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瞎子呢!”
“嘘!爹娘说了,不许靠近他!”
“谁知道他是不是什么灾星呢!”
一声声嬉笑,孩童凑在一起对着一人指指点点。
那是一名青年。
漆黑的长发被黑色的发带束起,露出白皙修长的颈项。他的肤色是苍白的,浑身上下除一袭素白深衣外只一小小的紫色铃铛,露在外面的肌肤甚至比白衣还要苍白上几分。他五官略显阴柔,是一种雌雄莫辨的美丽,宁寂深幽。他合着双眼,唇色灰白,时不时咳上几声,一副恹恹的模样。
“长得不男不女,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种肮脏地方出来的!看!你还看!”尖锐的女声响起。胖女人一掌拍上身旁盯着青年目光痴迷的中年男子,口中秽语骂声不歇。
小孩子们嬉笑着拍手。
青年低声叹息一声,又不住地咳了起来。
骤然剑光划过天地。那一剑耀眼熠熠,比之骄阳骄傲,比之皎月孤高。
那是辉煌的一剑,是天地为之动容的一剑。于是山,塌了。
灰尘散去,只余青年坐在树下低低咳着。
紫衣的神祇手中无剑,指尖还有未散尽的冰雪。他一双极美的眼眸却是弥漫满了冰凉漠然,如堆积着无边大雪。
“音醉,你怎么连小孩子都杀了?”青年一边低咳,一边问道,语气却无责怪之意。
“聆音醉已死。”冰冷的声音响起,比声音更冷的是紫衣青年孤寂幽深的眉眼、一片漠然的双眼。
“七愔。”白衣青年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笑了起来,眉间一点朱砂鲜红似血。
七愔:“为何不杀。”
白衣青年竟无言以对。
七愔:“他们辱你。”
白衣青年道:“不过是说几句罢了,有没有真正对我做什么。”
七愔眼中依旧平淡:“做?”
“打,扔,强,他们都没有做。”白衣青年笑道。
七愔:“留了魂魄。”
再度咳了几声,白衣青年道:“我们去你的领域吧。”
就算七愔不说,他又怎么会“看”不到?
那些人身上怨气冲天,是为赎罪而来。接下来定要经历数十世的惨死苦痛,才能抵消他们身上的孽障。
七愔杀了他们,既是顺应天意,也是免了他们这一世的悲哀。
七愔终究还是心中存善,哪怕心早就被世事伤的鲜血淋漓、支离破碎,不存希望。
*
大雪荒芜。
青年摇响了腰间的紫色铃铛。
七愔出现在他面前。
青年坐在冰床上,对着七愔招手。
七愔向他走去。
他是赤着足的。随着走动紫衣摇摆,间或露出一点冰白。
青年与七愔并肩而坐,一句一句断断续续地说着。咳嗽声一直在间断地咳着。
青年边说,边拂过七愔一缕雪发,在手中把玩。冰凉的感觉划过手中,如雪水流过手中。
侧首“望”着七愔的侧脸,青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的神祇每一笔每一划都如同浸满了世间万种风景,每一处都是符合极了天道,或者是说大道的韵律。这幅容颜,在青年的记忆中简直是最为完美的一幅画。
再无比得过的风景。
也是,为了这一具身体,天道费了多少心力。七愔如此容貌,处处合道,凝聚了天道太大的眷顾。
但他可以感觉得到……感觉到。
七愔心死了。
彻底不见笑容,不见情绪波动。虽然还活着,却跟行尸走肉差不了多少了。
“七愔,还记得以前吗?他会为了哄你笑——”
“不许想,以前的事。”
青年怔了下,随后便反应过来,“思绪不受控制。”他笑着问:“七愔,这句话你跟他学来的?”
“他说过。”
“七愔,躺下好吗?”
七愔面无波动地躺在冰床上。
修长的手指拈起紫衣的下摆,一直撩到膝盖处才停下来。露出来的小腿修长干净,足踝更是完美。冰白的肤色更衬得这并不像是身体而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青年探出神识。
“七愔,合上眼。”
七愔安静地闭眼。
青年道:“七愔,你现在,就像是一具木偶。”
只不过还能有自主意识罢了。
七愔没有反应。
青年叹气,撩过七愔长长的雪发,指尖落在七愔的眉上,顺着划下,停到唇瓣旁边。
“七愔,我们一起好不好?”略带着撒娇请求的口吻,青年笑着笑着,晕染出一丝哀伤苍凉。
七愔仿若睡过去,没有反应。
于是青年俯身,手指划过冰白修长的颈项,落在紫色的衣领上,轻轻扯开。另一只手也在同时扯开了紫色的腰带。
紫色腰带落在雪上,白发滑下冰床落在地上,有一抹艳红顺着雪发滑落在地,上面凤凰印记灼灼。
瘦削的肩膀,精致的锁骨,左边锁骨下金红交织的凤凰展翅,映衬得肌肤冰白无瑕,每一处都引人疯狂沉迷。青年指尖虚虚在上空划过,闭着眼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情欲,只有怜惜。青年声音如同他的容颜般,听上去一时分辨不出男女,他轻柔地问道:“七愔,只有他碰过你,对吗?”
七愔沉默。
青年指尖落下,触碰到了七愔的左肩。
那一瞬,青年感受到七愔身体的紧绷。笑了笑,他另一只手握住七愔的手,清楚地感觉到七愔微微颤抖的手。
但七愔依旧没有动作。
“七愔,你这是让我随意吗?”青年轻笑,“不过七愔,你可千万不能对着其他人这样,你这样……可是非常非常容易引起别人犯罪的欲望的。”
七愔的存在,哪怕只是闭着眼静静地,也足以引得人为他痴迷为他疯狂。虽然更多人会将他高高捧在神坛之上,站在下方仰望痴迷地望着他。
但,这世间终究是有热衷于亵神的人。
而且他都做到这种地步,七愔还是任由他动作。这样的美人“乖顺”地任由自己施为,恐怕世间接下去能控制自己的,寥寥无几。
温热的触感从肩膀流转到锁骨,七愔强力压制着想要出手杀人的冲动,心中渐渐蔓延出一种自暴自弃。
青年拉开紫衣,露出了七愔的上身。望着心口上的尾羽,他道:“七愔,你愿意吗?”
七愔不答。
青年垂首,唇瓣贴到七愔的颈上,一只手与七愔交握,“七愔愿意吗?”
七愔那一瞬几乎就要起身,却在最后一秒滞住。青年唇瓣顺着颈项下移,在肩膀处停住。没有轻吻,只是单纯地贴着。
七愔的身体愈加紧绷。
青年正巧看见了七愔抿紧的唇瓣,还有微抬的下颔。
“他有没有这么对过你?”青年突兀地问。
啊?七愔睁眼。
眼前是冰凝结成的殿顶,上面没有花纹去。天光折射而下,他在那么一瞬感觉自己看到了天蓝的穹苍。
好像有一抹红色。
“七愔。”再次唤了一声,青年启唇,牙齿轻咬着七愔的肩膀,含糊不清地问,“他有没有这样对你?”
“没有。”
“他不是碰过你了吗?”青年倏然抬首,“直视”着七愔。
“没有意识,只有本能。”七愔道。
青年脸上有了一丝心痛,“痛吗?”
七愔道:“他咬过,很用力。”
青年伸手在七愔肩上摩挲,又问了一遍,“痛吗?”
不等七愔回答,他道:“肯定很痛。只剩本能的话怎么能不痛呢?”
七愔没有表情。
青年虚压在七愔身上,唇瓣再次贴在七愔肩上,指尖却触碰到了凤凰印记。
猛然一僵,七愔蓦地抬手抓住了青年的手腕。
殿门被打开,眉目张扬桀骜的红衣青年僵在了门口。
以他的视线来看,七愔衣衫半褪,身上的青年俯首亲吻着他的肩膀,十指交扣,端是旖旎缠绵,分明两人互相有意。
轰地一声殿门合上,凤皇甩袖就走。
“……阿辞……”七愔喃喃着。
青年嘴角一勾,唇瓣在锁骨处细细亲吻。
颤栗的感觉传来,七愔却一把推开了青年,不受控制地抓起衣物擦拭着青年刚刚碰到的地方。
青年坐在地上,双手撑地,轻轻咳了起来。
很快,冰白的肌肤上泛起艳红,七愔用的力气也愈发大了起来。
“七愔,发现了吗?”青年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轻喘着问道。
七愔手上灵力一闪而过,身上的衣物瞬间消散。
用神识“看着”的青年一滞,顿觉心绪起伏,匆匆移开了神识不去看冰床上的七愔,“七愔,先把衣服穿好。”
“洗下。”话音未完,七愔消失在殿中,地下的红色发带被他弯腰带走。
“天意……天意!”大声咳着,嘴边泛出鲜血,青年毫不在意地笑着,“大道、天道……哈!”
水池中,七愔脸色依然冷漠,掌心紧紧握着发带。
凤凰凤凰……
尾羽赠情。
阿辞。阿辞。
凤凰城内,凤凰族的族人凡是成年的一只只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待在他们家凤皇的领域中,目光惊恐。
演武台上,凤皇正惨无人……啊呸!惨无凤道令凤发指面无表情地“指点”着一名凤凰长老。
台上被凌虐的有凤忻:“……”有一句脏话不知道应不应当骂!妈的!
*
脚步一声一声,兰花的清香混杂着竹香,青年坐到床边。
七愔睁眼望着他。
青年伸手,指间隔着紫衣摩挲着七愔的左肩。
啪——
手被毫不留情地拍开,连七愔自己都没有料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直以来保持的冰冷面上漫上迷茫。
青年笑了。
“七愔,发现了吗?”他语气低柔近乎低哄蛊惑,“天道对你,可是做了不得了的事啊。”
“你现在,除了他,都不能忍受与别人肌肤相触了。”一直以来被刻意忽略的事实被毫不留情地戳破,青年笑着笑着寒意弥漫。七愔脸上是一片空白,声音几乎是硬从牙缝里挤出来般干涩断续:“别说了。”
“天道让你再也接触不得旁人……阿聆,你是真的爱上了他吗?”青年问。
青年的语气很淡,七愔却再也保持不了漠然。
“滚!!”
*
几日后,再一次因他那盛极容貌被男人堵住垂涎看着的七愔眼神漠然无波。
细细看去,还有几分空洞。
就在男人将将触碰到他发上的发带和衣袂时,七愔才恍然回神。眼神一厉,数道剑意构成剑网将男人们绞碎。
鲜血落下,血肉飞溅,却没有一滴碰到七愔,更没有让角落里站着身着一袭白衣有着一双顾盼多情桃花眼的青年有丝毫动容。
“七愔,阿流呢?”白衣青年问。他素极净极的面容上一滴泪痣如同泣下的血泪,艳然而哀伤。
“匽和。”
“七愔……阿流在哪?”匽和再次问道。
七愔转回眸光,离开。
森林之中,紫衣青年顿住,“出来。”
匽和一袭白衣上连绵的金色道文让七愔问:“你记得他?天道。”
匽和敛眸,“七愔,你们这是计划好的。让我成为天道。”
七愔:“非吾。”
匽和:“他凭何替我决定这些?!”
七愔:“他说,他爱你。”
匽和:“……”他抬手小臂挡住了双眼,声音有着哀凉,“因为爱……就可以替我去死?就可以这么决然地丢下我?就可以……给我修行断情绝欲的功法、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让我亲手杀了他的化身?!”
七愔不语。
“七愔,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七愔连话都没说,径直转身。
“他,也许可以恢复记忆,成为你的阿辞。”
一句,七愔再也抬不起脚步。
阿辞……
千万般滋味在舌根泛延,每当呢喃着这个名字时总是滋味不明。
以前是欣悦的,如今却是苦涩而不舍。
久久的沉默后,匽和听见了他早已料到却依旧为之吐出而欣喜的一个字。七愔回身,道:“好。”
*
“七愔,想要时光倒流吗?”青年问道。
七愔一滞。
“七愔,我找到了个办法,可以让时间倒流,只是需要付出些代价。”
“可以。”七愔道。
青年终于睁开那一双桃花眼,眼中空洞璨金,愉悦地笑了。
就当是补偿七愔好了。见惯了会有情绪波动的七愔,他每每一触碰到现在彻底化作一块冰的七愔、感受到那散出的孤寂就止不住地心疼。
哪怕代价是他无法承受的,他也要让七愔再笑上一下。
哪怕,再次狠心推开阿和。
……其实他也有私心,想要再去触碰一下还没有成为天道的阿和啊。
*
时光逆转那一瞬开始时,青年终于“看”到了七愔的笑容。
不大,却有了希望。
阿和……
青年昏厥过去。
在他身形落下的一瞬,白衣青年扶住了他。
“七愔,等我找你,说出那一句话时,就开始吧。”匽和浅浅笑了。
七愔微微颔首。
他踏入冰棺,身形渐渐变成少年模样。
匽和出手,将他的神魂取走了四分之一。
神魂撕裂的痛苦不亚于将他一点点割裂,七愔却安然闭上了眼。
看了眼七愔上下,匽和将神魂封印在七愔雪发中那一抹尤其显眼的红色发带中。
然后,他抱着怀里昏厥的青年,一步一步地踏出。
阿流,你算计了我,那我算计你一次又有何不可?
七愔站在谁的一旁,有他帮助,谁就会被算计得毫无所觉。
若非七愔因为那凤皇心绪大恸而露出一点破绽,我如今早就如你所愿恨你至深断情无欲。也幸好,七愔倾慕上了凤皇。
七愔有了弱点,在一点点挣脱洪荒天道的束缚,在大道——我们真正的父母——的帮助下,踏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阿流,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洪荒之时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于盘古斧下。第二次,我看你笑着迎上天道尸骨无存神魂破碎。
是不是没有那一丝对于七愔的愧疚你就不会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留了一丝魂魄来唤醒七愔了?
你说我纯粹,但实际上真正纯粹的是七愔啊!七愔心性才是纯粹如稚童,所以他才会有那样一双眼眸。
但是七愔绝对不蠢。
他太过聪慧,所以看得太过通透了。心如琉璃明镜。他若有心,世间万物缘由何事不能看透?
七愔,太过纯粹了。
*
安和逸睁眼,忽然笑了起来。
阿流,我们且来比比,看看究竟是你苦心谋划了千万年的计划更胜一筹,还是我和七愔联手布成的局更胜一筹。
断情绝欲的功法是吗?
那我们拭目以待。
*
“阿辞,我想布个阵。”
“走吧。”
“阿辞。”
“嗯。”
“阿辞,你还在,真好。”
凤阙辞俯身,唇瓣在聆音醉耳边轻喃:“不许想以前的事。”
“思绪不受控制。”聆音醉板着脸,说出了以前他以“不许想以前的事”这句话让流辰停止念叨时流辰的回答。
凤阙辞于是移首,唇瓣相触。
“嗯?”
“阿聆不要再想。”
“……好。”
“乖。”
“……”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