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响十分之轻,像是谁一不留神踩在了林径中堆积的落花上,温柔得几近无声。若是个普通人站在此处,只怕压根儿就听不见。
若是平常,沈梧也断然不会去注意这一声响,可眼下身处这么个背负着诅咒之名的地方,他从一开始便提高了警惕,也清楚地记得,踏进谶都后,便再未见过任何活物。
也未曾听过除了他与周敛压得极低的呼吸声之外的任何声音。
他几乎是在那声音乍然响起的一瞬间便望了过去,与此同时神识也收成一束,猛地扑了过去。
却扑了个空。
他不由得微微皱眉。
周敛道:“莫追,继续走。”
这一回一直走到谶都原王宫旧址区,也再未遇到什么异常。
他望着巍峨不复的宫门,轻声对周敛道:“大师兄,我想进去看看。”
沈梧没来过几回王宫,早些年仅有的一点记忆也随着这么多年的起伏湮灭殆尽。好在他二人五感远超常人,看起来倒也极快,有些宫殿,只消远远地扫上一眼,便能确定其归属。
只是碍于此处诡异,他们毕竟不敢太过放肆。
如此在重重宫墙上腾挪了半天功夫,周敛终于拉住了沈梧,问道:“你在找什么?”
沈梧脸色不大好看,停了一会才答道:“我在找长公主的故居。”
周敛道:“长公主?公主不是住在驸马府里么,你找她的住处做什么?”
沈梧拽了他一把,边走边说:“这个长公主不一样的。听闻她的丈夫,来自朏明,当年外出游历时意外遭了抢劫,幸被一路过的商队所救,那商队把他一路带到了谶都,被长公主看上,就做了驸马爷。只不过他一直想着会朏明,因此一生也没在谶都谋求个一官半职,也没自己的住处,是随长公主住在宫里的。”
周敛茫然道:“这么想回去,那他怎么还在这里娶妻呢?”
沈梧:“……”好问题。
他无奈地道:“我又哪里知道,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我也是道听途说的。只不过听说驸马爷受了惊吓,到了谶都又水土不服,长公主还没生下孩子,他便去了。”
周敛回过味儿来了,评头论足道:“他娶那公主,是为了冲喜罢。”
沈梧沉默片刻,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周敛话锋一转:“可你还没说,你找她的住处做什么。”
沈梧目光微微一闪,道:“云师叔,便是长公主的独子。”
周敛静静听着,没插嘴。
沈梧勾了勾嘴角,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很久以前便知道,我没多久可活了,可有些事,是我必须要做的。”
比如,查出当年的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低落了下去:“可笑的是,这十年来,我什么也没做成。”
光是把他这条命抢回来,就用了十年。
“我总觉得师父对云师叔的态度不太对劲,现在想起来,他去朏明,十有八九便是为了云师叔,却又始终对他避而不见。他真心地维护云师叔,发自内心地认为他好,偏偏又叫我远离他。”
他看向周敛:“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不待周敛回答,他又是一笑:“其实,说到底,也只是因为,谶都如今,就只剩下我和云师叔两个人了。”
其实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只是他查不到别的线索,便只好来这里碰碰运气了。
沈梧移开视线,低声道:“我这么无端地怀疑别人,好像同魔修也没什么区别了。”
周敛闻言顿时安静不下去了,皱着眉头训他道:“瞎说什么呢。”
沈梧也不欲在伤春悲秋上浪费时间,从善如流地转了话题:“走罢。”
忽听周敛道:“你说的,那位长公主的住处,是不是那里?”
沈梧应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几乎只一眼,他便得出了结论:“是。”
无他,实在是那处宫殿,太显眼了。
周围的兄弟姐妹们皆是一副蒙尘已久的灰扑扑死气沉沉的模样,只有它,像一位方才出浴,艳光四射的大美人,每一寸墙壁都宛若新砌,琉璃瓦流转着动人的光泽。
干干净净,整洁如新。
想必紧锁的宫门后的园子,也绝不是别的宫殿里那般无人打理的荒芜景象。
更重要的是,沈梧的神识,“看”不到这处宫殿。
即便不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去“捉妖”,总要好过在这高耸的宫墙内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没有迟疑,沈梧迈开了步子,便朝那边走去。
门上设有禁制,沈梧扫了一眼,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禁制,他解不开。若是暴力解决,又怕多生事端。
他解不了的禁制,周敛自然也解不开。沈梧不死心地又琢磨了一番,方才进行到一半,便觉得神魂深处传来不堪承受的痛楚,不得已只得放弃,手指掐诀,正打算用武力解决,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向周敛,嗓音发紧地道:
“大师兄,不如你来试试?”
这个“试”,那必然不是叫周敛用他稀烂的禁制造诣去试,周敛会意,取出了那个廉价的树苗翡翠。
禁制上闪过一道白光,又飞快地归于平静。
下一瞬,咔哒一声,锁开了。
沈梧的瞳孔猛地一缩,很快又压下了所有思绪,静了静,谨慎地伸手去推门。
那门出乎意料地沉重,在他这一推之下居然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两成力气,那门才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缓缓开了。
如同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眼前忽现光芒万丈。
饶是沈梧与周敛早有防备,这一刻也不由得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放下手时已又换了光景。
仍是那个宫殿,身边的周敛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白幡和压抑的哭声。
是幻境。
那哀婉悲恸的哭声不绝如缕地往耳里钻,沈梧不为所动地取出了弯弓,往前走了两步,眼前情景忽然又是一换。
视野里出现了一对母子。
母子皆着绮绣,那女子固然美艳不可方物,男孩儿也半点不差,母子站在一处,十分养眼。
只是母亲的眼里是一片死寂,不见分毫对孩子的慈爱之情,那孩子虽然衣着华贵,神色却瑟缩又阴沉。
女子正在教训那男孩:“你安分点好不好,学学你的父亲呀,他那样温文尔雅的一个人,你怎能总想着舞枪弄棍呢?你是他的孩子啊。”
她显然是很有教养的一个女人,教训孩子时也不见半点疾言厉色,轻声喜气的,温柔得很。
那孩子低着头道:“母亲,孩儿知错了。”
女子便一把将他搂入了怀里:“乖,尘儿是个好孩子,好好读书,以后带娘去看星星,好不好?”
男孩反手抱住可她,目光却没什么波动,木头人一样,“嗯”了一声。
接下来,沈梧又旁观了一下男孩平日里的生活。
与其他贵族家的小孩一样,男孩也每天忙于读诗书,习六艺。只是与别人家小孩不一样的是,他的母亲更关心他。
譬如,会每天检查他写的字,并且嗓音温柔地指出:“尘儿这个‘之’字与你父亲写得不大一样,今日回去记得抄写五十遍,明日给娘看。”
譬如,每天会在固定时间里与他对弈,并在男孩落子后主动让他悔棋,含笑道:“尘儿这一步走得不对,你父亲可不会这样。”
甚至男孩背诵诗词时,她也会轻声细语地说:“尘儿这一句念得似乎和你父亲不大一样。”
她从始至终都是温柔又耐心的模样,孩子也从来不会对她繁琐的要求有半点不耐烦,每次都认真地,在她和颜悦色的纠正里,一遍遍地重复,直到让她满意,直到像他的父亲。
母子俩从未闹过矛盾,相处得十分融洽。沈梧却不知怎么,看得心里一寒。
为女子口口声声的“你父亲”。
为孩子一天天麻木的眼神。
孩子一天天长大,终于长成了十四五岁的少年郎,眉清目秀,常年埋头于诗书礼乐,远离玩闹的缘故,他的身形较这个年岁的其他少年要纤瘦许多,肤色也白。
女子爱给他穿白衣,说他父亲以前就最喜欢白衣。于是少年便终年一身雪白。
母子俩多年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有一天,客人来访,一眼看见静静依靠在栏边低头看书的白衣少年,神色恍惚了一下,惊讶道:“这孩子可当真像他父亲!”
女子就露出了满足的,温柔又甜蜜的笑容。
可惜好景不长,当天客人走后,少年便遣人去买了一堆黑色的衣裳回来,女子听闻后,脚步匆匆地赶到少年的住处,却惊恐地发现那一身黑的少年在拿刀反复地割自己。
她终于第一次失了仪态,扑过去抢下了少年手里的刀。
少年并不与她争,安静地任她夺去了刀。
女子松了口气,正要询问,便见少年阴沉又凶戾地看着她,触及她的视线,便毫无仪态地打了个哆嗦,像一头未开化的兽。
这么多年教养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竟然倏忽之间便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吐血了,明明设置的是九点发文,爬上来一看,居然没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