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对于封建迷信的态度不亚于封建迷信本身的玄学程度,管用的时候那封建迷信就是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不顶事的时候,那它就是社会主义的糟粕。
只不过这回,糟粕误打误撞的在赵楠这儿起了作用。
村头的王婆子在赵楠头顶上洒了一把白不垃圾的粉末,围着他正三圈反三圈的一通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的念叨,赵楠登时来了精神。
赵昌明两口子心惊胆战得观察了好多天,没发现赵楠再有什么异常,这才放宽了心,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再也不在赵楠面前提起关于赵东一家的任何事情。
“妈,祝你生日快乐!”赵楠给王之云带上生日帽,又递上彩纸包着的细长的一卷东西:“给,生日礼物!”
“谢谢楠楠~”王之云脸上挂着笑问道:“是什么啊?”
赵楠挠了挠后脑勺,没好意思说,倒是赵昌明替他回答了:“还用问吗?铁定又是你的一张画像。”
万事有利有弊,让赵昌明夫妇受了惊吓的那副阴郁的画也让他们发现了赵楠的天赋:赵楠在画画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和想象力,以及令人羡慕的能够把脑海中的东西用画笔表达出来的能力。
那次以后,王之云在暑假给了赵楠报了绘画班,不像是别的家长只是想孩子学点东西,能够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一番。赵昌明和王之云两人上心打听了,选了他们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一个。
赵楠上的这个是一个专业的机构,哪哪都好,就只有一点,离家远。
好在王之云的职业是小学老师,暑假有的是时间,一周三个下午的课程,王之云全程接送,一年一年的送下来,现在赵楠已经都是自己去了。
“挺好的,昌明你看,我看着比去年那张看着更好了。”王之云说不出哪里好,但看着莫名的舒服了很多:“我们楠楠越来越厉害了。”
“给我看一眼,”赵昌明解开围裙入了座,“楠楠这学了也有快六个年头了吧?我记着你抽屉里已经有五张了。嗯,应该没错,是第六年,一年一张嘛……”
赵昌明左看右看,看不懂赵楠的画技有多少提升,倒是觉得他媳妇儿越看越好看,一点也不像快四十的人!
“是六年了,开学楠楠就初一了,是大孩子了。就是学校太远了……”王之云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但很快藏了,今天是她生日,不好让他们爷俩不高兴。
“媳妇儿,来,快许愿。”赵昌明赶紧把话题岔过去,一根根把蜡烛点上。
王之云的愿望正在慢慢实现,赵楠的中学生活过的很好。
赵楠小时候胖嘟嘟的,看着跟年画上抱着胖锦鲤的娃娃一样讨喜,长大了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却一样的讨喜。
他就像一坨埋在地里的冬笋,憋了三年多,在三年级的下学期的时候终于冒了头,接着一发不可收拾,竹竿似的蹭蹭蹭的往上拔高,一个月都能长高一公分,小学毕业的时候,赵楠已经整整一米七了,在一众遵循男孩子发育晚的小男孩中鹤立鸡群。
“赵楠,赵楠你等等我……”赵胜岚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追着赵楠。
赵楠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宽松的蓝色校服裤,肩上松松的背着军绿色的双肩包,被赵胜岚叫住,懒懒得往校园小路上的银杏树一靠,甩着手里的校服外套。
“快点儿小短腿……”赵楠嘴上不耐烦得催着,但还是接过了赵胜岚手中的行李箱:“又不是搬家,就回家过个周末,你带那么多东西干嘛?”
“哪多了,这里只是换洗的衣服,别的我还没带呢……”赵胜岚把头发往后一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媚的双眼,没有笑脸颊上就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用套在手腕上的花绳把乌黑飘逸的长发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接着一蹦一跳得走进前方的阳光里。
不远处,几个毛头小子勾肩搭背的越走越慢,小眼神止不住的往穿着小裙子的赵胜岚身上瞄。
“臭美的你,系上!”赵楠把校服外套围着赵胜岚的腰系了一圈,觉得不够,又用半个身子挡住赵胜岚,回头冲着那几个男生瞪了一眼。
“哎呀,赵楠你干什么,我不要围着这个,丑死了!”赵胜岚巧长,继承了赵昌盛和顾晓晓全部的优点,小小年纪就能看出以后是个大美人。她是个极为聪明的小丫头,美而自知,天天琢磨着怎么打扮。
“赵楠,赵楠!赵楠是你叫的嘛?!”在赵胜岚身后把校服袖子打了个死结,拽了一下赵胜岚溜光水滑的马尾辫。“我是你哥,叫哥!要不然以后不跟你一起回家,你自个儿拉着箱子吧!”
一路上打打闹闹的走过,赵楠先把赵胜岚送回了家。
“哎呦,我闺女终于回来了,快让我看看。”顾晓晓一大早赶了个早集,买了赵胜岚爱吃的,做了一桌子菜,“快去洗手,妈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
“大娘,我把胜岚的行李箱放这儿了。”赵楠把行李箱拎进屋里,“没什么事我去看看奶奶,然后就回去了。”
“哦,好,去吧。”顾晓晓颇为敷衍送给赵楠一个假笑。
赵楠习以为常,并不放在心上,穿了校服外套走进了老太太的房间。
老太太自从当年领略到他小儿子赵昌明的狠绝之后,收敛了许多。一方面她明白自己现在还得靠着小儿子,在村里头的硬气也是靠着他小儿子在外面赚了大钱。另一方面,她年纪一天天大了,有种迟暮的恐惧感,她知道以后的她是得靠着他大孙子赵楠的。
所以,尽管心里对王之云不大待见,老太太对赵楠甚至比以前还要好。
赵楠坐在老太太床头,手里捧着老太太给他的一把花生瓜子,这可是旁人绝对吃不到的,是老太太对他独一份的宠爱。
“奶奶,不要了,你看我这手里都快放不下了……”赵楠局促得不知道把两只手往哪放,想了一会还是起身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我爸看新闻说今年夏天热,说是过两天有空了给你这屋安个空调。”赵楠起身,两只手握上书包带子,不着痕迹的往外走,“你这里要是还缺什么就告诉我,回头我跟我爸说,过两天让他一块儿送过来。”
“哎呦,不缺不缺,什么都不缺。你看我这见小屋,都快被你爸买的东西塞满了。”老太太扫了一眼屋子,精明的小眼睛一转悠,满是老年斑的双手握住了赵楠的手,语气沉重的说道:“哎……屋子太小喽……”
到了这儿,赵楠终于待不下去了,他仓促的和老太太告了别,出了村子,上了回家的公交。
年前的时候,他大伯赵昌盛一家百年难得一遇的拎着几袋子水果上门拜年,之后的那天晚上,赵楠听见他从不吵架的爸妈吵了整整一个晚上。
吵架的原因,是赵昌盛借着拜年的由头提出的一个请求:他张口就要向赵昌盛借四十万,说是看中了一套房子,想着赶在开春之前搬过去。
四十万饶是对现在富裕了的赵昌明一家也不算是个小数目,可看赵昌盛张口就来的样子,像是料定了他弟弟会毫不犹豫的把钱借给他。
借钱的主意是顾晓晓出的,老太太没吱声反对,算是默认了。
“妈,你也不留我哥在家吃完饭再回去……”赵胜岚洗完手回来抱怨道。
“你懂什么?!”顾晓晓用手中的一把筷子戳了赵胜岚一下,继续教育道:“他爸连四十万都不愿意借给他这个亲哥哥,难不成我们还要上赶着热脸去贴冷屁股,你妈我脸皮可没那么厚。”
“妈,那套房子真的那么贵吗?不然我们少借点,兴许二叔就同意了。”
“你二叔同意管什么用,最后还是得你婶子点头。”顾晓晓一提到王之云又开始烦躁,敲了敲赵胜岚的碗边催促着:“吃饭!”
赵胜岚赶忙不再接着往下问,迅速换了个话题:“我爸呢,今天周末他不是不上班吗?”
顾晓晓好不容易从闺女回家得到的一点安慰,让突然被提及的赵昌盛搅了干净。
那套房子,全款四十万,她就是打算全部和赵昌明借,一次不行那就多几次。
赵昌盛当年顶了他爸的闲职,一年到头省吃俭用也攒不下几个大子儿。他又不上进,几次评级升职都轮不上他,快四十了还是拿着那么点工资,家里头过得越来越紧巴。
顾晓晓想着家里头存折上的那点钱:那是她攒起来给赵胜岚以后上大学用的,一分都不能动!
“胜岚啊,妈以后就全都指望着你了,你可是妈全部的希望。你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窝窝囊囊的没出息,妈就想着我们家胜岚以后考上了大学,有本事了也把妈接到大城市去过两天享享福。你妈我这辈子也算是没白过……”顾晓晓语重心长的和赵胜岚说着,落在赵胜岚身上目光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她说的深情,可赵胜岚心里没有一丝触动。话说三遍淡如水,这话赵胜岚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实在泛不起更多的感情。
“妈,你就放心吧,到时候不接我爸和我奶,也一定把你接过去!”她打马虎眼一般的给顾晓晓画了一张空头支票,接着开始大快朵颐。
顾晓晓得到了满足,把刚才让他糟心的赵昌盛扔到脑后,开始不停得给赵胜岚夹菜。
孩子,在被这些人生失败的家长手中被塑造成一个梦,一个他们一直在幻想自己却永远难以触及的梦,似乎这样他们才能活下去,活下去继续面对一团糟的人生。
但是,孩子不是家长的附属品,他们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和家长相依相伴一起面对困难,一起走过风雨,一起成长的存在。
这样的孩子,是赵楠,也是赵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