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霜眠能睁开眼睛,能做出表情,却还是不能说话。他躺的时间太久了,身体也不灵活。程煊原本立刻就想把他接回半山调养,医生却建议他再多等几天。
靳之见趁程煊不在仁荣的时候托着阮山柰来看他,顺嘴说了易鑫、易鑫母亲和程煊的官司。
许霜眠怔怔地听,脸上做不出表情。
他不明白易鑫为什么要这样做,易鑫为什么这么恨程煊,甚至到想要杀了他的程度。
他不想易鑫死。更重要的是,他得保全程煊。他知道程煊说的那场谈判是导致程宏年死亡的重要因素,即使易鑫母亲手上没有切实的证据,现在已经立案,难保不会有什么新的证据被查出来,他不能让程煊去坐牢、甚至是上刑场。
程煊早早下班就又跑到仁荣去看许霜眠。
他推开那扇门,心里终于没有一点压抑和痛苦,快步走进去看见许霜眠闭着眼躺在床上,余晖照着他半张脸。程煊突然觉得时间好像回到许霜眠刚回国那天,吃完晚餐他躲进书房偷看草坪上的那个人。
他走到床边弯腰吻上许霜眠的唇。
许霜眠感觉到嘴唇湿漉漉的,便很快醒过来。醒来时是笑着的,眉眼弯弯,程煊看得心都要化成一滩水。
可床上的人却又微微别开脸,不去看他。程煊会意,只好退开,扯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想我了没?”他坐下就问。
许霜眠觉得程煊变得很傻,他以前从来是不问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们早上才刚刚见过。
“不想我?”程煊知道他害羞,自说自话也很起劲,“我可想你了眠眠。再过两天就接你回家,白天我得赚钱养你,晚上你总得睡在我边上陪我给充电吧!”
许霜眠瞪着眼睛看着他,心里恼怒。他自己也很有钱!并不需要程煊养活!
“好了好了,不瞪了,眼睛睁那么大不累?”说完见缝插针迅速凑上前吧唧一口亲在许霜眠脸上。
许霜眠确实是瞪累了,他闭上眼,任由程煊握住他的手指玩,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为、什、么……”他攒足力气艰难地开口,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往外蹦,“易、鑫。”
他上次说话是奄奄一息地要求他活着。程煊本没指望许霜眠这几天就能开口说话,因为即使是这档子事发生以前,许霜眠也很久没有说话了。程煊猛地抬头,手上动作也停下,“说什么?”
“易、鑫。”
“就问他?”他当然听见了许霜眠问易鑫,程煊不高兴,故意再问了一次,没想到许霜眠还是说易鑫,“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要不是实在没力气,许霜眠简直给他气得想睁开眼睛翻个白眼。他又歇了好一会儿,说:“我、的、箱子。”
为什么第一句问易鑫,第二句问箱子,程煊不知道到底第几句才能问到自己身上,他抿嘴不悦,说:“从老宅带回来那个?没动你的。”
“箱子、手机、文件袋。”许霜眠累极了,说话都喘粗气。
程煊打断他,“别说了眠眠。你不要着急,有什么事等你恢复一段时间再说。”
他哪里等得到恢复,“去、找。”
许霜眠心急如焚,他必须得让程煊知道那些东西的存在,才好有时间准备,才能查,才有机会躲,才有可能逃,他深吸一口气说,“去找、箱子、看。”
“行、行,我回去就找。箱子手机文件袋,回去我就看。”程煊恨不得捂住他的嘴让他别说话了,“不准说话了!再说我不去找了。”
程煊凭什么说他是白眼儿狼!许霜眠觉得程煊才是最大的白眼儿狼!
他没力气回答程煊,甚至没力气睁眼,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程煊确定他睡着后就离开病房回到半山找那个许霜眠心心念念的箱子。
他把箱子里的文件袋和那支手机都翻出来。程煊先打开文件袋,看见里面有许霜眠和程宏年的亲子鉴定报告、那支他找了许久的丙泊酚和另一支莫医生口中的注射器,和他手中一模一样的程熙兰和许正言的尸检报告。程煊心下了然,这些东西只有易鑫才有机会接触到,只是没想到易鑫这么早就开始算计他。
他又解锁那部手机,手机里连照片都删得一干二净。他又查了短信、来电、备忘录,还是什么都没发现。程煊按照顺序一个个打开手机里所剩无几的软件。
他从衣帽间走出来,天已经黑了。可程煊还是决定去一趟仁荣,他一定要去见许霜眠一面。
程煊到仁荣时,许霜眠已经睡下了。即使是已经醒了,他还是需要大量的睡眠时间来补充精力。程煊按照往常一样把椅子拖到床边在黑暗中坐下,他打开床头灯,仔细地描绘这个熟睡平静的面容。
灯光扰得许霜眠睡不好,他烦躁地醒来却发现程煊坐在床边上看着他。
“吵醒你了?”
许霜眠眨眼。
“那支手机你检查过了?”
许霜眠摇头,疑惑地问:“怎、么?”
“回老宅是为了找那支手机?”
许霜眠微微点头。
“为什么早就找到了又一直不去看?”
他闭上眼。
程煊提了口气,问:“眠眠,程宏年是被我害死的。现在你知道了这件事,你还愿意接受我吗?”
许霜眠紧闭着眼睛,眼泪却还是不停地漏出来。
“回答我。”程煊坚持道,“睁开眼睛看着我!”
许霜眠呼吸急促,慢慢睁开眼望向他,睫毛上还挂着小泪珠,眼神里的凄楚和悲怆刺痛了程煊。
程煊觉得他自己太贪婪,贪婪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好了,我不问了。以后都不问了。”程煊妥协,“你别恨我。”
程煊拿出那支手机解锁,点开语音备忘录,播放不久前他刚听过的那段录音给许霜眠听。
许霜眠记忆里,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所谓的父亲是程宏年去世的消息刚刚传到出来没多久,许正言专程回老宅见程熙兰。即使是后来许正言出车祸,程熙兰不让他去看,许霜眠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探望。
那天许正言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西装直奔那个常年被程熙兰上锁的房间,果不其然他的妻子就站在窗边,手里捧着那张假照片。
他快步上前,站在程熙兰背后,得意地问:“你哥哥死了,听说了吗?”
程熙兰缓缓回身,眼睛如枯井一般睨了许正言一眼,她走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拉开书桌的抽屉把照片放进去。
“不哭一哭吗?”许正言仍觉不过瘾,继续挑衅,“他死得很痛苦,窒息死亡。”
程熙兰一愣,书桌抽屉都忘了关上,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问:“你怎么知道?”
“我做的我怎么不知道?”许正言脸上的笑容逐渐放大,笑得整张脸都有些扭曲了。
“你做的?”程熙兰喃喃自语,“你做的?你做了什么?”
“他病快好了,我当然不想让他活着出来继续给我添堵。只好找人送了他一程。”许正言实在是得意,从他娶了程熙兰这几十年,他从未这么得意开心过。
“你怎么做的?”程熙兰站起来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人。
许正言更加感到快意,程熙兰那张死人一样的脸如今对着他也终于有别的表情了,“做就做咯。现在知道什么都晚了,他早就断气了!”
程熙兰几乎是咆哮出声:“你是怎么做的!”
“别提了,废了好大劲才买通一个护士。给他输的液里推了几十毫升麻醉。”许正言看见程熙兰脸上那张虚假的壳一寸一寸的裂开,粉碎,他痛快得恨不得向全天下昭告这件事。
“为什么?”程熙兰费解地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有什么对不起你?”
许正言被这个问题惹恼,他三两步就冲到程熙兰面前想要抓住她的肩膀,程熙兰把抽屉嘭地关上,退后两步,高声说:“你别过来!你别碰我!”
许正言无所谓地笑笑,“是你害死他的,你心里不清楚吗?你永远忘不了他,你锁上这房间,每天拿着那张假照片看个没完!程宏年是你亲哥哥!既然你那么爱他,为什么要嫁给我?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这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许正言情绪突然激动,他红着眼歇斯底里地辩解:“你们程家人才是天底下最狠心的!程宏年为了坐稳鸿曦,对自己爱人的死活都能睁只眼闭只眼,你害死亲哥哥最爱的人,偷走他的儿子、给楼下那个野种冠我的姓来恶心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狠毒!”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程熙兰也想笑了,她竟不知道连许正言这样的人都觉得她恶心,“为什么要害他?”
“你不懂,你永远都不懂!”许正言笑得流出眼泪,“你只要记得是你害死了程宏年就够了!”
“滚出去!”程熙兰一只手指向房间门口,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冲着许正言声嘶力竭地喊,“你给我滚!”
“他死了,你难过吗?”许正言平复下呼吸郑重地问程熙兰,他上一次如此郑重地问程熙兰问题还是向她求婚。
程熙兰颤栗不止,眼里只有愤怒和仇恨,许正言放低声音接着说:“如果是我死了,你大概眉毛都不会掀一下。”
录音从那句“你是怎么做的!”开始,中间夹杂了抽屉被关上那声巨响,后面只有程熙兰粗重的呼吸声。许霜眠闭着眼睛听,听他的姑姑是如何爱他的父亲,听他的姑姑和他父亲怎么漠视他母亲的死,听他的姑父是怎么杀了他父亲。这些事听程煊说是一回事,当他听到把自己养大的人亲口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录音播完了,病房陷入一片死寂,他睁开眼,眼神空洞,艰难地转头看向黑漆漆的窗外。
“许正言、爱、她。”过了很久很久,许霜眠才说。
程煊贴近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吻上他的额头,“你该睡了,眠眠。”
许霜眠突然明白易鑫做这一切的意义。他仰头看着站起来准备离开的程煊说:“我想、见、易、鑫。”
“好,”程煊答应得爽快,许霜眠都惊讶于他此刻的宽容,“等你身体好一点,就带你去见他。”
“留、下。”许霜眠用乞求的眼神看向程煊。
程煊一愣,随之一笑,“好。”
许霜眠联想到程熙兰对许正言的报复,就连许正言的死法,都和程宏年一模一样。他心惊,甚至觉得有些害怕,许霜眠甚至怀疑就连许正言遭遇的那场车祸也不是单纯的意外。
他紧握住程煊的手,掌心传来的暖意让许霜眠稍微放松了一点。
“睡吧,”程煊抬起他的手亲了亲,“我在这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