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睛许久未眨一下,像是被他这句话惊住了。
沈梧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奇异的,并不觉得有什么失落。想来,大概是因为他此刻将这藏藏掖掖不敢见光的心事说出来,本就不是为了得到周敛的回应。
他这一天里,就像是不断坠入深不见底的海里,心浸满了咸到发苦的海水,沉重,憋闷,欲从海底探出头来,伸手却抓不住哪怕一根稻草。恨不能毁灭一切——或者毁灭自己,却碍于周敛还在眼前,只好苦苦压抑着,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想。
可不去想,却不代表着不存在。
那发泄无门的戾气在他心底冲撞,无孔不入地钻进血脉深处,无声地怂恿着他。
不就是一个秘密么,说了又如何,不守了又怎样,就算是以后和周敛形同陌路,那又算什么!
难道还能比现在更糟糕么?
他冷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对自己的嘲讽,而后垂下眼帘,忽略掉心尖上的刺痛,不咸不淡地道:
“大师兄好生歇息,我先回房了。”
说罢转身就走,手堪堪触到门闩,身后却传来周敛如梦方醒的声音:
“等等,你回来。”
沈梧牙关紧咬,也不知是在跟谁较劲,过了片刻才微微偏过头,漠然道:“大师兄还有什么事?”
周敛仿佛没听出他话音里的拒绝,重复道:“耳朵瞎了么,过来。”
沈梧于是一脸倔强地走到了他一尺处,眼睛看着地面,只差在脑门上写上“抗拒”两个大字了。
周敛约莫是重伤影响了目力,这么近的距离,愣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又道:“再过来点。”
沈梧磨蹭了一下,慢吞吞地挪了一步,十分想以下犯上。
周敛倾身,拉过了他垂在身侧,不知何时紧握成拳的右手,缓缓抓紧了。
沈梧瞬间僵住,低垂的眼帘动了动,还没看向周敛,便听他道:“你这是跟谁置气呢?”
这话说得,实在颇有些说教的意味,叫沈梧一下子回想起了儿时,也曾这样被长辈拉着手念叨各种做人的道理。
他心头烧着的一簇也不知是针对谁的无名火顿时噌噌噌冒了三丈高,又因为知晓自己没有发怒的立场而更加气闷,手腕一转就要把手抽出来。
他这样无理取闹,几次三番不给周敛面子,他那素来心眼比针眼还小的大师兄居然没有生气,攥紧了他的手不放,还颇为和颜悦色地道:
“好啦,莫生气啦。”
语气还挺慈祥!
沈梧尽管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得到什么结果,却也绝对不愿意周敛像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对待自己。
周敛还不如打他一顿!
他的心一寸寸地冷下去,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只是固执地要把手抽出来。
下一刻,却感到手被引着向上,而后,周敛微微低头,长发顺势披散而下,温柔地拂过沈梧的指尖。
比这更温柔的,是周敛落在他手背上的一个吻。
他今天失血过多,连带着嘴唇也是苍白的,却依然温热,柔软地吻在那一小块冰凉的肌肤上,一触即分,那热度却长久地残留着,仿佛要在那里烙下一个印记。
沈梧一激灵,方才满腔的怒火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他瞪着周敛,色厉内荏地质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周敛耳畔爬上了一丝绯红,神色却镇定极了,一派淡然道:“安静了?”
他这一吻,无异于在沈梧身处的深海里掀起了一场海啸,把沈梧死气沉沉的心搅得一团糟,想到了一种可能,却又不敢相信,只好提着一颗心,哑声道:
“周敛?”
周敛撩了撩眼皮:“叫师兄。”
言毕微微一使劲,把僵成一根木头的沈梧拽到自己跟前,命令道:“低头。”
沈梧还没从方才的冲击里回过神来,分外好说话,乖乖地低下了头。
周敛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脸,道:“有胆子说那种话,怎么也不问问我的意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个别词句几乎是用气声说的,流淌在昏暗的烛光里,需要沈梧费神张开了耳朵去听,气氛无端地有些暧昧。
沈梧只觉得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前所未有的烫,偏又舍不得抽出来,过了一会儿,才表情一片空白地问:
“大师兄的意思,是什么?”
他大师兄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么?”
沈梧与他对视片刻,艰难道:“我不知道。”
周敛今晚的脾气简直好得过分,沈木头这般又傻又愣还对着他撒气,他都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意思,只是道:
“我眼下有伤在身,动弹不得。”他拍拍身侧的被褥,眉眼含笑,“坐过来。”
待沈梧坐在了他身侧,他便挪了挪身子,凝视着沈梧的眼睛,片刻后,还没说出话来,先没忍住偏开头笑了一下,道:“你在怕什么?”
沈梧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大师兄的耳朵红了。”
“稀罕。”周敛见怪不怪道,“你师兄我面皮薄,跟你可不一样,掐一下都不脸红的。”
沈梧想反驳说他脸皮也不厚,旋即忽然想到背后的缘由,登时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理智回笼,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说的话做的事,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
他默默地错开了周敛的目光,无比冷静道:“大师兄,放开我吧。”
周敛眯了一下眼睛,从善如流地松开了。
沈梧还未理清骤然涌上心头的是个什么滋味,便又被周敛抓着手腕一拽,双双倒在了榻上,随后腰间一紧,整个人与周敛紧密地缠在了一起。
周敛面不改色地捱过了伤口被牵扯到的疼痛,兴师问罪道:“怎么,你想反悔?”
沈梧心想他原本就未与他定下什么约定,怎么能说是反悔。这么想着,抱着气走周敛的想法,便也一脸镇定地说了。
周敛却并不气恼,掐了一下他的腰便算是发泄,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都不在乎,你急什么?”
他的每一句话都无比正经,偏偏声音压得极低,活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兼之两人靠得这么近,气息都交融在了一起,沈梧本就对他心怀不轨,此刻心境更是无法克制地乱了一下,差点没嘴一瓢放弃抵抗。
他深感再这般下去,自己只怕要被折磨出心魔来,便决定先把自己救出来。
结果他方才抓住周敛的手,还没怎么动呢,周敛就猛地“嘶”了一口气,横鼻子竖眼道:“你要疼死我么?”
沈梧顿时如同一条被拿捏住了七寸的蛇,再不敢乱动,只好口头劝说道:
“大师兄这是何苦?”
周敛道:“你管我是甜是苦。你只要记得,以后和从前不一样了,你不可再成天只惦记着云谢尘,要多花点时间来想想我,知道么?”
他不待沈梧开口,又道:“不必想太多,能活着的时候且活着,活不下去了,我们再想法子。”
说罢他终于收回了手,疲倦地闭了闭眼,道:“你先回房罢,早些歇息。”
话里话外,全然没给沈梧反驳的机会。
沈梧抿了抿嘴,一时没动弹。
周敛便又睁开眼,笑睨了他一眼,道:“舍不得走了么?可我今晚不需要暖床。”
沈梧张了张嘴:“大师兄请三思。”
周敛奇道:“你讲这话时怎么不想一下后果,此刻反倒让我三思,好没有道理。”
沈梧自知理亏:“是我考虑不周。”
周敛十分赞同地附和道:“是你考虑不周,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这么坦然地称自己为“烂摊子”,周掌门可谓是不拘小节的典范了。
沈梧还要说什么,周敛却闭上了眼睛,伸手捂住耳朵,身体力行地表明:我不听。
沈梧:“……”
沈梧于是终于意识到了他说什么都毫无用处,理智地选择了放弃,准备起身走人。
周敛看着他整理衣冠,大约真的是累极了,说话时尾音有些拖,懒洋洋的:
“有什么事要同我说,知道么?无论如何,你还有我这个师兄在。”
沈梧动作一顿,半晌才道:“那大师兄呢?”
周敛一愣,旋即很轻地笑了一下,慢慢道:“我不是还有你么。”
沈梧眼波微动,道:“好,我知道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周敛便收了笑容,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懒得顾及伤口,直接躺下来,半晌,长叹了口气。
各自打坐直到天明。
次日清晨,沈梧敲开周敛的门,便见他已然收拾停当,又换了一身衣裳,瞧着神清气爽——如果不看他似乎比昨天还要苍白的面色的话。
沈梧权当自己眼瞎,什么都没看见,周敛却先拆穿了他,道:“你昨晚没睡是不是?”
……就他耳聪目明。
沈梧不知为何他总在这种时候和周敛默契全无,面上却很镇定,反问道:
“修行之人,一夜不睡,岂非常事?”
周敛转移话题:“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沈梧无言了片刻,还是十分配合地问道:“什么事?”
周敛道:“我方才忽然想到,昨晚我还没告诉你,我的意思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都在昏昏沉沉地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