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Stardust回半山,许霜眠大病一场,高烧烧得认不清人,抓着管家叫程煊的名字。他一连病了半个多月,等他痊愈,程熙兰的忌日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捧着手里的热巧克力,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C市下雪了,好冷啊。
程煊把许霜眠独自一人留在Stardust后就不知去向,而许霜眠病好后也一反常态,连尝试联系程煊都没有。两人就这样陷入僵局。
许霜眠也不再去鸿曦上班,除了出去和易鑫喝过几次咖啡,每天待在半山哪里都不去。易鑫告诉他程煊也没有去公司,一直住在另一个会所里,有非他不可的工作就由自己送到那里。易鑫还问许霜眠是否需要那个会所的名字。许霜眠拒绝了。
他认为程煊会回来找他跟他道歉,会跟自己解释,他在等程煊来哄自己。他就这样等,等过了程熙兰的忌日,再过几天就是自己生日,程煊会回来吗?
程熙兰忌日这天,许霜眠独自去墓园祭拜。
她走前留下遗书,不求葬入墓园,她什么都不求,只求不与许正言合葬。可程熙兰到死,与许正言都是夫妻,她没道理不和许正言合葬。程熙兰是程家嫁出去女儿,按理是绝对不能葬在娘家的。祖坟不能埋外姓人,族里老人讲规矩,程熙兰既然已经嫁给许正言,那就是许家人。
可她不葬在程家,又能葬在哪里呢?
管族谱的程家长辈告诉程煊:“阿煊,我知你是宏年亲自带着进的宗庙祠堂拜了祖先,入了族谱的。可她葬入程家祖坟就是外姓抢地,族里以后人丁是要不兴旺的。”
他见程煊不接茬儿,就接着劝导:“你可能不知道,祖坟旁边女儿坟,祖祖辈辈不如人。就是你父亲还在,这样的事情他也是做不出来的。”
程煊觉得可笑,这人话里话外,句句提醒自己不过是一个程宏年不知道从哪捡回来的野种,即使是拜过宗庙祠堂,写进族谱,程家人也是不认他的。可程煊从来都无所谓程家人认不认他,他只说:“姑姑与我,亲如母子。阿公,我也不想为难你,把姑姑葬在这山上吧,不进这墓园就是了。”
程煊和程熙兰怎么可能亲如母子,他只是不想许霜眠知道程熙兰唯一的遗愿他都没有好好落实。他知道了会伤心的。
那人还想继续劝,孤女坟是有的,但和祖坟离得很远。程熙兰即使是不进祖坟,葬在这山上也不算远。程煊不欲与他再废话,直接说:“阿公,父亲既然把程家交给我,一定有他的道理。”言下之意提醒他,程家现在是程煊做主,不是程宏年了。
程熙兰最后还是葬在这山上,离老宅不远的地方。
许霜眠站在程熙兰墓前,看着墓碑上她的照片。想起自己刚听到程熙兰和许正言的死讯时,他不相信。他知道程熙兰缠绵病榻这许多年,他也知道程熙兰在他走之前精神就已经很不好。虽然许正言非常不喜欢他,也从未尽到父亲的责任,甚至没有尝试过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可他始终是许霜眠的父亲,是血亲。去世这件事,许霜眠猝不及防。
易天锐告诉他,许正言车祸后就住在重症病房,人一直是昏迷着的。程熙兰去医院探望许正言时,正好赶上他断气。程熙兰正赶上许正言断气,她一连失去两个亲人,精神大受打击,也跟着去了。易天锐还说,程熙兰离家前交代他转告许霜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准回国。
程熙兰的遗嘱被程煊刻意隐去,不准任何人和许霜眠提起。
许霜眠虽然觉得整件事情透着一股子奇怪的感觉,却又说不上到底哪里怪。他安慰自己程熙兰的精神确实从舅舅走后就一直不好,虽然她与许正言这么多年分居两地没什么感情,可到底是家人,许正言的死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很想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可既然这是程熙兰的遗愿,他选择遵从。
从许霜眠有记忆开始,程熙兰就每天在老宅待着,哪里也不去。家里有一个房间常年被程熙兰锁起来,除了她谁也不能进。她每周至少会亲自去打扫一次,她常常独自待在那个房间里,一待一整天。许霜眠问过家里的佣人,没人敢回答他的问题。后来他实在忍不住跑去问程熙兰,程熙兰却像是疯了一样,对他大吼,把他赶出房间。那整整一个月,许霜眠都没见过程熙兰。从那以后,他再也不问了。程煊刚到程家老宅时,许霜眠还曾提醒他,千万不要去问程熙兰这个问题,她会很生气。
照片上的程熙兰皓齿蛾眉,是她还没出嫁时拍的。这张照片是她自己提前一个多月选好,亲手交给易天锐,她好像早就预感到自己的死亡。许霜眠从没觉得C市的风这样大过,他直愣愣看着这照片太久,眼眶被风吹红了。他来之前有许多话想对母亲说,有很多苦楚想要倾诉,可真的到站在这里时,他发现自己一句也说不出来。
许霜眠单手抱膝,蜷缩靠在墓碑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小心翼翼地去蹭照片上程熙兰的脸,她是笑着的。在许霜眠的记忆里,她从没笑得这么开心过。或许死是她的解脱。
他在U国读书时,看见同学朋友接家里人的电话,总是报喜不报忧。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同学跟他解释:因为不想家里人担心啊。那时许霜眠还在想,要是程煊或是程熙兰给自己打电话,自己一定是要抱怨个够的。虽然家里有厨师会做中餐,但是没有老宅的厨师做的正宗;作业论文好多,这书他不想念了;诸如此类的抱怨许霜眠积攒了六年。可他没有家人可以让他可以选是报喜还是报忧。没有人在等他的电话,也没人给他打电话。好像是被流放太久被所有人忘了一样。
“妈妈,我过的很好。你呢?你在那里还好吗。有过的开心一点吗。”
山上开始下雪,风吹得呼呼的响,像刀割一样刮在许霜眠脸上生疼。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固执地等一个答案。高垣抽完半包烟见许霜眠还没动静,这雪越来越大,他不得不去找许霜眠。
许霜眠被高垣强行拉回车上,高垣问许霜眠要不要回老宅看看。
他看车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回答高垣说:“算了,回去吧。再晚点下山不安全。”其实雪没大到那个程度,他只是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