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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5

作者:桑文鹤 当前章节:600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7:17

充好电,手机一开,一下子冒出来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徐心萝吓了一跳。她看见未读微信里孟琉璃的名字,点开最初的那条未听语音,孟琉璃的声音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徐姐,你安全到家了吧?你怎么不接电话呢,马队长好像有急事找你,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对了,今天是我姐姐的生日,我刚才去给我姐姐扫墓了,结果墓园的守墓人说从上上一周开始就一直都有白玫瑰送过来到我姐姐的墓碑前,徐姐,是你吗?如果是的话,那就真的太谢谢你了,我记得我姐姐跟我说过,她最喜欢白玫瑰了。”

像是终于找到了线头,慢慢地提起来,一些原本散落在记忆深处的珠子都串到一起了。徐心萝的心里突然一凉,手机从手里落到了地上。

月光轻抚下的夜色里,马成胜开着车,像一头正在追逐猎物的独狼般离他们越来越近。

我最最亲爱的你,

不知道你是否收到了我留给你的东西,也不确定你是否会因此而认定我是一个恶毒的女人。但我没有办法,我必须把它还给你。这本就是你赐予我的东西。

直到现在我依旧不明白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弃我的?而我又做错了什么?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都是真的吗?

我一直都是个悲观的人,从很早开始,我的心里就有了一个念头。而事到如今,我终于还是决定要这么做了。你也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而唯一一次的勇敢和奋不顾身,让我遇见了你,爱上了你。虽然现在我成了一个被掏空的人,可我依然不后悔。

这个决定与你无关,你不需要为此感到任何的愧疚和自责,你依旧是那个闪着光的你。你会鲲鹏展翅,快意人生,而我,也将化成天上的星星,静静地看着你,永远守护你。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带上她们,我自然有我的理由。女生之间的友谊是很奇妙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总而言之,她们三个对我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我无法接受在我死去后她们依旧会生活下去并且很快就把我遗忘这件事。至于贺璠,我们很早就约定好了要一起自杀,她说她很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只是一个人有些害怕,所以这次也一并带上她。

你不要难过,你只需知道,我爱你,我只爱过你,并且永远爱你。即使你伤害了我,你也依旧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信还没写完,对面床铺的上官琪就醒了,她起床,去水房那里上厕所。回来的时候,也许看见孟玲珑盯着她,她故意扭过头去,暗暗地翻了一个白眼。不想孟玲珑这时候却突然说话了,“上官琪,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这么久以来,你一直都在受我们的欺负,我真的,感觉非常对不起你,我想让你知道……”

“得了吧,省省吧。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墙头草,两边倒。你敢当着刘莉姣和钟婷婷的面跟我说这些吗?你敢吗?”上官琪的眼睛里喷着火。“你还不如坚持到底死不改悔呢。”上官琪坐在床沿上,一边整理自己的被子一边说,“你们在我眼里都是一路货色,你别以为你的那点破事没人知道。”她说着盯着孟玲珑的肚子,又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明明是个小骚货,还整天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谁看呢?”

上官琪嘟囔着,重新钻进被窝。脚伸得太用力了,把放在床边的书包给蹬掉了。书包里的东西落了出来,一样东西突然抓住了孟玲珑的眼睛。

是支钢笔,和她送给他的那一支竟然一模一样。上官琪慢悠悠地把它从地上捡起来,这下孟玲珑更是看清了,没有错,笔帽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C.S。这就是她送给他的那一支。为了这支笔,她曾经半个月每天就只吃一顿饭。

“这笔是哪来的?”孟玲珑声音颤抖地问她。上官琪眼珠转了一下,浮上来一个笑,她说,“是我男朋友送给我的。我在他那看见了,挺喜欢,就问他要,他就送给我了。他说是别人给他的,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喜欢就给我喽。”

孟玲珑不说话了。她转过身去呆呆地坐了一会。然后她把手里的信一点一点地撕碎,吃进了肚子里。

等到刘莉姣钟婷婷田孝敏和贺璠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杯高橙饮料。孟玲珑笑嘻嘻地说,“明天就是平安夜了,咱们今天也小小的庆祝一下。”她把买来的小蛋糕拿出来,她说,“前段时间和大家闹别扭是我的不好,我在这里向大家道歉,从今往后,咱们永远都是最好的姐妹,不论生死,不离不弃。”

女孩子们的情绪一下子热烈起来了。只有钟婷婷瞥了撇嘴,眼神飘到已经睡着的上官琪那里。“可惜,还有这个讨厌鬼在这里。”

“没关系,她睡着了,不会妨碍我们的。”孟玲珑笑着说。

女孩们笑嘻嘻地把蛋糕分着吃了,然后手伸向各自的杯子,喝完了饮料。

当一切终于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孟玲珑从大衣兜子掏出手套,戴好,一个接一个地把她们五个人的杯子,放进上官琪的手里握一下。整理好一切后,她吃下了最后一包鼠药。她知道会很疼,可她原本准备的安眠药现在正在上官琪的体内发挥着效应。她没有别的选择。既然做了这个任性的决定,那这些疼,也是她该受的。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落下。她在可怖扭曲的黑暗到来之前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尾声

现在徐心萝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浇花。小阳台上的几盆花是街角花市的一个老板娘推荐她买的。据说这种花只要按时浇水,保持日照就可以养的活。

那是她刚搬来这个城市的第一个星期。那天天气不错,徐心萝终于还是决定去外面走走。卖花给她的老板娘性格爽朗,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大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浑身上下都是阳光的味道。她说,“这花很坚强的,没那么容易死掉。”就是这句话,让徐心萝付钱买下了那几盆花。后来她专门在网上查了花语,“等待希望”,徐心萝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暗示。

她现在住的地方很小,一室一厅,有一个小阳台。从卧室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附近的公园。公园里时不时会有住在附近的孩子们来打篮球,每天晚上也有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来这里跳舞。决定租下这里的时候,中介很贴心地提醒过她,可徐心萝丝毫不介意。她现在喜欢这样有烟火气的噪音。偶尔打篮球的男孩们和广场舞大妈们会因占地盘的事情起争执,徐心萝也会偷偷地从窗户里望出去。她的心里会生出丝丝缕缕的羡慕。那些人活得那么真实,那么热情。自己与他们似乎近在咫尺,却又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现在的城市是她用闭着眼睛对着一副地图扔飞镖的方式选出来的。她无法再待在与齐继武生活过的城市,也无法再回去麒城。找房子的时候,她从未考虑过一室一厅以外的户型。她每天都会去附近的菜场买菜,自己做简单的菜肴,自己吃,自己清洗,收纳,整理,拂尘。她不需要一眼望不到走廊尽头的大房子,她只需要自己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并且尽在掌握中的面积。她知道自己不能依靠任何人,她要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夜晚来临的时候,徐心萝会坐在书桌前开始书写。她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写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但她的情绪会被她点滴地融进虚构的人物里去。在手指敲击键盘的声响里,他们替她哭,替她笑,替她怨恨和伤心,替她绝望与悲愤。

她新换了手机号码,以前的微信号也弃用了。她考虑了很久,还是用新手机号联系了马成胜。她知道这件案子对老马来说,还远没有结束。有些细节,也只有作为齐继武妻子的她才知道,而且,帮助马成胜还原整个事情的真相,她有这个义务。

她仍旧记得那天,不明所以的她还在为马成胜突然逮捕齐继武而生气,可还是跟随马成胜一起,去了警察局了解情况。只有她和老马两个人的房间里并没有开冷气,可她却从里到外,每节骨头,每层皮肉,每颗牙齿,每根头发丝,每片指甲都被冻硬了。等到她逐渐地回过神来,她才看清了摆在面前的几张老照片。她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的女孩子们就是当年命案的受害人,照片里还有一个男孩。她盯着那男孩的脸看了好久,巨大的恐惧感犹如毒藤,从骨骼裂缝里攀爬出来裹挟住了她。她终于不受控制地大哭了起来。她知道,就在这张照片拍摄后不久,这张脸经历了一场地震海啸般的撕裂和覆灭,然后,它躲在倏忽而过的年华背后,被爱与恨催化,褪去了原来的真色,变成了这么多年来,一直睡在自己身边的一张面具。

法院宣判后,她只去见过他一次。她原本只是想去告知他,自己已经决定与他结束婚姻关系。去的路上她一再地告诉自己,快进快出,只例行公事地告诉他这些就好,不要过多的停留。因为事到如今,再在他的身上花去一分一秒都是浪费。

等待他出现的那几分钟很是漫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心砰砰直跳。上一次她这么紧张还是在他们的婚宴,她作为新娘准备出场的时候。她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时候,她是真心地以为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幸福里。

她听见了脚步声,然后,他出现了。她抬起头,他的脸就在那里。头发被剃短,脸颊也消瘦了不少。她望着他,看着他神情木然地拿起通话用的电话。

他们互相望了很久,直到站在他身后的管教清了清嗓子作为提示,他才主动开了口。

“你好吗?”话问出来的那一瞬,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有多蠢,他自嘲地笑了。

“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申请。”徐心萝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我理解。”他叹了一口气。“对不起。”他说。

他的眼皮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也垂了下来,有如千言万语。即使身陷囹圄,他依然是个好看的男人。

徐心萝的心软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一股怨气所淹没。她讨厌自己在此时此刻还会对这个男人有怜悯,有心动。

她本想就此走掉,可情绪的大海还是淹没了她。她盯着他,问:“现在,就现在这一秒,你是陈颂,还是齐继武?”

他的脸上露出了吃惊了神色,可那神色转瞬即逝。

“你爱过我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徐心萝感到有一汪眼泪正夺眶而出。经过了这些日子,她已经无数次地发誓自己不会再为这个男人掉眼泪了,她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她羞愧地闭上了眼睛又很快睁开了。她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见他,现在眼前的每一帧,每一秒,都将是永别,所以,即使痛苦,她也不能错过。

“爱过。”她听见电话里,他的声音说。

“那你是以陈颂的心爱过,还是以齐继武的心爱过?”

他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是齐继武了。”

她挂上了电话。他说的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还要自取其辱。她爱上的男人是齐继武,而纯粹的,不含陈颂的齐继武却是不存在的。齐继武是没有只属于齐继武而不含陈颂的心的。这本来就是伪命题。

她起身离开的时候,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可她没有停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的离婚办理得很顺利。律师带来后续的文件,并告知她齐继武已经签字将自己名下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她。只是之前徐心萝委托给自己寻找上官琪父亲上官宝龙的事情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不过他已经联系了加拿大当地的律师,一定不会放弃。

徐心萝一直没有见孟琉璃。她其实真的很想找人聊一聊,只是她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身份与孟琉璃一起品味这个曲折的故事。她明白孟琉璃受到的冲击绝对不会亚于她,不知道孟琉璃会不会想要去见一见齐继武,见了他,她又能说些什么。但那只能是由孟琉璃自己决定的事,徐心萝自己已经是千疮百孔,她暂时无力顾瑕别人,她只能先治愈好自己。

她记得上官琪被杀案破获后不久,马成胜告诉她,接下来自己会更忙。麒城警方已经联系了国际刑警,会全力追捕杜清雯和她的儿子。而且,当年的五尸命案有问题,不日就会重启调查。他压低声音告诉徐心萝他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上官琪不是当年五尸命案的凶手,而是被害者之一。

徐心萝将马成胜的话回味了很多遍,慢慢地惊出了一身冷汗。她脑中细枝末节的线索和片段正一点点地拼凑出一个庞大而可怕的真相。她想起自己唯一一次的与上官琪的会面,想起她转身离开时那单薄的背影,那个时候那个孩子的心里该是有多么的绝望。徐心萝闭上眼睛,咬紧嘴唇,心如刀绞。她知道自己终究是会被这负罪感压垮。

她用上官琪的名义将很大一笔钱捐给了致力于抵制校园暴力和救助校园暴力受害者的慈善机构。决定搬家去别的城市前,她通过马成胜联系上了薛迪恩,他们见了一面。

握着咖啡馆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个故事曲折的让所有或深或浅亲历过的人都无语凝噎。

“我想重新考大学,学法律。我想要当律师。”薛迪恩突然开口了。

徐心萝望着他。

“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我想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去帮助像上官琪那样的人。我已经联系好了一家补习学校,我要重新参加大学入学考试。“

徐心萝点点头,然后问:“那你的生活怎么办?”

“我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薛迪恩笑笑,“我白天学习,晚上送外卖,生活应该没有问题的。”

“上官琪会为你骄傲的。”徐心萝说。

“我,听说了你捐钱的事,谢谢。”薛迪恩说。

“已经迟了。”徐心萝苦笑着摇摇头。“我只是尽可能在赎罪,让我自己的良心好受一点而已。”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离开前,徐心萝留下了自己的一个电子邮箱。她说:“祝你一切顺利。一年后,等你考上了法学院,请一定告诉我,我希望你能同意由我来出你的学费。”

“我也许考不上。”

“那就再考,你不用担心生活费和学费,这些都由我来出。”

“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她。为了上官琪。”

每天浇一次水,保持四个小时的日照。只需这样,花就能活下来。

徐心萝每天写作,打扫房间,去菜场买菜,下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也要活下去。

新的城市不大,徐心萝每天的活动范围也仅限于家,菜场和附近的超市。只是有一个傍晚,广场舞的音乐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她突然燃起了一股冲动,她走出家门,走到公园里,站在跳广场舞的舞者旁边。一位挥舞着手臂正在跳舞的花衫女人注意到了她,对她友好地笑笑。

徐心萝有点怯生生地问:“我能不能加入你们,和你们一起跳?”

“那怎么不能啊?那可太能了!”女人边说边豪爽地拽她进队伍。“你就站我身边,跟我一起跳。这舞可好学了,跟着节拍动就行!”

徐心萝一开始有些放不开,可几首歌下来,她也越跳越好了。旁边的舞者们看着她的进步纷纷发出鼓励的叫好声。徐心萝在动次打次的音乐里,在摆臂,转圈,拍手里,笑了。她觉得,有眼泪从她的笑容里溢出来。

就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会好,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完全全的破碎。她会好好地活下去,依然有爱,依然有恨,真实,也珍贵。

她会好好地活。

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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