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时候,倪可送进来一封信,说是邮递员刚刚送来的。信封上写着“齐继武亲启”。“亲启”这两个字特意描得很粗,信封上没有署名。这年头,用邮局寄平信的人已经很少了,他来了兴趣。看邮戳,是从本市内寄出的。倪可出去后,他把信封撕开,取出信,看了几行就脸色大变。他站起身,把办公室的门锁上,再把百叶窗都拉了下来。
信是伍炙峰寄过来的。他们已经很久都没见面了,他没想到伍炙峰会这样跟他联系。他知道伍炙峰知道了他现在的名字叫齐继武,自己也跟他说过,改名字是为了和过去告别。伍炙峰也没再追问。
看完信后,齐继武眉头紧缩,这件事情太过意外,是他原本的计划里没有的。他站在窗前思考了很久,然后拿出打火机,把那封信烧了。
火苗像根邪恶的舌头,张牙舞爪地吞噬了白色信纸上的每一个字。火光映在齐继武的脸上,冷静的,淡漠的,深藏不露的脸。
齐继武你好!
这还是我第一次用你的新名字叫你。或许我还是应该叫你陈颂。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陈颂。我以后不会再跟你见面了,不是因为我想要断绝我们之间的友情,事实上,对于你,我还有很多很多的疑问。但现在都没有机会再问了。实话告诉你,就在刚才,我杀了一个警察。我知道这一劫我是躲不过去了。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写信给你,只是想交待你几件事。
一,如果有警察找到你,无论如何,请不要告诉他们任何关于我家人的事。我知道你这个人深藏不露,你知道的,也许远远比我料想你知道的还要多。就算是看在我们往日的情份上,不管你知不知道我妻子儿子现在身在何方,请你守口如瓶。
二,请你永远也别去打扰我的家人。我知道你和小杜曾经有过一段,我也知道自己当初横刀夺爱,实在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的所为,但缘分这件事,是天注定的。上次与你喝酒,注意到了你的左手上戴着婚戒,所以想必姻缘这件事,你也是可以了解的。如果当年我的所做作为曾经给你带来了任何的伤害,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三,我知道你让我帮你在银行开的户头是为了接近上官琪。是不是有一点吃惊?我是不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蠢。不管你准备做什么,还是已经做了,希望有一天,当你不得不面对真相,面对本心的时候,别忘记了,我曾经是你唯一的朋友。
还有一句话我曾经一直想当面告诉你。关于孟玲珑的死,我真的替你感到遗憾。对不起,我的朋友。
不知道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不管你现在变得多么成熟,多么成功,多么自信,可我从你的眼里还是能看的见当年的那个忧郁的,沉默的,青葱的,陈颂。
永别了。
伍炙峰绝笔
2017 年 10 月 12 日凌晨
齐继武看着落地玻璃上自己的反光,他觉得伍炙峰说对了一点,每当想起那段往事,他眼底的陈颂就会一点点地从黑暗的地方爬出来。就快结束了,他想。他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做了一杯拿铁。然后,他端着咖啡,坐回自己舒适的老板椅里,很多事情,他要好好想一想。他承认,自己是嫉妒伍炙峰的。他的生活太完美,从来都没有什么瑕疵。他没有想过要毁了伍炙峰的生活,但就是能给这纯洁如白纸的完美里加进去那么一点点污,就可以了。而现在看来,自己什么都不用再做了。他喝了一口咖啡,对他而言,这还是如常的一天。
他所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伍炙峰已经开车去了南郊,他把车推进了那个废弃的鱼塘里。三年前,这个鱼塘还在营业的时候,他偶尔会带儿子去钓鱼,后来鱼塘老板家里出了事,鱼塘也经营不下去了,也找不到人接手,就这样荒废了。伍炙峰明白自己的这辆车必须得销毁,自己刚刚杀了人,方向盘上还沾上了那个年轻警察的血。这还不是要紧的。最要命的是,那个女孩的尸体曾经在后排座位上躺过,保不齐她的头发丝或者衣服上的纤维就落在了车的后排座。如果没有出那个警察的事,他也许会拿着宽胶带,一点一点地粘掉可能留在车里的关于那个女孩的线索,可现在他的心乱如麻,他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离开英国前,他曾和妻子儿子抱头痛哭,他承诺说,自己做好收尾工作,把手里的产业脱手以后,就会去英国与他们会和,可现在是永远也不可能了。要怪只能怪自己太无能,被那个年轻的警察一追,他马上就慌乱了,警察逼停他的时候,他从副驾驶座的手套箱里摸出了那把匕首。
寄出那封信的同时,他想起了放在自己办公室抽屉里的那个 u 盘。那是多年前他刚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安装了一个扫描仪,为了测试机器的性能,他扫了很多老照片到电脑里。后来有一天他想起了自己一直没有冲洗的那卷胶卷。他拿着胶卷找了一家冲洗社。他还记得取照片的那天是个阴天,他望着照片里那些年轻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那个时候陈颂已经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而照片里那些笑容璀璨的女孩们,竟然也都已经不在人世。
后来,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他把那些照片也用扫描仪扫进里电脑里,后来电脑用的时间久了,速度越来越慢,他卸载了很多不需要的程序,电脑里存储的一些照片和音乐,他也分别用 U 盘导了出来。陈颂再次出现后,他想起了那些照片。翻箱倒柜的找,已经找不到了,不过还好,那个 U 盘还在。
他把 U 盘放进车的副驾驶座的手套箱里,他知道警方找到这辆车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到时候,这辆车的里里外外一定都会被过筛子一样的检查。他希望警察发现 U 盘里的照片,他希望警察能够知道,这个现在叫齐继武的成功的企业家,也有过一段叫陈颂的历史。这也许对于警察无关紧要,可他还是想为自己留上一手。
吞下那瓶药之前,他想过给远在英国的杜清雯打个电话,可还是逼着自己狠心断了这个念头。现在这个世上知道她和儿子下落的人就只有他一个,而这个秘密也会跟着他一起死去。这样挺好。他死了,老婆和儿子就真正的安全了。至于他们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那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眼泪从伍炙峰的眼角落了下来。杜清雯是多么美丽多么讲究的女人,为了儿子,不得不和他一起,在昏暗的殡仪馆的地下室里扒光了那女孩身上的衣服,然后自己连夜带着女孩的随身物品去了箐城。她穿着从尸体上拔下来的衣服,戴着墨镜和帽子,在箐城各个偏僻的角落里留下痕迹。他知道自己对不起那个女孩子,他们全家都对不起她。面对吓哭了的儿子,他狠狠地扇了他两个耳光,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动手打孩子。他嘶吼着问儿子,为什么,为什么啊?儿子只是哭,求他救救自己。他又问,那这个女孩是谁?儿子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们是在网吧打游戏的时候认识的,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别人都叫她尾巴姐。
整瓶的药片渐渐在伍炙峰的体内生效。这些画面在伍炙峰的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然后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他倒在了长椅上。
徐心萝从出租车里下来,心里充满了想要制造惊喜的调皮。她没有告诉齐继武自己今天回家。她太想快点见到他了。指纹锁一打开,徐心萝走进门厅。她听见房子里传来的音乐声,是一首老情歌。徐心萝往里走,看见厨房里齐继武系着围裙,手里正拿着一个大汤匙。
“你回来了。”他笑眯眯地对徐心萝说,“欢迎回家!”
“哇,这么丰盛。”徐心萝望着餐桌上满满一桌的珍馐,忍不住地赞叹。她过去,双手环住齐继武的脖子,“你真好。本想偷偷回来给你个惊喜,却不想还是被你猜中,你真厉害。”
齐继武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有你在身边,每天都是惊喜。快点洗手吧,还剩最后一道汤,就可以开动了。”
徐心萝心满意足地去水池洗手,齐继武又把音响里的老情歌调大了几个声,空气里飘着好闻的鸡肉海参汤的味道,徐心萝觉得自己真是个幸福的人。
她的手机放在包里,包放在了玄关的桌子上,手机狂响了十几声她都没有听见。
齐继武看着在餐桌前乖乖坐好的妻子,把火关小,把汤盛进大碗里。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做这道汤了。以后即使再做,味道也会不一样。因为最重要的一味料已经没有了。他本想永远留着它,可今天是她的生日,他想与她在一起,所以,他用掉了那最后的一点。
上一次用那味料,是在那个女人的屋子里。他敲开她的门,告诉她自己就是那个在她出狱后辗转联系上她说愿意一直资助她的慈善企业家。他们曾经通过电话。当初他联系上她的时候,她有过疑惑,像她这样的人,不是该避之为恐不及吗?他怎么还会愿意帮她。他说人总是要向前看,不能总是活在青春的阴影里。这句话打动了她,她问他,你的青春里也有过阴影吗?他笑了,他说,很快就没有了。那之后的不久,她果然收到了一张银行卡。每个月银行卡里都会有钱汇入。
而面前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本存折,与她收到的那张银行卡是一对。她把他让进屋里。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外面狂风暴雨, 他脱下穿在外面的雨衣。她望着他,他的脸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说,“今晚路过这里,想到了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吃饭,路过饭馆的时候买了一份汤给你。”他把汤倒进她找来的碗里。汤的味道好极了,她没怎么矜持,把碗里的汤喝了。
她的肚子疼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握在手里的一样东西递给了她。她不知所措地接了过去,问,“这是什么?”他看着她,表情平静地说,“这是孟玲珑,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我。”
就在那一秒,她终于认出了他。她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了,与此同时更剧烈的疼痛袭来。她握紧的拳头松开,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他冷静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汤里我放了紫河车,是孟玲珑的。紫河车的味道甘咸,足以盖过老鼠药的味道。二十年前,你杀了她,凭什么还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地活着?”
他看着她在地上爬虫一般的抽搐扭动,然后静止了。
他叹了一口气,戴上手套,从她的手里取走那样东西,再把伍炙峰抽过的烟头扔在了床底下,然后他离开了。
齐继武把汤端上桌。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又温存了好久,旅途劳顿的困意终于袭来,徐心萝在大床里沉沉地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她想起了自己答应孟琉璃到家后会跟她报平安的,她下楼,找到了已经没电的手机,充电器在楼上,她又拿着手机准备上楼。这时她注意到通往后院的门廊上有人,徐心萝走过去,看见齐继武一个人抬着头,望着月亮。他的样子温柔极了。徐心萝不忍心打扰他。她慢慢地退回来,一步一步地回到卧室。插上充电器,她打开手机。在等待手机启动的那几秒里她幽幽地想起了她和齐继武刚刚在一起不久后的一个夜晚。仿佛也是一个如此的月圆之夜,月光勾起了她心底的惆怅和悲悯。她又想起了五尸命案,没头没脑地说,“你知道吗,上官琪曾经告诉过我,说欺负她的几个女孩子里,只有孟玲珑跟她道过歉,我觉得孟玲珑也不容易,她也许是有自己的苦衷的。”月光下,齐继武低下头来望着她。徐心萝看到他眼底一层薄薄的泪水。她紧紧地搂住他。他太理解自己了。自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前因后果什么都没有铺垫,他的情绪,反应,却和自己的完美的契合。她想,这就是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爱他吧。他们一起望着月亮,那晚的月亮真是太美了。
1997 年 11 月 3 日, 徐心萝一脸疲倦地从报社里出来,她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快七点了。一整天都是阴阴沉沉的天气,到了现在却突然地落起雨来,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雨伞。现在正是下班回家的高峰期,公交车上人满为患,出租车也很难打到。徐心萝只好打着伞,沿着马路一直往家的地方走,今天虽然是周一,可快下班的时候妈妈突然打电话来报社,说做了牛肉汤,让她一定要回家来吃。因为自己和小汤吹了的事,她已经好几个月都没回家了。现在妈妈打电话主动求和,她也得见好就收。
雨越下越大,天也愈发得暗。就在这个时候徐心萝才注意到路边有一对母女,站在一颗秃了的树下躲雨。她四处看看,周围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避雨的建筑物。没什么犹豫,她走了过去,把手里的伞塞给了那个年轻的母亲,不等对方有什么反应,她就快快地跑开了。跑的时候还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湿漉漉的塑料袋上,差点滑了一跤。徐心萝四处看看,还好,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把手里的大包顶在头上,她又快速地往前走了十几米,这个时候,一辆车在她的身边停下。靠近她这一边的玻璃窗渐渐地摇下来,露出了一张英俊的男人的脸。他面露关切地问她,“你还好吗?你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吧。”见她面露难色,那男人又说,“我刚才看到你把伞给了别人,我也只是想向你一样做件好事而已。”说完,他冲她笑了。
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徐心萝的心脏。她在他的笑容里微微发愣。作为一个社会版的新闻记者,她见识过太多的因为随意搭乘陌生人的车而发生的刑事案件,可此时此刻,面对那张脸,那个笑容,她能想到的,也就只是奋不顾身一次了。
徐心萝上了那个男人的车。他彬彬有礼,车里也异常整洁。一路上,徐心萝的心砰砰直跳,她很想侧过脸去多看那个男人几眼,可又怕自己脸上收不住的神情会出卖了自己的心事。
晚上睡觉前,她把那个男人给她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越看心里越是欢喜。似乎他的样子,他的笑就能从那横平竖直的方块字里氤氲出来一样。她在心里轻轻地念名片上的那个名字,“齐继武,齐继武。”
那天她写了很长的一篇日记。对她来说,这是非比寻常的一天。
那姑娘比自己记忆中的好看一点。齐继武想。第一次见她,是在麒城十中的那起案子开庭审理的那天。他躲在人群里,眼睛一直不停地寻找孟家的人。直到此时此刻,他的精神都还是有些恍惚,他仍旧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发着高烧的病人的梦里。他没有看到孟玲珑的父亲,只看到了孟玲珑的妹妹。这个时候,押着杀人凶手上官琪的车驶了进来,人群一下子激愤了起来,他看到孟玲珑的那个小小的妹妹被人群挤倒,摔进了雪地里。他正要冲过去,却见她被一个人扶起,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她揉了揉小女孩的手,又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系到了小女孩的脖子上。后来他凑近了些,看到了那年轻女人的脖子上挂着一张媒体工作证,单位是《麒城夜报》。
他并不是故意要接近她的,今天自己碰巧路过,看到她从报社出来,又一路看到她把伞塞给了那对母女,他又想起了那条围巾。他忍不住,为她停了车。车程很快,不过短短的十几分钟。下车的时候,那姑娘向他要了名片,说是想要好好地感谢他一下。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在犹豫的那一秒里望向那个姑娘。她的脸上有种温和的,慈悲的美。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她。
姑娘下车后,他打了把方向盘,把车往相反的地方开去。这一天他一直都在公司里,生意刚起步,事事都得操心,天黑了下来。他却在这黑暗里找到了一丝心安。他觉得属于自己的一天才刚刚开始。今天是她的生日,他想开车去她待过的地方看看,他放了一首她喜欢的歌,在下着大雨的黑夜里,流着泪在这座城市里奔驰。
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段话是,“你明知道我的处境,却还是离我而去,而我陷进这样的困境里,除了这样,已经没有任何出路。你记住,我们的孩子,是你杀死的。这个东西,是你带给我的,我现在把它还给你,这是事到如今,我们之间,唯一的纪念。”
那封信,他看了好多遍,后来,每字每句他都能背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变了,而这个世俗的世界,还不能完完全全地接受他的变。
于是三个月后他决定和那个姓徐的姑娘结婚。婚礼上看着身穿美丽婚纱的妻子,他曾经幻想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她。可她已经消失。那姑娘与她很不相同,而这世界上已是没有人能与她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