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再次醒来时,刚一动,便有一道声音道:“或许我们需要谈谈。”
少年抬眸,尽是了然,“阿辞,不需要。”
“为何?”凤阙辞稍挑眉梢,问道。
“你并不需要答案。”少年表现的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凤阙辞其实长得很平凡。
凤阙辞笑了一下,“看来,你很了解我。”
或者说,对我的想法、我的思路十分熟悉。
“自然。”少年回道,“就算你再……转多少次世,本质上,你还是你,无所更改,无可否认。”
“那么,你叫什么?”凤阙辞无意多加纠结,换了一个问题,问道。
明明是最简单的问题,少年却沉默了。
“不方便说吗?”还是没有名字?
“不是。”少年回答。
我只是怕刺激到你。
凤阙辞耐心的看着他。
安晓羽在一旁倒是吃惊不已。
师叔从来都没有,对一个人如此有耐心。
这少年是第一个。
也许,他能改变师叔。
安晓羽合眸,心下暗暗做了打算。
回去后一定让掌教师叔把这个少年留下来陪师叔!
更何况这个少年看上去很是在意师叔。
少年的眸子首次出现了犹豫。他迟疑了很久,最后只是将右手自广袖中伸出,露出纤细的手腕。
纤细苍白的手腕上,一块艳红的玉珏被红线绑着,衬得肤色愈加苍白。
而那块玉珏,看形状恰好对得上凤阙辞腰侧悬挂的红玉!
凤阙辞看着少年。
少年将玉珏轻轻解下,递给凤阙辞,将刻在玉上的一行小子对准他。
那行字看得出是出自名家之手,笔画锋劲,自有淋漓尽致的洒脱,和……
——一些隐藏极深的情深不悔。
蕴含了极为恐怖的道意。
凤阙辞看一下,就把重心全部放在小字的内容上。
离情聆雪音心醉。
很……熟悉。
心底涌上不容错辨的熟悉,让凤阙辞微诧。
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够接连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这些年来,自己的情绪波动甚至不会超过十次,其中大半还都是因为晓羽……
自从遇到这个少年,这是第几次情绪产生波动了?
果然,当初还在想,为何自己情绪如同被冰封,原来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有东西自神魂深处漫出一丝,水到渠成的自然。
因为什么?
凤阙辞思索之际,连他也没有发觉,自己的神魂最深处,一层金光正在渐渐散去。
那是数万年前,他自己亲手,落下的封印。
封印在一日,他便不可能为任何事物,而动容。
“聆……音……醉。”凤阙辞凭着直觉挑出三个字,问少年,“是吗。”
见他没有特别的反应,一直看着他的少年喟叹一声,透出的情绪不知是失望抑或无奈抑或庆幸。
“是的。”
*
一日后,凤阙辞调息完起身之时,才在令狐若泽的惊愕目光与话语中发现,自己竟自然而然的把少年抱在怀里整整一天。
最重要的是,他还一点不对都没有察觉到。
安晓羽又忍不住踩了令狐若泽一脚。
被踩的令狐若泽觉得很委屈:有他这么不受契约者待见的九尾狐吗?有吗?
〖你不觉得他们那样子很适合吗?况且师叔也没有说什么,你多嘴作何!〗
〖我那还不是因为太过吃惊嘛!〗令狐若泽为自己辩解。
安晓羽在心中冷笑,〖那少年绝对不是普通人,你以后会惨的!〗
一语成谶。
而那边,凤阙辞弯腰欲将少年放下。
那名为“聆音醉”的少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声音清冷:“我不能走。”
凤阙辞对上他的眼眸,奇异的听懂了他的意思,“你受伤了?”
“冻……”聆音醉想着,措词,“僵了。”
凤阙辞:“……”为什么他用错了词而自己又听懂了他的意思?
对上他那双眼眸许久,凤阙辞有些狼狈的扭过头,“我抱着你吧。”
“好。”少年纯黑的眼眸终于漾起笑意。
纯黑的眸子中漠然化去些许,如冰封的湖面解冻,露出了其下隐埋的璀璨惊艳。细碎的浮冰夹杂光芒,如浮光跃金,美丽得惊心动魄。
在长渊游走了半日,聆音醉问:“你们还有事?”
不知为何,安晓羽身子快于大脑的回答:“据说长渊有上神遗址出现,我们打算去。”
聆音醉终于正眼看他,眸中平淡,“是你……不是……”他流露一丝疑惑又转瞬散去。顿了顿,聆音醉接着道:“你们不够。”
安晓羽有些不解。
聆音醉沉默。
大约一刻钟后,他才磕磕巴巴的说道:“这里是,有上神陨落,不止一个。最近,封印松脱,所以你们,才会发觉。可是,据我所感应到的,有三四个。你们不够。”
安晓羽有点懵,但众弟子比他更懵。
不过现场唯二能够保持冷静的就只有爆出这么大一个消息的聆音醉,和不知为何对上神遗址完全没有兴趣的凤阙辞了。
安晓羽维持着一点清醒拿出一块阵盘,手指结印,声音极度僵硬生涩,不能维持往常的冷静自若。他道:“掌教师叔,上神遗址不止一个。”
阵盘里刹时传过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片刻后,有声音传过来,急切而快速:“你们赶紧回来!”
*
相传,巫妖大战后洪荒破碎,无数碎片又衍生成一个个小界。
本初界就是洪荒的一块碎片。
本初分为本界、初界,本界又名凡界,居凡人;初界又名修真界,凡人想象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修士便居于此界。
初界既居修士,疆域自是辽阔非常。又分东西南北四域及正中一碧云天,而初界七宗之首九初宗便居于东域,且独占一域。
东域,九初宗,九元峰,大殿。
一列大修端坐椅上,皆是白衣青带,银边金莲,长发束起,看上去仙风道骨。
而在这清一色的仙风道骨的白衣修士中,一袭墨衣、眉眼艳然的凤阙辞就显得格外瞩目,更何况他怀里还抱着一人。
沉默良久,还是位于主位的九初现任掌教苍越上君率先打破寂静,“寒忘,此次如何?”
凤阙辞抬眸,眸中平静,“问流辰。”
苍越倒也未生气,毕竟从小看到大,凤阙辞的性子如何他自然很清楚,他对着自家师兄的孩子道:“流辰,你将此次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安晓羽上前一礼,而后徐徐将此次之事缓缓道来。
待他讲完后,他便站回苍越身边。
大殿之中窃窃私语声响起。
“长渊竟有人活着。”
“祖师残念特嘱将其带来九初交由两位太上长老,还许以一诺,实属……”
“还好遇到的是寒忘。”
“也不可这么说。”
“听流辰所说,那人必定身份非凡,且在冰棺打开之际醒过来。若为邪道魔道之人,以其一式斩元婴,一式破玄冰之能,自可杀死。”
“可他也是在寒忘震碎棺盖后才醒过来。”
此言一出,全场有一瞬的默然。
震碎棺盖什么的……未免有些太过――
残暴。
不过做这种事的是寒忘的话,就有种“正该果然如此”的诡异感。
出现此般念头后,众位大修将其丢开,又若无其事的继续道。
“你觉得魔道中人会不打开冰棺?”
“此言有理。”
“然可一式斩元婴,一式破玄冰,莫非已悟剑意?”
“可不是说他方十一二?”
“便是剑宗天生剑心的剑子,也是十五才领悟的金之剑意。”
“寒忘也是十三才领悟了杀之剑意。”
“若真如此,天资非凡。”
“大劫果真将至!”
私语声落下。
苍越问道:“他果真十二岁,非是夺舍?”
“未满十二。”凤阙辞纠正。
“天资卓绝!”忽来一道清雅的声音赞叹道,一人出现在凤阙辞面前,药香传来。
那人又笑道:“不过若是‘离情聆雪音心醉’的话,不这般才乃一奇。”
众人起身行礼,却不包括凤阙辞,他只是微微颔首,“太上长老。”
清玄挥袖,“不必多礼。”
接着他看凤阙辞怀里的紫衣少年,温声道:“名三聆五音七醉,可是为一离二情而来?”
一直以来都将脸埋在凤阙辞颈间、只露出一头白发、闭眸小憩的少年终于睁开眸子,不悦的回头看着清玄,声音冷洌,“是。”
清玄露出温雅的笑容,微微欠身,“好久不见。”
聆音醉上下看了他两眼,就又把脸埋回凤阙辞颈间,“不熟。”
——既然你我不熟,那又何来的“好久不见”?
凤阙辞领悟他的意思后唇角顿时弯起,让众人眼前一阵失色。
待清玄从那一笑中回神,细细回味着少年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笑容僵了。
安晓羽顾不得惊叹凤阙辞竟然笑了,想起那两个字,联合起之前清玄的话,连忙低头掩饰笑容。
而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过了一会后也明白了那两个字的意思,大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清玄:“……”
以为咳嗽几下本座就不知道你们在想何吗!
这时——
“想不到寒忘笑了。”如一石击起千层浪。
大殿再也静不下来了。
话题被顺利转移。
好半晌,这才归于安静,但还是有人眼眸诧异难掩。
实在是不能怪这群活了至少几百以上平均至少千岁的高阶修士如此惊讶。
只因为……凤阙辞这是第一次在他们面前露出笑容。
哪怕这笑只是勾勾唇角。
而那一笑,也太过的惊艳无双。
清玄稍微调整一下心态,不断告诉自己打不过这位,“既然师尊让……你进入九初,那可有打算?”
聆音醉终于不再漠然,面色微微变得柔和一些,回头看着清玄,“我――”他停下。
凤阙辞剑已出鞘。
剑意森寒、磅礡。
似新月初现,又若海潮连绵。
而后,杀意爆发,瞬间绞杀。
清玄皱眉,“怎么,九初九元峰竟是人人都可进了?”
苍越:“太上长老……那不是人。”
清玄也不纠结于这件事,看着凤阙辞,“如此敏锐,不愧为……”
聆音醉眸光变得锐利,清玄识相的将那个称呼吞下,然后问:“可有打算?”
“隔音结界。”
清玄依言张开结界,聆音醉瞥了周围的大修一眼,“可信?”
有人眼眸瞬间暗沉下去。
“自然。”清玄道。
聆音醉眸光含有深意,“别忘了。”
清玄想了几息,“自然不会。那件事于九初、于我们可是莫大的耻辱。那些背叛者可是都早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当初在大劫最后一战前,九初虽伤亡惨重却非损失最重的宗门。
却在最后一战因有几人背叛泄露出计划,导致九初损失近半门人,成为伤亡最为惨重的势力。
众修士不由沉默。
“我为,历劫而来。玄陌,陌兮,玄德,轩笙。还有……我弟子,的弟弟,的师尊……”
清玄脸色几不可觉的一僵。
“可你如今的修为……”清玄不无担忧,“而且你的身体也出了些问题。”
“我得留下。”聆音醉道。
“那你的身份?”清玄顺着问道。
聆音醉别过头去看抱着他的青年,“你现在在九初是什么身份?”
“琉霞峰首座,琉霞脉主。”
“可曾拜师?”
“不曾。”
“琉霞峰人多吗?”
“不多,我喜静。”
“我去琉霞峰。”聆音醉对着清玄道。
清玄倒也未对他的堪称任性的决定质疑,直接点头,“可。”
随即他问道:“你要拜寒忘为师吗?”
凤阙辞倒是先愣了愣。
聆音醉紫衣一摆,声音冷漠:“你非不知,也问。”
清玄苦笑,“……你就不能一次性的说出完整的话吗?”
聆音醉眼眸漠然。
“好吧。”清玄妥协,“从今日起,你入琉霞峰,为琉霞峰下任首座,寒忘上君凤阙辞唯一的师弟,不必向任何人行礼。”
“你可选一字为道号。”
一挥袖,无数金光汇聚成一个个球体浮在少年面前,每一个球体中都是一个字。
聆音醉很是认真的问着凤阙辞:“选哪个好?”
凤阙辞看了一会,然后抓过一个字。
“离”。
一个较少用来做道号的字。
“今后你的道号便为‘寒离’,九初琉霞的寒离聆音醉。”
聆音醉颔首。
走了几步,清玄停下,翻着须弥手镯,抛过来一块玉石,“测试一下你的天赋。”
聆音醉接过。
下一刻,原本透明无色的玉石染上冰蓝色,玉石中央的莲花一瓣接着一瓣化为冰蓝。
最后,十瓣莲瓣完全化为冰蓝。
冰蓝色,变异冰系灵根;十瓣冰蓝色,纯度十成。
“单系冰灵根,纯度十……”有大修道,强制镇定,直至末尾语气方才露出一些颤抖。
不是说,十成灵根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吗?!
怎么这不至五十年就出现了两个!
想想,凤阙辞取出一块上雕有一柄长剑的白玉,递给聆音醉。
聆音醉毫不犹豫的接过。
刹那,小剑完全亮起。
“剑骨十。”凤阙辞眸中微微诧异。
清玄看着他又想拿出别的,道:“他是天生剑魂,天生剑骨。”
聆音醉耳边传来声音,清玄用了传音:“抱歉,只能这样说了。”
聆音醉垂眸,传音回去:“无碍。”
天生剑骨、天生剑魂——剑修的好苗子啊!
在座的大修有点心动。
但在看到一直抱着那少年的寒忘上君冷若冰霜的样子后,一部分人的心动就成为心冻了。
要是收了那少年做弟子,岂不是把寒忘也一起收为弟子了?
但是另一部分人则更加心动了。
让寒忘做弟子啊……
啧!想想都觉得兴奋!
嗯,当然,有这种想法的只是极少数,毕竟正常一些、聪明一些的人是不会有如此大胆的念头。
他们还想要活着!
只是……
一人肃容对着苍越道:“掌教,封锁消息吗?”
不然剑宗知道少年的资质后过来争抢怎么办?
不用怀疑,剑宗的那群战斗疯子绝对可以做得出来!
虽然这举动是如此的丧、心、病、狂!
苍越不在意,“不用。他们敢来抢人就打回去,占理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我们九初可不只有道修一脉,要是他们觉得我们教不好,就说是寒忘亲自教导的。”
安晓羽眼中莫名神色一闪而过。
这话说的……简直霸气!
那大修眸中浮现几抹同情,“是。”
剑宗的剑修们……希望你们还好。
凤阙辞脸色微和,“若无事,我走了。”
“回去吧。”苍越和颜悦色道。
而清玄不知何时就已经悠然离去,只留下一句。
“对了,十日后是宗门招收弟子大选,就麻烦去走个过场。那对于……你完全没有难度。”
红光一闪,凤阙辞抱着少年离开。
见此事已了,大殿之中的大修纷纷结伴离开。
至于路上会如何讨论……
“天生剑魂、剑骨,简直就是为了剑而生。”
“未满十二之龄便已领悟剑意,简直是天生的剑修!”
“怕是剑宗的剑子也不及他。”
“剑子比不上寒忘。”有一种莫名的骄傲自豪感在话语中流转。
“君之意,是……”
“其怕是能够比拟寒忘。”
“你觉得他能够不至四十而至化神?”
好友摇头,“不,是大乘。”
“你疯了吧?!”
“寒忘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闭关冲击大乘了。”
“记载的最年轻的大乘也是二百四十六岁!”而那位还好好的呆在宗里呢!
“寒忘定会打破这个记录!”
“虽然……这么说有点狂妄,但是我怎么也有这个自信呢?”
不过......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大殿之中,留下来的苍越上君端起清茶轻啜一口,一旁的安晓羽有些不忍直视的生出捂脸冲动,提醒他师叔。
“掌教师叔,我们今日原本是要讨论上神遗址的。”
苍越:“......”
他能说他忘了吗?
出了一位灵根纯度十成的震惊让他都反应慢了许多。
掩饰般的咳了咳,然后他道:“那便明日再商讨,也不算晚。且明日苍枢就回来了,正好一议。”
“苍枢师叔?”
“对。他前不久出宗门游历了,那时你尚在闭关,一出关又去了长渊,所以不知。”
说及此,苍越有些疑惑的道:“他刚给我传讯,说他在长渊,还进入了中心,你们怎么没有遇见他呢?”
“流辰不知。”安晓羽平静道,接着一礼,“若明日再开会的话流辰便去通知师叔。师侄告退。”
“不用了。”苍越支额,语气无奈,“先去看看你爹吧。他最近不知为何又关了清净峰。”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聆音醉自身有点问题,后面会讲到的
还有,凤阙辞他们一进长渊就被传送到中心了,连中间考历心性实力的关卡都没碰
修于2018.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