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敛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近自己,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动了动手指。但也仅限于此。
玄英剑意本就与朱明迥乎不同,这一小会时间,那阴寒的剑气便已从他受损的心脉趁虚而入,几乎游走至了他全身,本就无力的四肢被这一冻,更是动弹不得。
于是他只能徒然地看着沈梧又离自己越来越远。
周敛眼眶红了一片,竭尽全力却声若蚊蚋道:“沈梧!”
沈梧。
阿梧。
停下来!
别,别走。
沈梧没听见,又或者是听见了却全然不顾,无动于衷地走远了。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和不甘涌上心头,意识却逐渐沉入荒芜的冰原,动不得说不得,只有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为什么他连一个人都留不住。
寒意渐渐包裹了他全身,周敛心想,原来前几日,沈梧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又想,以寒冬为剑意的玄英剑,好像还没有他一个年轻小伙子的手凉。
他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朱明在他身边,轻轻嗡鸣。
两面晶莹剔透的镜子挨在一起,互相折射出明净的光。
这座久无人至的城池又陷入了沉默。
不多时,四周的阴影里,渐渐有看不出模样的东西爬了出来,凑近人事不醒的青年,伸出了它们的“手”。
那一路走来只在周敛臭美的时候发挥过作用的镜子却忽然爆发出了刺目的白光,极灿烂而圣洁,隐隐有净化镇压之意。
一瞬过后,周遭又恢复了平静。
许久,那株石榴树旁边的一户人家的门被轻轻地从里面推开。
一个雪白道袍的年轻男人从里面缓步踱了出来,衣摆广袖处银色丝线绣成的云纹闪着淡淡的流光。
他走到已经昏迷不醒的青年面前,俯视着他泛着青的僵硬的脸庞,轻叹了口气,掌心聚集起一团温和的灵气,输入了青年体内。
雪衣的道人又踩着一地的星光走远了。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朏明。
一个玉雪可爱的道童捧着一个盒子,敲开了长梧子的门。
里面是一朵盛放的花,那花不过巴掌大小,就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安静地在盒子里燃烧。
沈梧确认自己离周敛已经有一段距离,不可能会被追上了,才缓缓地放松了身体,一直伪装得稳健有力的脚步也一下子恢复了虚浮。
他抱着双臂搓了搓,带来了一点短暂的近乎错觉的暖意,望着天边发了会呆,又拖着踉踉跄跄的脚步朝西而行。
他认路的本领实在说不上好,幸而这是他的地盘,他曾在每一条岔道上迷过不止一次路,因此经验十分丰富,至少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困住。
就算那些路都被荒草覆盖了也不要紧。
西边,有一条河。
沈梧没去过那里,但作为土生土长的谶都人,他曾不止一次地听过那条河的名字,知道那是他们谶都人的母亲河,它在西边,所以,只要一直往西边走就好了。
他已经完全被寒意侵袭了,甚至开始感觉不到冷,反倒是比最初要好受许多。只是行动难免受此影响,变迟钝了许多。偶尔要停下休息一会,才能继续操控自己的双腿往前。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诅咒,真是一样厉害的东西。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温柔明亮的星光在他眼前消失了,视野暗了下来,沈梧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要盲了,好半天后,方才想到,哦,他这是走出那个秘境了。
他麻木了的耳朵终于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隐隐的水声,沈梧微微松了口气,然后,眼前一黑,面朝黄土栽了下去。
沈梧是在一阵摇晃中醒来的。
一阵又一阵的水轻轻拍打木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强行把他从无边的黑夜里拽了出来。
他有些不愿意醒过来,心湖一片死一样的沉寂,闭着眼睛漠然地想,醒来做什么呢,反正他对这世上所有人而言,都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但很快,他沉寂的心湖被一片……嘎嘎嘎的鸭子叫掀起了涟漪。
见鬼,哪来的鸭子!
沈梧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借着黯淡的天光看到一个低矮的棚顶,愈发清晰的晃动和水声告诉他,他这是在船上。
…….不知是哪位贼人把他带上了船。
沈梧啧了一声,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弯着腰钻出船篷,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边的光线,目之所及依然是谶都那种灰蒙蒙的天,又把目光投向船头坐着的“贼人”。
那人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背对着沈梧,背影瞧着有些佝偻。沈梧迟疑了一下,道:“这位老伯……”
“老伯”应声扭头看他,露出一张虽然看得出饱经风霜但还是很年轻的脸。
沈梧顿时卡壳了。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幸而“老伯”为人大度,并不跟他计较,很温和地笑了笑,道:“醒啦?过来坐。”
“哎。”沈梧暗地里又打量了他一下,暂时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便微笑着走了过去,那人往旁边挪了挪,给沈梧腾了个位置。
沈梧小心翼翼地坐下。
他本来就是个骨肉匀停的少年,经过这几天的折腾,又清减了几分,实在与“胖”沾不上边。那船夫瞧着也很清瘦,奈何再怎么瘦也不是轻得像花骨朵一样的姑娘,而是两个大老爷们。是以,他一坐下,船头登时就不堪重负地往河里倾倒。
旁边的鸭子也被这动静惊动,纷纷拍着翅膀扑棱了起来,并给沈梧展示了一下万鸭齐鸣的盛况。
…….吵得耳朵都要聋。
主人倒是不慌不忙,在船舷边轻轻敲了一下,即将完全没入水面的船头便被一道力徐徐地托了起来,免受了翻船之辱。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沈梧微微绷住了身体,居然是个修士?修真界的情况他不清楚,可是,凡界,什么有那么多修士了?
而他竟然没能觉察到。
那人似乎没看到他眼底的防备,举起篙子吆喝了一阵,群鸭似乎与他很是亲近,渐渐停止扑棱,聚拢过来,慢慢地,连呱呱呱的唠叨声也没了。
二人在船上,群鸭在水里,安静地往前走。
纵目远眺,唯有弥漫着沉沉雾霭的水面和岸边蜿蜒延伸的丘陵,耳边一时也只有轻微的水声。
这般呆坐了片刻,那些因昏睡和陌生人而短暂蛰伏的种种心绪便又卷土重来,一层又一层地压在沈梧心头,脑海里一会儿是化为废墟的故都,一会儿又是周敛满含委屈,愤怒和担忧的眼。
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身体,试图缓解从心口处蔓延开来的滞闷的痛楚,却毫无用处。
以后,以后要如何呢?
他看着水面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在心里问道。问完又觉得可笑,就他现在这个每一天都在向死亡靠近的身体,哪里还有什么以后呢。
来路已失,去向无从。
赶鸭人忽然开口,道:“郎君身体可好些了么?”
沈梧眼下并没有什么与人交谈的欲望,或者说,他此刻什么欲望也没有,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答道:“已好多了,多谢您。”
其实根本不会好的。
他连这个诅咒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一开始出现各种莫名其妙的症状时,他也和周敛一样一头雾水。
直到进入秘境,或者说,到了谶都,蛰伏在他体内已久的诅咒爆发后,他在那难熬的极冷和极热中发现了一件不太妙的事——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分明前一刻他才与周敛切磋了一顿,下一瞬他却要花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勉强跟上周敛的脚步。
可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周敛虽然因着年复一年的浸淫,剑术胜他一筹,但于其他方面,沈梧其实是要比他强的。
譬如身法。
而后他看到了谶都如今的模样。
才过去十年。
两国交战,便是屠城,也不至于让一座城池在十年内彻底失去名姓,彻底掩埋在荒草灌木中。
“星空之镜”更不是应该出现在凡界的东西。
他想起九岁那年,自己一个人在书房不经意间翻到的一张破旧的纸,像是从哪本书上匆匆撕下来的,字迹极为潦草,更不提上面记录的内容,邪异晦涩,恶念丛生,在素来接受着最正统的教育的沈梧看来,更像是某个人宣泄怨气时的呓语。
须知每个人,身魂本是一体,神魂为阴,肉身为阳。怎么可能有法子把人的灵魂毫发无损地从身体里抽出来?
直到这些症状一一在他身上应验。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温柔明亮的光点是什么,那是人的灵魂。
他将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神魂一点点抽离,肉体则慢慢爬满诅咒,再传给他亲近之人。
赶鸭人又是好一阵子没出声,似乎问这话只是为了确认他还活着。过了好半天,才又道:“捕灵是可以解的。”
沈梧倏地惊醒,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道:“你是何人?”
赶鸭人岿然不动,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水面,良久,慢吞吞地说:“只要有时间。”
沈梧的身子晃了晃,缓缓垂下眼帘。他哪里有什么时间呢。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他就会死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神魂离体,随风飘荡,再消散在风里。
昨天,或者前天的这个时候,他还一无所知,还在期盼着可能会有的所有。
人生靡定止,飘荡如转蓬①。
雅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