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沈梧对这句无理取闹的话作出什么反应,周敛便率先起了身,转移话题道: “走,随我去看看小师叔。”
沈梧暗暗舒了口气,从善如流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寻思着周敛何时跟小师叔关系这么好了,方才回来便要去看望一下他老人家。
从前他不是看到小师叔便要绕道走么。
到了后他方才发现,是他想多了。
周敛仍是那个周敛,且似乎比数年前还要更怕小师叔,恨不能离他至少三尺远,来找他,只是因为彩虹派众人。
——不过小师叔下手没个轻重,如今躺在地上的,也只有一个还称得上“人”了。
周敛带着沈梧,跟做贼似的悄无声息地潜入小师叔地住处,一把提起那个仅剩的活口,又脚底抹油地窜到了门口,才出声道:
“师叔,人我带走了。”
言毕不待小师叔回答,便携着沈梧飘然而去。
沈梧:“……”
明明进的是自家人的院子,做的是正当事,为何要弄得像做贼一样?
周敛把活口扔到地上,拿出手帕细致地擦了擦手,斜眼看了看他,道:“你可曾听过小师叔说话?”
沈梧大吃一惊,脱口道:“小师叔会说话?”
说完便觉得自己态度不对,云谢尘都会说话,小师叔与他本为一体,会说话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是啊。”周敛面有菜色,“他要是不会说话该多好。”
这等非议长辈之语,沈梧不敢附和,遂微笑以对。
周敛把那唯一的活口弄醒了,又赶在那人哀叫求饶之前眼疾手快地堵上了他的嘴,转头对沈梧道:“你要在这看着么?”
他都这么明白地邀请了,沈梧自然不会拒绝,便点了点头,道:“好。”
周敛:“……好什么好,你出去。”
沈梧:“……”大师兄之心真是难测。
他还是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去,只是到了门口时停了停,扭头对周敛道:
“大师兄。”
周敛已多年未曾听过这一声“大师兄”,重逢以来沈梧口口声声的“周兄”,简直要把他的心魔都叫出来了。眼下两人好不容易关系破冰,他便恨不能让沈梧多叫上几声,以驱散他的心理阴影,面上却骄矜地看了沈梧一眼,道:
“还有什么事?”
沈梧并不介意他多少显得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微笑道:“过几日,陪我去一趟谶都,可好?”
周敛道:“你不和你那个朋友一起去?”
沈梧微微一愣,随即笑开:“他有事,已经离去了。若大师兄走不开……”
周敛没礼貌但是不失优雅地打断他:“我同你一起便是。”
沈梧莞尔:“多谢大师兄。”
言毕便不多磨蹭,临走时还体贴地给周敛关上了门。
他一走,周敛微微上扬着的嘴角便彻底放平,居高临下地审视了那人一番,把他拖进密室里去了。
沈梧再见周敛时是这日下午,日头稍微有点西斜,天气愈发地热,不过在山上却是无碍。
周敛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像是方才沐浴过。神情却看不出什么轻松之色,显然这沐浴虽然洗去了身上的尘灰,却无法擦去心头的阴影。
他从那仅剩的活口中,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问沈梧:“你几时去谶都?”
沈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沉吟片刻,答道:“不急,等大师兄处理好了这边的事再去也不迟。”
周敛便拍板道:“那就明日吧。”
沈梧瞅了瞅他,怀疑他没听清自己的话,遂又委婉道:“大师兄不必赶时间。”
周敛便很奇怪地望着他:“我并未赶时间。”顿了顿,又解释道,“明日出发,又不是今日。”
沈梧:“……”夭寿了,从前做被人管的那个,周敛出个门都要磨蹭几天才能收拾停当,眼下有一大帮子人等着他来管,他居然还洒脱起来了。
周敛才不管他怎么想,一锤定音后便掉头走人了:“明日你来寻我。”
沈梧目送他远去,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的,居然从周敛端庄潇洒的背影中琢磨出了几分慌乱的意味。
他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暗忖,莫非是上回捕灵爆发得太凶狠,上脸了?他大师兄别是被他如今这副尊容吓到了吧。
为了不叫周敛等自己太久,沈梧隔日起了个大早,去到周敛的院里时,日头都还未升起。
周敛也还未起。
沈梧望着沉睡在晨光清雾间的别致小院,陷入沉默。
想来在他未察觉到的时候,捕灵不仅上脸,还上头了。
他就站在这不大亮的天色里,与紧闭的院门面面相觑。
这样在人家门前干站着实在不像话,觑了一会儿,沈梧忽然清醒过来,若无其事地就要转身离去。
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周敛倦意正浓的声音传来:“来了怎么不敲门?”
沈梧不动声色地脚步一转,神色自若道:“方才来,正要敲。”
“哦。”周敛不与他计较这些,并未叫沈梧在厅堂里等他,而是领着沈梧进了书房,自己则去了内室换衣服。
沈梧毕竟是二十七岁高龄的人了,未消片刻便屏蔽掉了那一丝被人逮个正着的不好意思,转头打量了一下周敛的书房。
一眼望去便觉得十分熟悉。
这间与周敛一门之主的身份极不相称的寒酸书房,居然与朏明那间他待了好几年的极为相似。
无论是大小,书架的排列,还是书籍的摆放,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朏明的那间书房,墙上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此处的墙上,却挂着……几张白纸。
沈梧又看了几眼,甚至用了神识“钻研”,最终确认了,这的确就是几张白纸。
周敛的爱好,还蛮……独特的。
还以为能欣赏到他大师兄大作的沈梧,遗憾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书房委实太过熟悉,沈梧到了此地,不知不觉便放松下来,这放松延续了片刻,又变成了放肆。
他走出了周敛为他画的圈,去了厅堂。
并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正中间的,裱好的画。
那画被保存得很好,画师未在其上落款,想来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这小人物笔下的画中人却眉目传神,神态气度无不与真人贴合,连衣角的褶皱都细致入微。
——一看就是临场照着画的。
这若是在周敛的卧房或者书房看到,沈梧大概会心神震动,可这是厅堂。
周敛为何要在厅堂里挂他沈梧画的画,画的还是他自己!
每天出门前拜一拜,自己保佑自己早日得道成仙吗!
他大师兄那样一个样貌气质都顶顶好的人物,又大小还是一个掌门人,瞧着不像有病啊。
沈梧简直震惊过了头,周敛出来了都没第一时间察觉,还是周敛开口说了句“走罢”方才如梦初醒,扭头看向他,等一个解释。
周敛却毫无要解释的意思,一派淡然地走在了前面。
步履从容,腰背挺直,他换上的又是一身白底滚金边的大袖外袍,背影里都满是矜贵出尘的味道
谁知道这么个神仙人物,背地里却会干出把自己的画像挂在厅堂里这种事。
他俩如今比起十年前,脚程自又是快了不少,且周敛不知何时竟改掉了一身穷讲究的毛病,消去了对奢华舒适的马车的执念,行至人烟稀少处便御剑飞过,是以,不出几日,便出了修真界,到了谶都。
十年,诸多人事都已改换了面目,谶都却仍是十年前的光景,仿佛光阴也遗弃了这座被诅咒的城池。
他们到时正是白天,暮春时节,阳光已不复冬季时的苍白无力,一天比一天的炽盛,便是受层层云雾阻隔,也还是足够照得天地间一片清明亮堂。
一进谶都,这种感觉便乍然消失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要看得更为分明。
谶都如同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一层又一层的云雾堆积,最终堆出了一片离大地极近的,灰蒙蒙的天。杂乱生长的树木枝桠横斜,似乎随时要将彼此捅个对穿。
花木丛生,却不见生机。
而那一户户人家,就沉睡在这一片荒芜里。
自踏入这片土地,周敛便放缓了脚步,与沈梧并肩而行。
沈梧对他笑了笑,便又散开了神识,警惕着周遭。
他们二人的修为今时不同往日,心境也与匆忙闯进来的那时截然不同,因此,更能察觉到这座城池与外界的不同之处。
太安静也太压抑了,行走在其中,就连吸进身体里的每一口气都掺了几倍的水,又湿泞又沉重,堵在胸口,直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身处这般的环境里,谁也无心说话。周敛悄无声息地又挨近了他一些,两人沉默着跨过已然干涸的护城河,往里走去。
这时,沈梧忽听右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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