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胜坐回车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遮阳板拉下来打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十九年了,他曾经以为他们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毕竟,她嫁的男人是巨富,有着他无法想象的财富,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而现在,她就坐在离自己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十米的地方,他也再次确定以前青春里有过的懵懂和幻想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不是幻觉。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配不上她的。她是独生女,长得漂亮,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主治医师。自己也是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能力超群,年纪轻轻就是麒城夜报社会版的记者。而自己呢,父亲下了岗,母亲是酱菜厂里的出纳,家里还有一个得了小儿麻痹的哥哥。当年,他成绩不错,得过生物竞赛二等奖,身体素质也好,曾经代表市里参加省运动会,得了长跑冠军。高考的时候,本是想要报考科技大学生物系的。可警校里负责招生的老师找到他说如果他愿意考警校,学费全免。
他心里有过失落,但为了家里,他还是去了警校,毕业后去派出所里当了两年的片警。后因工作表现突出,才被调进了刑警队。遇到徐心萝的时候,他还是个最底层的侦查员。
那一天,她由报社里的老记者领着,来队里采访一个破获了连环盗窃案的警察。她穿着米黄色的套裙,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美得像绸缎一样。见了马成胜,她大方地伸出手说,“您好,我是麒城夜报的新记者,我叫徐心萝。”她的白牙和她的笑让马成胜不知所措了,他表面镇定地握了握她的手,等她离开后,他忍不住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大约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心里就有了徐心萝。他一直是个五大三粗的人,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每次见到她以后,他的心里就充满柔情,这柔情让他这个汉子不知所措,他很想找一些莺莺燕燕的唐诗宋词来看,路边音像店里播放的那些靡靡之音,也变得顺耳了很多,听到一些缠绵悱恻肝肠寸断的歌词,他竟然也有了一些同道中人的共鸣。
后来,得知她结婚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蒙的。一个下午心不在焉,手抖的连钢笔都握不稳,一份简单的报告,他写了改,改了写,检查了好几遍却还是有错字。不过还好,在她面前,他一直把自己的心思掩藏得很好。虽然只大她两岁,可从第二次见面开始,他就叫她小徐,她也回敬似地叫他老马。老马听起来多像是个慈祥的长辈,人畜无害的,没有想法,没有欲望,黑黑的,傻傻的,憨憨的,老马。
即使他有时也后悔过,他想,如果当时自己勇敢一点,今天她会不会是马太太而不是齐太太。
“胡思乱想的傻逼!”马成胜在心底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
他呼的一下合上镜子,把遮阳板收起来发动车子。他想,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却忘了问她怎么会突然来麒城。她的先生呢?也一起来了吗?那是不是要见个面,吃顿饭什么的?毕竟当年他也收到了婚礼的请帖,却借口病了,没有去。几年后,他也结了婚,想要寄请帖给她,却不知道寄到哪里了。一结婚,她就辞了工作,听说因为这个还和家里的父母闹翻了,好几年都没有联系。后来有人说她去了国外,他当时就觉得,他们这辈子应该是再也见不上了。婚礼上,满桌对着他直道恭喜的人里,唯独没有她。他鼻子酸酸的,可还是忍住了。
赵乙乙盯着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惠心工作室”主理人叫薛迪恩。工作室的经营范围是商务策划。这是个笼统的概念。
主理人。这是个时髦的 title。赵乙乙想。
赵乙乙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过去,原来的工作室现在成了一家卖内衣的。店主说,他们也是刚搬来,以前租这个店面的人好像是因为交不起房租,一个月前搬走了。搬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赵乙乙找房东要了薛迪恩的手机号,一开始薛迪恩对赵乙乙提出的面谈的要求很是抗拒,后来赵乙乙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是谁,他立刻怂了,告诉了他自己现在的住址。
赵乙乙以前和这个叫薛迪恩的打过交道,大概是两年前的时候。说起薛迪恩这个人,一开始也是不坏的,当年他还是个按时上下班的打工仔,社交网络刚刚盛行的时候,他开通了一个账号,专门搜集网络上那些需要救助的不幸的人的故事。这些人里,有身患癌症却无力医治的,有遭遇天灾人祸而丧失劳动能力的,还有因为贫穷而不得不辍学的。薛迪恩的文笔不错,经常更新,也和留言的网友们颇有互动,访问率很高。很多不幸的家庭因为他的传播,而得到了社会上好心人的捐助。久而久之,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后来他也开始接广告,时不时的在自己的页面上发一些商品的购买链接。到了最后,他干脆辞了职,把这件事当成了事业来做。
为了确定受助家庭的真实性,他会亲自去探访,拍成短片,放在自己的页面上,而且如果有人通过他捐助了善款,还会定期收到有关善款去向的更新还有受助人的照片和感谢信。
后来他不满足只有线上的据点,他在城东租了一个院子,成立了恩心工作室,定期组织义工活动,回收物品组织义卖,筹集善款救助贫困。还联系了英文学院的大学生在周末的时候给低保户家的孩子们免费补习英语。
两年前,薛迪恩在城西的一个高档社区里全款购入了一套三室两厅的复式公寓。后来有人报了警,称薛迪恩购房款的一大部分都是恩心工作室接受的社会捐助。就这样,警方介入,赵乙乙当时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薛迪恩解释说自己不是贪污,而只是暂时挪用,而且购买的新房子也不是为了私用,工作室常年助养贫困儿童,从去年开始,就有孩子陆陆续续地在工作室里吃住,后来有两个小女孩的父母在网上看到了他的这个工作室,就带着两个孩子,从外省过来找他。说他们无力抚养,希望薛迪恩能帮忙找人收养这两个孩子。他当然没答应。后来这对父母直接在夜里把孩子扔在工作室的门口,跑了。他联系了民政部门,把孩子先安置在了孤儿院。可他担心,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有,他也不能见死不救,让孩子们打地铺睡行军床他也于心不忍,所以就买了这套公寓,以备不时之需。
赵乙乙知道这些都是胡扯。不过警方一介入,薛迪恩就卖了房子,把卖房所得的钱都返还给了捐钱的个人和企业。这个事情也就这样了结了。但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工作室的口碑一落千丈。开不下去了。他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一年以前,卷土重来,把恩心换成了惠心,又重新开起了工作室。至于具体是做什么的,后来怎么又开不下去了,赵乙乙也不清楚。
薛迪恩现在住的地方是老城区的东街。几十年前这里曾是麒城最繁华的地方,附近有钢厂灯泡厂和消防器材厂,工厂的效益不错,工人们手里的钱也多。连带着这一片的商铺,酒楼,夜市,都是欣欣向荣。工厂不断地扩大生产,招工,家属区的房子一栋接一栋的盖。后来,金融危机以后,厂子都接二连三地垮了,下岗工人们外出打工,很多人都搬走了,留下来的这些人,老人越来越来,孩子们在灰蒙蒙的,没有生机的老城区长大,长大后,有能力的都离开了这里,留在此地的老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去世,空出来的房子就被低价租了出去。薛迪恩租的房子就在这里。是原先灯泡厂的家属楼。楼道里没有灯,即使外面是白天,里面也暗得像是洞穴。
赵乙乙敲了敲门。薛迪恩像是早有准备,他开门,把赵乙乙迎进来。一室一厅的屋子,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只有一个破旧的茶几和两把椅子。
“赵刑警,坐吧。”薛迪恩把接满热水的纸杯子放在赵乙乙的面前。
“什么样的大事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两年前的事,不是已经都结了吗?”
赵乙乙不说话,看着他,然后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薛迪恩的面前,几秒之间,薛迪恩的脸色就变了。
照片上是黄薇的身份证复印件。
“说说吧。”赵乙乙盯着他。
找到薛迪恩赵乙乙没有费多大功夫,他找了黄薇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又去了给黄薇开死亡证明的那家医院,在医院的财务记录里找到好几张有恩心工作室薛迪恩签名的账单。
“薛迪恩,这个黄薇是谁?你又是怎么拿到她的身份证的。你和上官琪是什么关系。”
“上官她,她不会是又犯事了吧。用假身份证犯的事?怪不得这段时间她都没有给我打电话。”薛迪恩脸色苍白,连珠炮似地脱口而出。
“你先别问这么多,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的问题,我接下来自然会回答你。”
薛迪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取了一根出来递给赵乙乙。赵乙乙接了,他又给自己取了一根,噙在嘴里,掏出打火机来给赵乙乙点了火,再点了自己的。足足嘬了两口,他才长叹一声,开始说。
“黄薇是我的工作室救助过的一个女孩。她的父亲嫌弃她是女孩,也因为这个总是打她和她妈妈。她妈妈好像是从山里出来的,娘家也没有什么人能帮自己。挨了打,也不知道报案,就只能哭。后来,黄薇她爸爸不光打她妈妈,还逼迫她妈妈出去接客,赚来的钱供他赌博。黄薇的事被好心人发现,告知我的时候,她的妈妈已经跳楼自杀了。她爸爸为了讹钱,让黄薇披麻戴孝,和他一起堵在她妈妈跳楼的那个写字楼的门口。写字楼的物业出于人道主义精神,给了他们一笔抚恤金,一拿到钱,她爸就扔下她跑了,黄薇被送到孤儿院,后来有人收养了她,那年她只有十二岁,可五年后,她被确诊了白血病。养父母不愿花钱填补这个无底洞,就把她丢在了医院,然后连夜搬了家。”
“我们当时在网上和线下都替这个孩子搞了规模较大的募捐活动。可是很可惜,治疗了一年多,这个孩子还是去世了。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你就是这个时候得到的她的身份证复印件?”
“是的,当时要在网上发布她的病情证明,孤儿院开的经历的证明,都需要公证,这些都是我们工作室帮她做的,所以她把身份证交给了我。后来,她去世以后,我有一次整理东西,才发现我还有一份她的身份证复印件。”
“那你是什么时候把黄薇的身份证复印件交给上官琪的?”
说到上官琪,薛迪恩又不说话了。赵乙乙耐心地等着,看着他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上了一根。抽到快一半了,还是不吐一字。赵乙乙冷笑一声,“薛迪恩,我既然能够来找你,自然知道你一定会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办你自己选,如果你想公事公办呢,我也成全你。告诉你,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做过什么事,我清楚的很!”
赵乙乙说完起身就要走,薛迪恩慌了,跟着站了起来,双手拽住赵乙乙的衣服袖子,“别!别!”嘴里的烟落在了地上,“我说,我说。”
赵乙乙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