边的冷饮摊上买了一瓶汽水,然后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看门的老头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了。现在是早上十一点,又是工作日,他一个大小伙子不上学不上班的在门口站了有半个小时了,这确实让人生疑。他不是不想进去,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见到她,就是见到她了,他又能说些什么。
伍炙峰两天前刚刚和陈颂见了面。还是约在离他们俩的大学都不远的一家书店门口。他们都是大四了,基本上已经没有课,准备读研的同学们继续学习,准备工作的同学大部分都参加了实习。他本来也想服从学校分配的,可后来家里说让他一毕业就回去帮忙,他也只能乖乖听话。最近他闲得很,不用为前程担忧,他倒是想起以前的同窗,朋友。想到也许再过不久大家就要各奔东西相忘于江湖了,他的心里竟泛起一丝惆怅。
说起来陈颂不算是他最铁的哥们。毕竟高中毕业以后他们去了不同的大学,偶尔在周末见见,聊的也都是以前一起上学的事。在他看来,陈颂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帅。不了解他的人还以为他是个故作神秘的花花公子。熟了以后,他的话才慢慢多了起来。伍炙峰原本以为像陈颂这种长相的人朋友一定很多,可后来发现不是,而且对比起女孩子们的喜欢,陈颂好像更在乎他这个唯一的朋友。他们的大学离的不远,陈颂有的时候会直接过来找他。他们一起去学校食堂吃饭,再在校园里聊聊天,喝点啤酒。每次陈颂一走,就有女生凑过来问伍炙峰那人是谁,搞得他不胜其烦。
那天是伍炙峰先到书店的,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陈颂没来。他就进到书店里看了一会名人传记,直到余光所及之处一个人朝他走过来了,他把书合起来,扭过脸一看,果然是陈颂。他脸上贴着胶布,脑门上也是胶布,眼角也肿了。
伍炙峰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打架了?”伍炙峰问。
“不是。”陈颂摇摇头,“咱们出去说吧。”
俩人找了间小饭馆,陈颂精神很差,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伍炙峰也陪他喝了几杯。陈颂说自己骑自行车走了神,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已经连人带车翻到沟里去了。
“你心情不好?家里出事了?”
陈颂叹了口气,“我家的情况你知道,已经这样了,还能出什么事。是我对象,人家把我甩了。”
“不会吧,放着你这么大的一个潘安她都不要。就是你给我说过的那个中学老师?”
”光有一副空皮囊没本事有什么用啊,她家里催着她结婚,已经给她介绍了个机关干部。“
“可你们不是已经谈了两年了吗?说分就分啊。”
“女人心硬起来可比男人厉害多了。我摔成了一个脑震荡,在医院里躺了一天,医院帮我通知了她,可她说不认识我这个人。后来还是我们学校的辅导员来的医院。”
伍炙峰从来没见过陈颂这样,现在他心里也有点义愤填膺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陈颂的这个女朋友,关于她的事倒是听说了不少。现在他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好奇,想要去见一见这位音乐老师。
伍炙峰给门卫老大爷看了自己的身份证和大学的学生证,告诉他,自己想要找一位在这里工作的姓杜的音乐老师。
五年后,伍炙峰赤裸着身体和这位杜老师并排躺在五星级酒店蜜月套房的大床里,女老师瀑布般的长发淹没了他,让他的心里泛起一阵柔情。他说起了他们的相识相知,说起自己原本一肚子忿忿不平,想要去面斥她一番,可如何一见到她就芳心暗许还强装镇定。杜老师被他逗地咯咯地笑出了声。他们沉默了一会,杜老师问他,“你有陈颂的消息吗?说起来,他还算是咱们的媒人呢。”
伍炙峰说,“我打听了好几次,问了不少以前的同学,可都没有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大学一毕业就离开麒城了。”
杜老师说,“其实他也怪可怜的。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帮帮他。”
伍炙峰没有说话,想起陈颂,他的心里也有不忍,他刚上大一的那一年,陈颂的父母报名参加了一个旅行团,结果在坐缆车的时候发生了意外,缆车坠入山谷,缆车上包括导游在内的三十几个人都死了。后来责任人被判入狱,他们受害人家属又和旅行社还有景区打官司索赔。判下来了每个受害者十万,可钱一直没拿到手,后来又联合申请了强制执行,再后来怎么样也没人知道了。
刚从一个高中旧友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伍炙峰是不敢相信的。陈颂从来没有跟他提过,那个时候他对于陈颂几乎每个周末都来学校找他的事稍感厌烦,可后来得知了他的不幸,他为自己有过的不耐心感到羞耻。在那以后,他再见陈颂,总觉得他身上悲观的东西是越来越多。他尽可能地理解他,帮助他。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是公平又不公平的。陈颂的长相是万里挑一,可家庭却如此不幸,这也许是种公平,可自己似乎什么都不缺,如今,就连陈颂曾经为之伤心难过的姑娘都睡在他的身边了,这是不是又不太公平。杜老师已经睡着了,伍炙峰翻了个身,用胳膊环住他美丽的新娘。
蜜月后不久,杜老师就辞去了工作,后来伍炙峰出钱,她自己开了一所专门教授乐器的乐器培训班,后来越做越大,培训班改成了艺术学校,除了乐器以外还教拉丁舞民族舞,后来又加了书法绘画和表演。
杜老师工作过的麒城十中在五尸命案后的第八年正式宣布停办。在停办之前的几年里,学校董事会历尽所能地进行改革,多次大幅度地减免学费,推出了种类更多的奖学金,学校还开了每周一次的心理课,也专门聘请了心理学的老师常驻。定期还有家长开放日,家长可以随时来学校里参观检查。
但这些都弥补不了那件事对学校声誉的影响。五具尸体被从四号女生公寓抬出来了以后,关于 302 宿舍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就有了无数的猜测。有人说三楼闹鬼,说得活灵活现,说一个半夜出来上厕所的女生看见了五个面目狰狞嘴角带血的女生笑着站在 302 的门口,当场吓得晕了过去。学生们人心惶惶,学校没办法,把原本六人一间的宿舍变成了八人,三楼的女生都分散地住到别的宿舍里去了。三楼成了没人敢去的地方。学校又停了三楼的电,把入口封了起来。每到临近圣诞节,就有人在三楼的楼梯口点香。学校领导说这是封建迷信,又有火灾隐患,如果被逮住了一律记大过。可香还是在点,在黑暗里像是两只洞察一切的眼睛。没有人敢去灭了它。
赵乙乙录音笔里的录音:
(电话拨号声,响了三声,有人接了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喂。
喂,甄大姐,您好,我是小赵,赵乙乙。
小赵啊,你好,有什么事吗?
大姐,我想起来了一个事,我想问一下您。
你说。
就是想问一下您,当时在学校的时候,您隔壁宿舍的那个孟玲珑,有没有男朋友啊?
男朋友?
对,男朋友。
你是说早恋啊,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吧。你也知道的,我们学校呢,是个女校。没有男生的,她和谁恋啊?
那 302 宿舍里其他女生呢?有没有男朋友?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当时都传,说刘莉姣有一个男朋友是桥南的老大,谁要惹了她他对象就会开谁的瓢。可后来你们也知道,这都是没影的事。小女孩爱面子虚荣故意说出来的。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突然想到了,就想问问。谢谢你了,甄大姐。
不客气。
再见。
再见。
“马队,你确定这个思路没错?”赵乙乙问马成胜。
马成胜想,这个案子过去的时间太久了。当时在麒城十中上学的人,现在早就天南地北了。除非他在网上公开求助或者联系媒体,否则短期之内不会那么容易找到对当年那件事还有印象的人。可如果这样就难免再起风云,万一打草惊蛇,反而得不偿失。马成胜使劲地挠头,一筹莫展。
赵乙乙却好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他说,“马队,我知道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咱们。他给薛迪恩打了电话。”
赵乙乙跟他约在了一家牛肉面馆见面,不一会,薛迪恩来了。赵乙乙吓了一跳,薛迪恩瘦得快要脱了形,头发乱糟糟的,皮肤很暗,眼睛里泛着红,状态看起来很不好。他在赵乙乙的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一个纸袋子递给赵乙乙。他说,“我能找到的都在这了。”赵乙乙接过来,简单地看了看,有两个旧的笔记本,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打印出来的东西。赵乙乙给他们俩都叫了牛肉面。薛迪恩说,“我吃不下。”赵乙乙说,“看你这样子,最近是不是都没怎么吃饭,你得吃。你要是垮了,上官琪就连个能给她扫墓的人都没有了。”听赵乙乙这么说,薛迪恩愣住了。
一天前,薛迪恩接到了赵乙乙的电话,赵乙乙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有没有任何关于二十年前那桩命案的东西,当时的日记,同学的证词,还有书信什么的。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薛迪恩问,“是为了要弄清楚谁杀了上官琪吗?”
赵乙乙说,“是的。”
自从得到上官琪的死讯后,薛迪恩的生活就陷入了混乱。他过了几天日夜颠倒的生活。吃不下饭,倒是喝了不少的酒。酒喝多了就哭,就吐,又想起他和上官琪小时候的事。他们打架,他们玩闹,她是个留着平头跟他一起比赛吐唾沫的假小子,可后来假小子开始发育,头发越来越长,身条越来越顺,学校里组织合唱比赛,她穿着她妈妈给她缝的连衣裙蹬着红色的斜扣皮鞋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对他一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除了甜,还是甜。他在那甘甜里微微发愣,想再看她,却又怕再看她,一整天都是晕晕乎乎的。
他记得上官琪刚刚坐牢的头几年,他曾经在心里幻想过,也许这个案子会有转机,上官琪再过几年就能出来。为此他把自己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放在了寻找证人立证上官琪清白这件事上,还把这些资料都备份,寄给了参议员,可他的包裹被原样寄回,他所在的单位领导还找他谈了话,让他多对工作上点心,年轻人不要把精力都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地方。他谈过几次恋爱,也结过一次婚,可妻子在几年后跟别人跑了。他好像也无所谓。他告诉自己,他惨,十中那五个女生惨,上官琪更惨。这世界上的悲惨是无穷无尽没有边际的。他在网上看到了不少身陷悲惨的人,他开通了一个博客,把这些人的讯息都搜集了起来,每次日子难过了,他就看看这些人的照片和经历,告诉自己,你不是最惨的。
赵乙乙说:“快吃吧,面要坨了。”薛迪恩拿起筷子又放下,问赵乙乙,“你怎么知道我会有这些东西?”“我猜的。你既然一直坚信上官琪是清白的,我就在想,你会不会在当时自己做了一些调查,搜集了一些东西。”
薛迪恩说,“那你现在问我要这些东西,是要重新调查那件案子吗?”
赵乙乙说,“是,也不是。我现在也说不准。”
薛迪恩说,“那如果你们调查出了什么结果,可一定要告诉我。”
赵乙乙点点头。他们两个都不再说话,薛迪恩大口吃起了面条,又捧起碗,三下五除二地喝完了面汤。然后他朝赵乙乙摆摆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