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乙乙回到队里,把薛迪恩交给他的纸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有两个笔记本,一沓订书机订好的打印稿,袋子的最下面还有几封信。收件人是薛迪恩。马成胜先翻了翻笔记本。第一个本子里全都是关于那件案子的剪报。每张贴好的剪报下面,薛迪恩都仔细地标记好了年月日,来自哪一份报纸。另一个本子里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笔记,有他去探监的日期,上官琪当时的状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还有他后来找到的一些曾经在女生宿舍楼三楼住过的几个女生的采访笔记。薛迪恩记得很详细。他是哪一天通过什么样的途径找到了谁,这个人曾经住的宿舍的房间号是几号,这个人是不是曾经与上官琪她们同班,他与这个人是在哪一天见了面,见面的时间地点,当时的天气,那个人都穿了什么,还有他问的一些问题,和被访问者的回答。
马成胜说,“这人真是细心,没当警察还真是有点可惜。”
打印出来的那一沓,是从网上的一些文章,像是一个人的博客。赵乙乙把网站地址输入搜索栏里,进去了一个名叫“怀念爱女小璠”的博客。博客最后一次的更新时间是二零一二年的五月。博主名叫“一个心碎的母亲”,博客最开始更新的时间是二零零四年,那是博客刚刚兴起的时候。
马成胜凑过去看了一篇,马上意识到这是贺璠母亲的博客。她本是一个小学教师,丈夫病逝后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后来女儿死了,她没有再婚,一直独自生活。退休后的第一年,就遭遇了车祸。
赵乙乙又把纸袋子里最底下的三封信拿出来。年代久远的信,无论是信皮还是信纸都已经又薄又脆。赵乙乙看了几句就忍不住对马成胜说,“马队,这是上官琪当年写给薛迪恩的信。”
从下午直到半夜,他们两个人没有再出过办公室。薛迪恩送来的这一袋子东西让他们如获至宝。赵乙乙一字一句地读着这些东西,马成胜把重要的信息做了笔记,并在纸上画出时间线,一些事情渐渐变得清楚起来了。
2004 年 12 月 24 日
亲爱的女儿,今天是你离开人世的第八个年头了。昨天一天妈妈都在心里哭,在单位不敢哭出声,只好如行尸走肉一般,一回到家我就开始掉眼泪,我抱着你的相片一遍一遍叫你的小名。我最最亲爱的女儿啊!你如果还在,今年也二十三岁了,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开始恋爱,这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时光。可惜你现在只能躺在骨灰盒里,这世间一切的欢笑和幸福你都无法再经历,自你走后,这些也都和妈妈我无关了。昨天哭得太厉害,早上起来发现眼睛肿了,脸也肿了,只好请假。
今天我谁都不想见,也不想说话,我只想抱着你的照片,和你在一起。我想你,亲爱的小璠。
2005 年 2 月 8 日
今天是大年三十,外面张灯结彩鞭炮声不断。我还是如往年一样,什么也没有准备。大姐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过去吃饭。我说胃疼,不去了。她叹了口气,嘱咐我别忘记吃药,就挂了电话。我去厨房里下了一包方便面,面里还加了菠菜。自从女儿小璠离开我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过过任何节日。别人总劝我,人要往前看。那都是她们有希望的人才能这样说的,他们往前看,能看到自己儿女的长成,孙辈的降生,而我呢,我的前面什么都没有。我是个没有希望的人。
不过,我有回忆。搬家前,女儿的房间我一直没动。后来老房子拆了,我搬家到新房子的时候,在女儿的床板底下发现了她的日记。这个机灵鬼,怕妈妈发现自己的日记,竟然用胶带纸把日记粘在木板床的底下。可是,女儿,妈妈太想你了,所以没有忍住,还是看了,你不要怪妈妈。
2005 年 5 月 9 日
女儿日记摘抄:
1996 年 9 月 29 日,星期天
我现在是在教室里写这篇日记。刚才我被老师骂了,所以我现在的心情糟糕透了。其实这件事根本就不怪我。我吃完饭,洗了澡,洗完衣服以后才想起来班里订的报纸我还没去取,就去传达室取了报纸,出来的时候,大门口那有人叫我,我一看,是孟玲珑。她估计又是迟了,上个礼拜天就是,晚了二十分钟才回学校,让门卫大爷训了一顿。我一看表,都八点半了。门卫大爷生气了,直接给她们班主任打了电话,班主任赶过来了以后,让门卫放孟玲珑进来。又骂了她一顿,估计是余火未消,看见我在那,知道我和孟玲珑是一个宿舍的,就连带着把我也说了一顿,说我们自由散漫,我心里委屈极了,当时就有点想哭,可是还是忍住了。这关我什么事呢?后来我和孟玲珑一起回宿舍,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其实是有一点的。我想问问她是怎么回事,连着好几个星期天都是赶着门禁回学校。也许是她家里的事?一想到她家里的情况,我就不忍心生她的气了。
女儿啊,你自己平白受了委屈,你还照顾别人的情绪。你怎么这么善良啊。
1996 年 12 月 18 日 星期三
今天一回宿舍就看到刘莉姣钟婷婷还有田孝敏三个人围着一个人骂,我以为又是上官琪,没想到竟然是孟玲珑。我当时就想上去帮她,可又怕引火上身。只好当做没听见,端了脸盆去水房洗漱。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应该已经是骂到了尾声,但是我还是听见了她们说她骚,说她不要脸说她自作自受什么的,还有其他的一些话,是那种我就算是写出来也会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她们也太过分了。我看见孟玲珑捂着脸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我都不敢劝。哎。
女儿啊,欺凌旁人的明明是她们,怎么善良如你,也得跟着她们一起去?这世道,天理何在??!!
薛,
你上次的来信我收到了,不过好像被人撕开过。我是拆了信才意识到这一点的,事后我把那信皮翻来复去的看,看是不是只有我撕开的那个口子。不过到最后我也不能确定。我想自己可能是神经过敏了。
你最近怎么样?你上次说学校开运动会,咱们班还缺一个扔铅球的,他们让你上,那你参加了没有?
来到十中以后,我心里开始有后悔的感觉。也许自己还是太年轻,对家庭的变故毫无招架之力,才一步步地走到现在。你让我随遇而安,我很想,但很难。
不知道你那还有没有漫画书,如果有的话能不能交给我妈,让她下次来学校看我的时候给我带过来。
你总说一切都会好的,我也希望如此。下次你寄信,请不要寄到我们宿舍,你可以寄到 412 康蔚芸那,在信封上你就写康蔚芸转琪收,就可以了。
此致敬礼,
上官琪
1996 年 4 月 12 日
薛,
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我这样问你你是不是吓了一跳。最近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也许女生喜欢一个人和男生喜欢一个人是不一样的。你现在是不是更好奇了我怎么会突然这么说,又是什么样的事让我有感而发的?那我就跟你说说吧。
上个月,我去市里的书店买书。没有去大书店,反而去了一个二手古旧书店。谁知道竟然在书店里碰见了我们宿舍的孟玲珑。(你记得她吧,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墙头草)我当时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我。我扭头就想走,却迎面撞在了一个人身上,手里的几本书都被碰掉了。那人个子高高的,他把我扶起来,还帮我把书都一本一本地捡起来。后来我接过书,说了声谢谢就跑去柜台结账了,我听那个人在我身后问孟玲珑那个人是谁。我没听见她是怎么说的。我也不知道那男的和她是什么关系,不过看起来不像是个高中生。我当时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是我一直记得孟玲珑看到我的时候的那个表情,不是讨厌,更像是惊慌失措,好像什么秘密被人发现了似的。
回到宿舍以后,我感觉好几天她都在默默地观察我,后来发现我没有什么动静,她也就慢慢地放松下来了。上个周末,我去我爸那拿生活费,准备坐车回学校以前我去路边的小摊那吃饭,竟然又见到了那个男的。他问我是不是孟玲珑的同学,我问他你有什么事吗?他说,他知道孟玲珑她们对我一直有偏见,也欺负过我,所以想替孟玲珑向我道个歉,希望我不要怪她。我问他,你是孟玲珑的什么人。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又自说自话地说,小孟其实很想和你当朋友的,但是她的处境你也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找不到纸,就把桌子上擦嘴的卫生纸撕了一截,他写了一个号码,像是传呼机的。他说,如果她们再欺负你,你就给我打传呼,我会和她们好好说的。我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觉得莫名其妙。后来他走了。我注意到他刚才写字的笔落在了桌子上。那笔看起来挺高级的,我就收起来了。回到宿舍以后我本来想交给孟玲珑的,可看见她端着脸盆和刘莉姣一前一后地进来,我突然就不想和她说话了。
我猜那个男的是孟玲珑的男朋友。看他的样子,比孟玲珑大了不少。你说他如果是真的喜欢孟玲珑,怎么还把他的传呼号留给我?他不怕我告诉孟玲珑吗?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不好意思一整封信都写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最要紧的事却还没说。祝你生日快乐!
上官琪
1996 年 10 月 21 日
1999 年 7 月 17 日 星期六,一天无雨,闷热。 傍晚七点十五分,金菱路三十九号麻辣王火锅店。被访人董亚妮,身穿牛仔裤,蓝色文化衫,她曾与上官琪同班,曾住在上官琪的隔壁宿舍 303。现在是 C 城文理学院大一的学生。
我问董亚妮,作为间接的当事人,现在想想,当时发生那件事之前,有什么预兆吗?奇怪的事,不合理的事。
董亚妮说,你如果指的是上官琪被她们排挤的事,现在看来,那确实是不合理的。
我问董亚妮,那上官琪到底为了什么会被排挤呢?
董亚妮说,我觉得真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就是看不惯,你走路的姿势,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腔调声音,吃饭的口味,都可以成为别人看不惯的地方。一开始,应该还是刘莉姣,她觉得上官琪没有像宿舍里其他女生那样怕她,巴结她,所以就开始找她的茬,后来别人都怕刘莉姣,凡是有不欺负上官琪的,就会跟上官琪一起被欺负,所以慢慢地发展到了半个班的人都不和上官琪说话了。
我问董亚妮,你知道上官琪有喜欢的人吗?
董亚妮回答说,如果有我也是不知道的。不过据我所知是没有的。当时传有一个外校男生罩着她们宿舍的女生。据说长得特帅,特会打架。不过我说的她们宿舍的女生,应该是不包括上官琪的。
我问董亚妮,这个男生是谁?
董亚妮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没人见过。也可能是她们胡说的,就像她们都说刘莉姣有个对象,是混桥南的,可也是没人见过。
马成胜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了,孟玲珑当年是有一个男朋友的。这个男朋友比她大,她们宿舍的女生都见过,而且很可能,这个男生让孟玲珑怀了孕堕了胎。但这些信息,在案发后调查案件的期间一直都没有被发掘出来。当时案子沸沸扬扬,是社会的热点新闻,那个男朋友不可能没有听说。这么多年了他却从来没有出现过。不过仔细想想,马成胜也能理解他为什么选择不露面。只是现在,他必须要找到这个人。
一个星期后,省检验所的报告发回来了,上官琪指甲里,被检验出 DNA 的物质可以确定不是毛发的发囊,也不是体液和血液,也不是骨骼成分,具体是什么无法确定。
赵乙乙看着这份报告,苦笑着问马成胜,“这让我们怎么查?”
马成胜手托着下巴,一言不发。这事怎么越来越奇怪。孟玲珑的确是在二十年前就被火化了。可出于某种目前还不得而知的目的和原因,曾经有她的一部分生物样本被人以某种形态保存了下来并且带到了上官琪案的死亡现场。上官琪很显然是接触过这个生物样本的,所以才会在她的指甲下面检测出孟玲珑的 DNA。马成胜深呼一口气,闭上眼睛用手托住额头,一定有什么办法,到底疏漏在哪里?总不可能真的是起死复生吧,不,这绝对不可能。他见过现场,他一辈子也不会忘了那五具尸体的样子,咬着牙,手如鹰爪状抓着枕头,抓着床单,身体如虾米般蜷缩着,扭曲着,有两个孩子眼睛闭上了,其他三个的眼睛都是圆睁,可灵魂离开了身体,那眼神是空的。
他抬起头,对赵乙乙说,“咱们得查一下,当年能够接触到孟玲珑尸体或者生物样本的人都有谁。”他又问詹正哲,“二十年前此案的生物证据样本,你确定已经被依法销毁了吗?”
詹正哲点点头,“是的,那是六年前,当时的老法医还没退休,是他和我一起销毁的。”
马成胜知道不可能和当年收集的生物证据有关,况且省检验所的报告上也说,排除了毛囊,血液和体液的可能性。那如果有人要动手脚,就只能是从案发当天尸体被抬出学校抬到法医室解剖到后来送去殡仪馆然后火化这期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