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十二月,那个时候徐心萝已经在《麒城夜报》做了两年的记者了。那会的麒城夜报还没有盖起后来的五层高楼,只有两层苏式筒子楼。徐心萝的办公室是二楼最西边的那一间。夏天西晒,屋里热得像个蒸笼,可徐心萝不介意,她喜欢坐在窗边,一抬头就看见窗外的树。
刚入职的时候,徐心萝是负责生活版的。每天负责编辑些生活小常识,时装搭配技巧,时令菜谱和园艺盆景鉴赏知识,后来徐心萝跟领导提议开一个情感小专栏,读者写信到报社诉说感情里遇到的疑惑,徐心萝解答。麒城夜报是个老报纸了,受众群也受限于年纪比较大的读者。徐心萝说,“咱们试一试,看看这样能不能吸引更多的年轻读者也来读咱们的报纸。”领导原本觉得这件事太前卫,可后来也同意给她一个机会。本想着她是做不下去的,没想到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传达室每天都要转交好多信给徐心萝,后来信越来越多,干脆就用袋子装了。徐心萝的文笔一直很好,中学的时候就开始发表文章,剖析起问题来条理清楚有理有据,语言也细腻,有如潺潺溪流,润物细无声。一年后社会版有个记者为了下海辞了职,社会版缺一个人,领导把徐心萝叫来问她愿不愿意试一试。徐心萝同意了。没过多久领导就觉得自己是找对了人。看着这个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没想到体内的能量如此之大,不可小觑。转到社会版不过小半年,报社里都心知肚明,她是主编眼里需要力捧的新人,她迟早会成为这个报社的中坚力量。
当初徐心萝考大学的时候,报考中文系是父母的意思。他们期盼她顺利毕业后去学校里做个老师,或者去出版社做编辑。可徐心萝记得小的时候自己看过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战地女记者,她不畏枪林战雨,把自己在战场上亲历的第一手的故事写出来,传播给全人类。那个女记者在她看来高大的像是个英雄。她觉得自己也应该要成为这样的人。毕业后,她告诉父母,她要去做记者。考大学选专业的时候,她已经退让过一回,听了父母的话,现在她不想再退让了。父母拗不过她,父亲的一个老朋友是麒城夜报副主编的老师,他关照了几句,把徐心萝安排进了工作相对清闲的生活版。
从小到大徐心萝一直都是乖乖女。也难怪,生长在那样的书香门第里,自己除了知书达理按部就班地生活以外也没有别的选择。果不其然,工作解决后没多久,父母就为她安排了一个交往的对象。对方姓汤,是母亲救治过的一个干部的儿子,现在在给市里的领导做秘书。比她大一岁。他们俩由父母陪着见了一面,徐心萝不讨厌他,但也谈不上喜欢。小汤人不错,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个子也高。他和徐心萝在相似的家庭背景下长大,两个人也是有共同语言的。
调入社会版之后徐心萝就执意搬进了单位的职工宿舍。小汤时不时地会去看他。徐心萝从未正式向同事们介绍过小汤,可在宿舍楼里见到他们俩的人都心照不宣地觉得他们真是一对璧人。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爱他,她甚至不能确定爱着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不过,有的时候望着小汤真诚的眼神,听着他的那些情意绵绵的话,她会微微走神。
那一天小汤从外面买了熟食和饮料,来她的宿舍里找她,外面下着雨,屋里有些暗,她看见小汤坐在桌子前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记账,“两斤凤爪,四块三毛钱,一瓶高橙饮料,两块五毛钱。本日支出六块八毛钱。”一笔一笔,他记得那么认真。徐心萝当场就没有了任何兴致和耐心。后来吃完了饭,他们俩听了一会流行歌磁带。对你爱爱爱不完的歌声里,小汤过来搂住了她。在他的嘴唇落下来之前,徐心萝听见自己说,“小汤,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吧。”
父母气的打电话骂她,她就干脆连着好几个月都不回家。等到齐继武出现的时候,五尸命案的事已经过去将近一年了。他们只认识了三个月,她就把齐继武带回了家。在饭桌上她对父母说我要和这个人结婚。徐家父母如遭当头一击。他们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对于这个小了女儿两岁背景模糊却有着可观产业的男人心生提防。他们不听齐继武口气殷切的解释,在他们心里,无商不奸,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唯一的女儿成为一个商人的妻子。
父母迟迟不松口,徐心萝干脆搬去与齐继武同居。后来,她去给父母送自己婚礼的请帖。父亲躲在屋子里不见她。她把喜帖放在桌子上就要走,母亲哭着跟了出来。她摸摸母亲的手说,总有一天,你们会喜欢他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对他有种好似与生俱来的恶意。在她看来,齐继武是个出色的爱人。剑眉星目,高大英俊,温柔体贴,事业有成,已经是这么出色的人了,还会做饭,那个时候,他常常下厨。蒜汁秋葵,百合芦笋,白灼鳕鱼再加一道鸡肉海参汤。每一样都很好。不过徐心萝最喜欢的还是这道汤,可惜齐继武不常做。他说正因为不常能喝到所以才特别。她悄悄地偷过师,也照着记下的步骤做过几次,味道不错,可总是少了些什么。她问他怎么都是一样的材料,我的味道却差了这么多。他笑着勾住她的鼻子,说,傻瓜,你不用做这些。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些事的。他们开始同居后,他就请了佣人来照顾她。由俭入奢易,徐心萝很快就习惯了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
他们的婚礼不大,家人同事朋友大概有四十个人的样子。父母身着正装努力微笑。父亲从不喝酒,那天却喝得酩酊大醉。那之后的好几年,父母从来不主动与她联络,甚至在旁人面前羞于提起她。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报社里冉冉升起的新星,嫁了有钱人就辞掉了工作,窝在家里做被人养活的寄生虫。他们无法理解,也为之感到羞耻。
可她明白齐继武是理解她的。有的时候,她夜里睡不着,下楼去客厅里坐坐,不一会齐继武一定会跟过来。他温柔地搂住她,两个人什么也不用说。夜有点黑,可却让徐心萝觉得安心。因为她觉得他们的心离得很近。
日子倏忽而过,徐心萝渐渐习惯了她的生活里只剩下齐继武这件事。与人保持联系维持关系是件太牵扯精力的事。分享快乐似乎很容易,可痛苦就不一样了。更何况人总是专注于自身的痛苦,哪怕是再小的不方便,比如头发被风吹起黏在了涂满唇膏的嘴唇上,或者雪天出门忘记了戴手套,因为身陷其中,也免不了抱怨,而旁人的痛苦再大,除非眼见耳闻,总是有些距离感。就好比在电视里看到大厦轰倒,人被埋在下面,可悲秋感叹几句过后,感受到的痛苦还不如下一秒舌头不小心被热茶烫到来的实在。徐心萝时不时地会对齐继武感叹,她说,“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都不知道有谁还会记得麒城十中的那几个女孩子。”果不其然,几年之后,除了当事人和一直关注这件事的人以外,已经没有人再谈论这件事了。电视里总会有更大更轰动的新闻。麒城十中 302 宿舍的案子很快就被淹没在其中了。
一九九六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二,平安夜,一大早报社接到电话,说麒城十中出了命案,死了几个学生,希望报社与警方核实后快点做出相应的报道以避免社会恐慌。
在报社接到那个电话之前,徐心萝正在和同事就“当代大学生庆祝圣诞节是否合理”这一话题赶写相关的报道。麒城文化学院英文系大二的一个学生提出想在校内搭起一棵圣诞树来庆祝耶稣诞辰,这一提议被校领导严厉拒绝,后来这个学生不听劝,跑到学校外面的小树林里想要去砍树,被巡夜的联防队员揪住扭送去了派出所,该学生还得了一个处分。徐心萝跑去采访了学校领导,摄影部的同事特意去麒城文化学院拍了几张有圣诞装饰品的大学宿舍的照片。主编本来还对这个议题很感兴趣。可十中的事一出,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坐着报社的面包车赶去的路上,徐心萝就听司机开始叨咕这事了。说,“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有人说是食物中毒,又有人说是学生私自在宿舍里生炉子取暖而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反正死了五个学生,都是女生。”
徐心萝是知道麒城十中的。它原本的名字是麒城女子中学。后来学校董事会觉得不好听,就改叫了十中。但实际上就是一所私立的寄宿制的女子高中。早些年,学校的口碑很不好,社会上的人说进这所学校的都是太妹,或者是不学无术混吃等死一毕业就去海外留学然后回家继承产业的大小姐。后来学校换了新领导,大刀阔斧地改革了好几年,学校面貌焕然一新。招生也不再只是接受任何能够付得起高额学费的学生,每个年级十个班,至少有两个班人数的生源都是省市各种竞赛里获奖的成绩优异的学生。如果是符合条件的学生,学校会免了所有的学费和住宿费。
徐心萝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大门口已经堵了好几家报社的记者。学校的大门紧锁,叫门也无人来应。徐心萝走到学校侧面的栅栏,看见校园里停放了好几辆警车,还有三辆救护车。每个人都是来去匆匆,她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教学楼的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们,也许是都被叮嘱了不许下教学楼,所以他们只好纷纷探出头来向下探望。
那是这个案子在徐心萝的脑海里留下的第一个画面。仿佛与以前追踪过的社会新闻民生案件的第一眼没有什么区别,当时的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会是怎样的一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