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炙峰再见陈颂,是在陈颂变成齐继武后的第六年。旧友突然出现,伍炙峰惊喜地搂住他,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他不说话,只是笑。伍炙峰记得那个笑容。他还是那个英俊的,忧郁的陈颂。
他们不常见面,两个人都忙,经常几个月也约不到一起。伍炙峰不太清楚陈颂现在在做什么,只是觉得他手头宽裕了不少,穿戴也和从前不一样了。有一次他们两个一起在酒吧里喝酒,有个人像是认出了陈颂,走过来点头哈腰地笑,叫他齐总。陈颂笑着与那人攀谈了几句。后来伍炙峰问他,“那人是谁,怎么叫你齐总。”陈颂笑笑说,“工作上认识的朋友,是个酒坛子,今天又喝多了。”
伍炙峰却留了个心眼。他记住了那个人的样子,趁那人去卫生间的时候跟了过去,洗手的时候,他说,“看您刚才跟齐总打招呼肯定跟齐总特熟吧,不像我,巴结人家好几天了连人家名片都没有搞到一张。”那人笑了,说,“别这么夸张,齐继武那人挺不错的,跟他做生意不会吃亏。”那人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出了酒吧以后伍炙峰就交待陈炳弦去查一下一个叫齐继武的人。结果令他大吃一惊。他一直觉得在他们学生时代的交往中,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陈颂只是个沉默的附属品,这样的局面理所应当并且会一直持续下去。可现在他才明白,一直以来,自己在陈颂面前仿佛毫无保留,而陈颂才是那个隐藏了真实的想法,让人无法猜透无法控制的人。
那之后,陈颂约他出来,他怀着想要看看他会怎么样的好奇去见了他。他们沿着马路一直走,后来在一个露天的旱冰场外,陈颂停了下来。他递给武炙峰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武炙峰转过头去望着他。他神情淡漠,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那个时候邻近圣诞节了,武炙峰大概猜到了他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很久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谈到那个女孩的事。可与自己相见本来就是对那一段不愉快的,悲伤的往事的提醒,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与自己保持联系呢?武炙峰望着他想。自己果然还是摸不透他。这种领悟让武炙峰有点不安,有点害怕。
事实上,自从他们再次相遇以后,他的心里就不断地浮现出越来越多的不可名状的恐惧。陈颂有的时候会在他的面前口气轻松地提起杜清雯,每每都让伍炙峰紧张不已。倒不是怕陈颂对旧情人念念不忘,而是,陈颂身上阴冷的,沉重的,难以厘清的阴影和心思,处处都散发着危险。他不愿这些再靠近自己的妻子。他很怕陈颂会提出要见他的家人,可陈颂好像对这些毫无兴趣。
有一次,他们两个出去喝酒,也许是酒精放松了神经,伍炙峰没忍住,提到了孟玲珑的名字。吧台旁边的陈颂沉默了半天,伍炙峰想,坏了,他要翻脸了。却没有,陈颂口气幽幽地说,“我觉得是时候放下了。”
“放下好,放下好。我以后不会再提了。”伍炙峰小心翼翼地接话,“说实话,这么多年的朋友,看到你现在变得这么好,我真的是由衷地为你高兴……”
陈颂一直慢悠悠地喝着酒,眼睛盯着他,嘴里却什么也不说。
他的眼神让伍炙峰有点发毛,他赶紧岔开话题,说到了自己的儿子。
“哎呀,你可是比我强多了。我那个儿子啊,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他的,所以他这辈子来向我讨债了。不过是个半大小子,成天出去给我惹事。我一个星期要被老师叫到学校好几次。回回都得点头哈腰给人家赔不是,太没面子了。我每回都想狠狠地揍这小子一顿,可孩子妈拦着不让,说我如果要打儿子就得先打她。儿子哭,她也跟着哭,整的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也许是真的觉得伍炙峰说的事情很有意思,陈颂跟着笑了几声。伍炙峰见陈颂赏了脸,像是得到鼓励似的说的更是起劲。
陈颂忍不住赞叹,“你看你多好,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人生多圆满,没有任何遗憾。来!我敬你!”陈颂举起杯子。
两个人都仰脖,喝尽杯中酒。
伍炙峰明白,自己之所以会不断地见陈颂,和他保持联系,是因为自己对他还有怜悯,以及收不住的好奇。自己的一生顺风顺水,少有挫折,却也少了刻骨铭心和大起大落的刺激。他知道,这些陈颂都有。他很想知道陈颂的故事,他很想知道当年陈颂去了哪里,又是怎么从陈颂变成齐继武的,创业开公司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又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突然又和自己联系。就是这些疑问一步步地勾着他,一次又一次地继续和陈颂见面。即使他明白,他们早已走上了不同的路,他们不太可能再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他们之间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有的,只不过是追忆哀悼的年少时光和一段不能轻易谈起的往事。
让伍炙峰下定决心不再和陈颂见面的事发生在那年的春天。陈颂来找他,说请他帮忙用自己的身份证在银行开一个活期账户。伍炙峰问他要这个做什么,他说自己的身份证丢了,已经挂失,现在正在补办,还没下来。又信不过别人,自己身边也只有伍炙峰这么一个朋友。所以希望他能帮自己这个忙。至于账户,是为了做慈善,自己新关注了一个基金会,他们一年一度的义卖就要开始了,专门开一个新账户方便捐款的时候以个人名义转账。
伍炙峰对这个借口半信半疑,可还是招办了。但他一直挺在意这件事,三个月后,他带着身份证去银行里查了一下这个账户的明细,发现陈颂每个月都会往这个账户里打钱,而这些钱也会被人用自动提款机取走,打钱和取钱的日期都是每个月的七号。每次取款都是同一家银行的提款机,时间都是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根本不是什么慈善。他交待陈炳弦让他在下一个月的七号去那家银行的提款机附近蹲点,只要有人在三点到五点之间取钱,就拍下那个人的照片。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总觉得这背后一定有鬼。
陈炳弦把拍回来的照片打印出来交给伍炙峰。因为那家银行所在的街区很破,ATM 机也极其的脏旧,在那个时间段里取钱的总共只有三个人,伍炙峰把有这些人正脸的照片翻来覆去的看,第一个是个老太太,第二个是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第三个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女人。伍炙峰不得要领。这三个人中,不管是哪一个,看起来都不太会和陈颂有任何关系。而且,如果陈颂要给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人钱,为什么还要用自己名字的账户?他不明白。他想自己得找机会向陈颂问个清楚。
几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正在家里看电视的伍炙峰看到了电视里播放的一则少女杀人的社会新闻,电视里正在播的画面是记者去看守所里采访这个少女杀人犯。伍炙峰跟着唏嘘的同时又不由地想起来了当年麒城十中的那起案子,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没换衣服,他直接开车冲回办公室,找出那个中年女人的照片仔仔细细地观察,努力使它和自己脑海里多年前的一起五尸命案的少女凶手重合。很多线条都被时光磨去了边,变得模糊起来,可这双眼睛里的倔强,顽固,嘴角边的清高,都终于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伍炙峰被吓瘫在了椅子里,无法作出任何反应。手机在一旁不停地响,他也好似听不见。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真正正地感到了彻骨的恐惧。陈颂找到了上官琪,还每个月都给她打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想。唯一确定的是,自己是真的不能再和陈颂有任何的瓜葛了。他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根烟来,点燃。明天他得去银行,他得注销掉那个账户。不管将会发生什么,他都不希望自己被卷进去。
那天伍炙峰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天都黑了,他才意识到了时间。杜清雯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她就对着伍炙峰喊,“找你一天了,你怎么也不接电话?”
看见伍炙峰失魂落魄的脸,杜清雯过来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你怎么了?你儿子出事了,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他!”
听见说起儿子,他才有点回过神来。他问老婆,“儿子,儿子怎么了?”
杜清雯眼睛里含着泪,“儿子约了一个外校的女孩子去唱卡拉 OK,结果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女孩子不肯,俩个人争执起来,他,他失手把女孩子掐死了。”
伍炙峰的天塌了。他明白,自己顺风顺水的人生结束了。从这一刻起,他无法再关注陈颂的事,他要尽自己的所能,他要保护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