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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作者:桑文鹤 当前章节:519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7:17

一开始,陈颂是不知道她的年龄的,只知道她戴着一副葫芦娃的面具,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连衣裙。她和其他三个女生一起进来,另外三个女孩子都戴着时髦的,只盖住了半边脸的面具。只有她的面具让人发笑。这三个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一进场,就像小鱼般纷纷游进人海里了。只剩下了一个葫芦娃。陈颂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想来这是个大一的学生,以前也许是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舞会。

陈颂出去抽了一根烟,这是自己毕业前的最后一场化装舞会了。他原本并不想来,可在宿舍里待着也是无聊,他还是来了。他抬头望着月亮,离愁充斥着校园,悲伤和惆怅的气氛让校园有了一种浪漫的美。陈颂明白,学校里的经历,不管是好还是不好,一旦毕业,自己就再也体会不到了。而对于毕业后的未来,他是不敢想的。

他好久没去找伍炙峰了,伍炙峰也没来找他。他往伍炙峰的宿舍里打过一次电话,可伍炙峰没在,他们室友说伍炙峰好久都不回宿舍住了。

算了算了,女朋友没了,哥们也玩起了消失,毕业在即,前路茫茫,陈颂狠狠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了墙角。这时墙角里闪出一个人影,说,“为什么要乱扔烟头?”

陈颂吓了一跳,没吐完的烟呛得他直咳嗽。

那个人又说,“你没事吧?”

陈颂看清楚了,那个人是葫芦娃。刚才只注意到了她穿的是连衣裙,现在仔细一看,脚上还穿着一双白球鞋。全场那么多风华正茂的女大学生,有的可爱有的妖娆,唯有这个葫芦娃,憨得让人想笑。

他问,“你怎么不进去跳舞啊?”

葫芦娃说,“没意思。我都后悔来了。”

陈颂说,“怎么会没意思?咱们学校的化装舞会可是出了名的好玩,附近好多学校的人都来,还有外教呢。”

葫芦娃不说话了。

陈颂说,“你是没找到舞伴吧?”

葫芦娃还是不说话。

“你会跳舞吗?”他问她。

葫芦娃先是点点头,又口气迟疑地说,“电视里看会的,自己没有跳过。”

陈颂哈哈笑了起来。他过来拉住葫芦娃的手,感到她明显地往后缩了一下。

陈颂说,“别紧张,我不会吃了你。”他牵着她,回到了舞池的边缘,响起的音乐是《友谊地久天长》。他说,“来吧,咱们跳舞。”

一开始,那女孩踩了他的脚几次,可后来越来越顺,越来越好。这首曲子结束的时候,陈颂听见她说,“《魂断蓝桥》是我最喜欢的电影。”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微笑,他闻见女孩身上淡淡的花露水的味道。他微微地闭起眼睛,和女孩一起在舞池里旋转。

学校的化装舞会有个规则,就是直到散场之后,都不能摘下面具,谁如果摘下,会被立刻请出场。陈颂问她,“你是那个系的?”她不回答,只是说,“我现在只想跳舞。咱们跳舞吧。”

他们两个都不再说话。舞会是七点开始的,要到十一点才结束,可九点半的时候,葫芦娃女孩对他说,“我得走了。”陈颂说,“我送送你吧。”那女孩摆摆手,说,“再见。”然后碎步向门口跑去。

她离开后,他没有再跳舞。他一步步地走在夜晚的校园里。回想和那女孩共舞的夜晚,他的心里升腾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那一直以来缠绕着他的厌恶感忽然平息。校园里的树和花,路灯和月亮都有了一种被什么洗涤过后的清洁感,并且在这夜里微微发光,安慰着他,让他心安。

他没有在学校里再见过那个女孩,直到两个星期后的一个周六,他在溜冰场里再次听见了那个让他熟悉的声音。他顺着那声音寻去,是互相搀扶的两个女孩,从背影看,他分辩不出葫芦娃是哪一个。直到其中的一个去买水,他滑到另一个的附近,他问她,“请问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那女孩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钟表,说,“五点三十。”

他望着那女孩,她很瘦,眼睛是不大的内双,眼睛下面有一颗泪痣,嘴唇薄,有种清丽的美。他看着她,笑了。

那女孩问,“你是谁啊?”

他问,“你喜欢《魂断蓝桥》吗?”

那女孩愣了一秒钟,然后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是谁,两个人笑着。很好,那种清洁的,确信的感觉又回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还在上高二。那次舞会是她与她的舍友们一起去的,宿舍里有个女孩的堂姐在他的大学里念大三。

他告诉她,我大你七岁,她说,那又怎么样?她的学校是寄宿制,每周只能出来一次。他们抓紧一切时间相聚。溜冰场,电影院,公园,还有工人俱乐部,他们一起跳舞,一起欢笑。他送她坐上回学校的车,他说,下周,我等你?

她点点头。巴士开走的时候,他看见她把小小的鼻子贴在车窗玻璃上对他做着鬼脸。

他开心地笑了。他好久都没有这么毫无负担单单纯粹地开心过了。尤其是和一个女生相处的时候。

小的时候,在他尚不明事理,却已经有了记忆的年岁里,他时常跟着母亲去单位的女澡堂里洗澡。他由此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女性的胴体。高矮胖瘦,松弛或紧绷,皮肤或白或黑,乳房或饱满或扁小,而这些胴体的上面竟然都顶着那些让他熟悉的脸,这些脸对自己笑过,这些手臂都抱过他。而他视线所及之处,是女人们或浓密卷曲或稀松寥寥的阴毛,他闻见空气里她们腋窝下的味道,下体的味道,还有大声聊天时口中唾液的味道。在氤氲着白色热雾的澡堂里,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难以克化的情绪。女性有压倒性的力量,是如此可怕。在那之后的很多年,他都没有再见过女性的裸体。可后来见到的几个,也总是让他想起三岁时的澡堂。

第一次见到她的裸体时,他完全被迷住了。那时他们已经不再对电影院书店溜冰城感兴趣。这城市这么大,而他们却只想去一个地方。他拉着她,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去了他在胡同里的出租屋。那间十平米的平房小屋成了他们的游乐场。拉上窗帘,他们一件一件脱掉了彼此的衣服,屋里有点冷,可他们年轻的身体着着火。手拉着手,额头轻轻相抵,他们一边亲吻,一边叹气。

他们很快对这件事着了迷,于是,每个周末,不管外面的天气如何,他们都只会在属于自己的十平米里赤裸相拥。他望着她,他的脑中不再有澡堂,只有她的眼泪,她的笑,她的娇嗔,她的喘息,她的一切。

他意识到,他是在爱着她。

徐心萝回到 G 城的两个星期后,倪可告诉她有一个包裹寄到了公司,收件人是她。徐心萝当时正在齐继武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喝咖啡。倪可在短信里问她,“需要我派人送到家里去吗?”徐心萝回复说,“不用了,我就在附近,我过去一趟就好了。”

她一进公司,齐继武像是正在给公司同事们开动员会。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徐心萝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手里的蛋糕和奶茶交给倪可,然后小声说,“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你们工作了。”

齐继武注意到她来了。他快速结束了讲话,然后转过身来抱了抱她。“你怎么来了?”他的口气里有惊喜。

“我逛街逛到了一半,正好路过,所以就过来看看。”她说。他笑了笑,亲了她脑门一下,“我马上有个电话会议,不陪你了,你待会回家路上小心,晚上见。”

徐心萝点点头。脸上泛起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齐继武转身进了他的办公室,门被关上了。

倪可和其他几个女同事都忍不住赞叹,“哇,超羡慕啊,老板和太太的感情真好。”

徐心萝摆摆手,“老夫老妻了,让大家见笑了。”

倪可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包裹交给徐心萝,说,“太太,就是这个,今天早上快递送过来的。”

徐心萝拿过来一看,寄件人的地址是麒城未槟区,名字只有一个字,“孟。”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她本想带回家再打开,可还是一刻都不想等。她小心地拆开包裹,打开里面系着的塑料袋,是一条红色的围巾!围巾的下面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你把围巾给了我,现在我也想送一条给你。我手笨,织的不好,希望你别嫌弃,祝你生日快乐!琉璃。”

徐心萝仔细看看那围巾,一看就是刚学打毛衣不久的人织的,有的地方针脚收的紧,有的地方针脚又太松。不过她高兴极了。她三两下地就把围巾戴上。

“好看吗?”她问倪可。

倪可奉承地说,“太太的肤色白,红色衬得您更是漂亮了。”

徐心萝掏出手机,想自拍一张。倪可说,“太太我帮您拍。”

徐心萝微笑着,手抚摸着脖子上的围巾,倪可帮她拍了好几张照片。想起孟琉璃的脸,她的心里充满了安慰,她想,如果自己有个女儿,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她忍不住朝齐继武的办公室望去。她还是真的很想要个孩子。

徐心萝把自己戴着围巾的照片发给孟琉璃,信息里她还写着,“我太喜欢了,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孟琉璃收到后,很快把照片转发给了赵乙乙。送围巾是她的主意,可是打毛衣却是赵乙乙教她的。赵乙乙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打毛衣却是个好手。孟琉璃望着他规规矩矩坐在那里,粗粗的手指灵活地飞转着,滑稽之余还有些憨憨的可爱。

孟琉璃搬到新家以后,刘海祥来找过她几次。第一次是带着花来,在她门口说了一堆好话,求她开门。孟琉璃没有理他。第二次,是半夜三点,他喝醉了,在孟琉璃的家门口又哭又闹的砸门。最后是同层的一个邻居实在忍无可忍,报了警。他还来炸鸡店闹了几次,惹得食客纷纷咋舌,老板指着孟琉璃的鼻子狠狠地骂她,她也只能先陪着笑脸忍了。直到有一天,她下班回家,发现锁眼被人用强力胶给封死了。她咬着嘴唇,差点就要哭了出来。这个时候赵乙乙正好打电话过来,她一接起来,马上就忍不住把刘海祥还在骚扰她的事说了。

赵乙乙听完,对孟琉璃说,“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办。”他嘱咐孟琉璃这几天出门一定注意,又帮孟琉璃叫来了开锁匠。

过了几天,孟琉璃想起来那天是赵乙乙先打的电话。她打电话给赵乙乙,问他,“那天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赵乙乙说,“我一个同学的堂姐,新开了一家蛋糕店,想找个人帮忙,看你有没有兴趣?她说不介意没有烘培经验的。”

孟琉璃自然同意。她很快辞掉了炸鸡店的工作,去了蛋糕店上班。自那以后,刘海祥也没有再出现,她问赵乙乙,你用的什么办法?赵乙乙说,你放心,肯定合法又公正,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就要请我吃蛋糕。

赵乙乙一打开短信,就忍不住哇了一声。他当时正在开车,马成胜就坐在他的旁边。见他开着车还看手机,忍不住嘀咕了他几句。赵乙乙说,“马队,你看吗?是徐姐的照片。”马成胜一听,把手机抢了过去。

赵乙乙在心底暗暗发笑。跟着马成胜这么久了,一开始,马队在他的心里是光明磊落不藏私心的那种人,就好比电视剧里完美的英雄,可后来他渐渐明白,英雄也是有缺点的。马队为人正直,可脾气也暴,对工作兢兢业业百折不挠,个人卫生这方面就稍微邋遢一点,他很少喝酒却太喜欢抽烟,还经常在车里抽,让赵乙乙苦不堪言。他一开始不太明白马成胜和徐心萝的关系,后来渐渐明白,在马队心里曾经有过一些遗憾,而且这遗憾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弥补。赵乙乙为马成胜感到惋惜。

过了一会了,马成胜还在盯着徐心萝的照片看。赵乙乙忍不住扭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他看的不是徐心萝,而是照片背景角落里的一个人。那个人的脸被马成胜放到最大,马成胜牙关紧闭死死地盯着他。

“马队,怎么了?没事吧?”

马成胜说,“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赵乙乙说,”就刚才吧。我刚收到的。“看着马成胜的脸色不对,赵乙乙把车拐进了一家大型超市的停车场。

车停稳后,马成胜指着照片上被他放大的那个人说,”我见过这个人,这个人姓陈,我帮孟琉璃料理孟建国后事的时候,在净安殡仪馆负责接待我们的,就是他。“

赵乙乙哦了一声,一时间还是没想明白这里面的关系。

马成胜说,“掉头,咱们先去一趟殡仪馆。”

净安殡仪馆在城南,马成胜一进去就问陈师傅在吗?接待员说不在。问他去哪了,接待员说不清楚。马成胜出来,坐回车里,让赵乙乙把那张照片发到自己的手机上。赵乙乙照做,马成胜又把收到的照片转发给了徐心萝。徐心萝发过来一个问号,他回复说,“你照片背景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过了一阵子徐心萝才回复过来,“我也不认识,好像是花店来送花的。”

趁着这空档,赵乙乙在手机上查了这家净安殡仪馆,网站上写着经营殡仪馆的一个一直从事殡葬行业的家族,到了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了。赵乙乙点开一张照片,是个穿着正装戴着金丝眼镜相貌威严的中年男人。他把手机伸到马成胜的面前说,"马队,你看,这个人就是这家殡仪馆的老板。"

马成胜在等徐心萝的回复,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照片,还有照片下的名字,“伍炙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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