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搜捕进行到第二十个小时的时候,终于传来了一个消息,一名巡警在南山公园的长椅上发现了一名疑似伍炙峰的男子,发现他时,他已经神志不清,口吐白沫,长椅下有一个空药瓶。巡警当即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抢救。马成胜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洗了胃。大夫说,送来的有些晚了,他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剩下的,就看老天爷吧。马成胜走过去,伍炙峰闭着眼睛躺在病床里,脸上扣着氧气罩。马成胜找了把椅子,在他的面前坐下。
过了一会,伍炙峰像是醒了。他看见身穿警服的马成胜,心里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动了动嘴唇,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又抬了抬手,马成胜明白了他的意思,把笔记本和圆珠笔分别塞进他的左右手里。马成胜说,“伍炙峰,我是麒城刑警队的队长,我叫马成胜。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伍炙峰的手摸摸索索地握紧了纸和笔。马成胜问,“我的同事,赵乙乙,是你杀死的吗?”
伍炙峰闭上眼睛,表情痛苦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伍炙峰一言不发,视线不在笔记本上,手却哆哆嗦嗦地一直在写着什么,写了好久。
马成胜耐心地等着,等到那哆嗦的手停了下来,他才凑过去一看,本子上歪歪扭扭一行字,“真的只是慌了,只想脱身,没想杀他。”
马成胜又问,“你为什么要自杀。”
伍炙峰又写,“杀人偿命,我杀了她,我抵命。”
这行字写出来,伍炙峰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样,大汗淋漓,也突然开始咳嗽,手再也握不住本子和笔,身体开始随着咳嗽声不受控制地发抖。
马成胜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站起来,俯下身子贴近伍炙峰,声音急促地问,“你为什么要杀死上官琪?是为孟玲珑报仇吗?你和孟玲珑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老陈在哪里?”
这些问题一出,几乎是瞬息之间,伍炙峰的情绪如同不受控制一样地躁动了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无济于事,他如溺水般地大口大口拼命呼吸,喉咙里发出嘶哑怪异的呼喊声。几个医生护士冲了进来,马成胜被劝退到病房外。他看见又有两三个大夫跟着跑了进去。一伙人在里面忙活了好久,不一会,领头的那个大夫出来了,他说,“病人情况很不好,已经昏迷了。”
两个小时候,伍炙峰死在了麒城第二人民医院。与此同时,检验所那里传来了消息,伍炙峰的 DNA 与上官琪命案现场发现的烟头上的 DNA 完全一致。伍炙峰是上官琪命案的唯一嫌疑人。
警方试着寻找伍炙峰的妻子杜清雯,可记录显示,她与伍炙峰以及他们的儿子三人一起去了英国,后来伍炙峰是独自一个人回来的。海关那里没有杜清雯的入境记录。而且杜清雯名下的花店和艺术学校已经在近期转手卖掉了。打电话去英国,也一直联系不到她,在殡仪馆工作的知情人提供的那所英国私立学校事实上并不存在。警方搜查了伍炙峰的家里和殡仪馆的办公室,在办公室底层抽屉里找到了一张银行的开户单。开户人是伍炙峰。银行方面的记录显示,有人每个月都会存五千块钱的现金到这个账户里,而这笔钱又很快被人用银行卡取出。这大半年来一直如此。每次取款使用的提款机都是同一个,离上官琪的住处只有一站地。银行提供了柜员机的录像,马成胜找来了王大爷老两口和薛迪恩,他们都确定,画面里正在取款的女人就是上官琪。
案子似乎就这样破了。“犯罪嫌疑人伍炙峰因为个人恩怨,于二零一七年六月二十五日下午将租住在麒城永兴巷二十八号的上官琪杀害。后因警官赵乙乙调查此案,心中恐慌不安,于二零一七年十月十一日与赵乙乙发生正面冲突,拉扯中,伍炙峰用匕首刺破了赵乙乙左大腿的动脉,导致赵乙乙因失血性休克而死亡。伍炙峰心生愧疚,于十月十二日服毒,畏罪自杀。”
这报告简直没法写。马成胜烦躁地离开座位。这破的是什么案!犯罪工具老鼠药来源不明,犯罪具体时间不明确,上官琪指甲缝里孟玲珑的 DNA 来源也没有明确的解释,最重要的犯罪动机更是搞不清。知情的人里,老陈下落不明,杜清雯身在海外,剩下的两个,伍炙峰和上官琪都死了。不管他们生前藏有多少秘密,现在是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马成胜对邬副说,“我怎么觉得这案子没完呢?”邬副说,“对于一个刑警来说,亲手抓到犯罪嫌疑人,交给检察院,送他上法庭,看他被判有罪然后伏法,这样才算是一个案子圆满的完结。可小马,世事不是都尽如人意的。这人世间多少悲欢离合沟沟坎坎,每一道弯里面都藏有什么隐情,背后有什么故事,是无穷无尽发掘不完的。你也不能老是绕在那里面。你是刑警队的队长,你需要操心的案子还有很多。你调整一下心情,等到你解决完下一个案子,再回头想想这个,也许一切就很快释然了。他拍拍马成胜的肩膀,这个周末,去看看小赵,给他上柱香吧。”
马成胜说好,他拿出手机,给徐心萝和孟琉璃各自发了一条微信。想想上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赵乙乙还在,现在他们四个想要再聚,也只能是在赵乙乙的墓碑前了。
五点五十四分的时候,刘莉娇再次掏出包里的小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学校里不让化妆,她的粉饼和口红很少能派上用场。她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左脸,又看看自己的右脸,她对自己今天的样子挺满意。两个小时前,她往陈颂的呼机上打了一个传呼。用的是女生宿舍一楼大厅的 IC 卡电话机。她知道孟玲珑一直都用这部电话联络陈颂。刘莉娇在电话里交待呼台的小姐,“麻烦你告诉他,我在西三街的邮局前等他,我有重要的事。”呼台的小姐问她姓什么,她说,“我姓孟。”
挂了电话她就去找班主任请假,她说今天虽然是周二可自己必须得回家一趟,因为家里有亲戚从英国回来,全家要聚餐,她作为晚辈不能缺席。老师半信半疑地打电话到刘家核实,在照相馆帮忙的刘莉娇的表姐早就守在了电话旁,她的计划天衣无缝。从老师那里拿到了出校门的门条后,她就直奔西三街。她约了他在那里见面。
从她看到陈颂的第一眼起,她就觉得他应该是自己的男朋友才对。看见陈颂对孟玲珑呵护备至的样子,她的心里泛起一丝不忿。孟玲珑有什么好,竟然能吸引到陈颂这样的男生。而在得知了他们是如何相遇的时候,她更是恼火。那次的舞会,本来田孝敏和钟婷婷都不想带孟玲珑去,是她出面说算她一个吧,才带她去的。没想到,最大的宝却让她捡到了。这不公平。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有一个与孟玲珑公平竞争的机会才对。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她把镜子放回包里,开始左右张望。当人群里出现了一张她期待以久的脸时,刘莉娇感到有蝴蝶在自己的小腹里翩翩起舞。
“嗨。”她迎上去,对陈颂笑笑。“孟玲珑没有来,是我给你打的传呼。”
她看到陈颂的脸上明显有了失望的神色。
“ 怎么,见到我你不开心?”
陈颂笑了,刘莉娇像是受到鼓励一样地继续说,“你饿吗?我请你吃饭吧。”
陈颂说,“不用了,我已经吃过饭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刘莉娇犹豫了几秒钟,还是鼓足勇气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大胆地直视着陈颂的眼睛,“你为什么喜欢孟玲珑?”
陈颂说,“你骗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刘莉娇说,“我就是想知道。”
陈颂说,“这很重要吗?”
“是的,很重要。因为我想要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会战胜她。”她目光灼灼,像是挑衅,又像是勾引。
陈颂说,“如果你想知道这个,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她,我爱她,仅仅是因为她就是她。我喜欢她的一切。”
刘莉娇被他的回答微微震慑到了,她低下头,口气软了一些。她说,“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呢?”
陈颂说,“对不起,我只喜欢孟玲珑一个人。”他说,“我得回去了,我以为是玲珑打给我的,所以我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我还得回单位去加班。”转身前,他说,“以后你如果再打传呼给我,请用你自己的名义,交朋友最重要的就是真诚,不是吗?”他没有笑,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莉娇望着陈颂的背影,眼泪慢慢地溢出眼眶,她伸出手背,擦掉了自己的口红。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缺爱。其实喜欢她的男生不少,有几个初中时同班的男同学现在还会写信给她。她们邻居家的男孩每次见到她还会脸红,可这些都太小儿科了。在她看来,爱情的来源远比爱情的数量要重要。她以前真的是小瞧孟玲珑了。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