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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世数尽

作者:倚骄 当前章节:622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8:12

沈梧朝他微微一笑:“绮年。这是我师兄周敛周约礼。大师兄,这是阮家五郎君,阮玉阮绮年。”

阮玉放下手中把玩了多时的玉,笑眯眯道:“周师兄好。”

周敛瞥了他一眼:“阮师弟也好。”

阮玉便抛开了他,往沈梧跟前跨了几步,拽着他的衣袖就要走:“走走走,咱俩多久没聚过了,舒慎也在等你呢。”

一拽,没拽动。自己反倒踉跄了一下,腰间系着的玉佩随之扬起。

不知道是不是沈梧的错觉,那玉似乎变得更莹润剔透了。整块玉划过空中,光影流动间,几乎有种活物的灵动感。

阮玉诧异道:“怎么了啊?”

沈梧看着他:“舒兄也在?”

阮玉点头:“是呀,就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沈梧眼波微动,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对周敛道:“大师兄可否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周敛看都不看他,漠然道:“我才懒得等你。”

他自以为将所有情绪都严丝合缝地藏了起来,沈梧却从他微微下撇的嘴角看出了端倪,只是他确实有诸多疑问,需要见到舒慎。因此只好先“委屈”一下周敛了。

路上,沈梧问阮玉:“舒兄几时来的?”

阮玉道:“就这几天,也没多久。不过你怎么能和舒慎分开呢?你自己的身体,你莫非不清楚?”

沈梧莞尔:“我不是没事么,哪有那么娇贵。”

他注意到阮玉走着走着就情不自禁地把那块玉捞到了手中一下下地轻轻摩挲着,奇道:“绮年何时对这块玉这般上心了?”

“啊。”阮玉停了手,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不是上瘾了么?”

到了舒慎的住处,照例是由舒慎先给他把脉。

半晌,他收回手,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沈梧却不怎么在意,道:“绮年说,你找我有事?”

舒慎看他的眼神里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但只不过一瞬,又恢复了平和,什么话都不说。

也很有可能是懒得说。

阮玉却道:“没事便不可以找你么?”

沈梧想了想,认真道:“最好还是不要吧。”

阮玉:“……”

舒慎忽然看向阮玉,道:“绮年,我有话要与寒枝说,你可否回避一下?”

他的声音温和得叫人一听便觉得好欺负,阮玉却毫无异议地就点了点头,干脆地出去了。

沈梧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其实这么多年一直如此,舒慎脾气最好,阮玉却最听他的话。反倒是对旁人不是特别有耐心的沈梧自己,每说一句话,阮玉都要嘴上撩拨一下。

只是以前觉得寻常的,今天再看却总忍不住心生猜疑,想,按阮玉的话,他是不耐烦看舒慎温吞的样子,因此舒慎对他说什么,他才会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可是未免也太言听计从了些。

他在心底摇摇头,把这些念头都压入心底,无论如何,他也不该在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抓到的时候,平白地猜疑自己的友人。

舒慎道:“寒枝是不是从未对周掌门提过开烟萝山的事?”

沈梧面色不变,道:“已经提过了,他说还要考虑一下。”

舒慎眉头微蹙,眼底浮现出些许不满之色:“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他莫非不知道你……”

沈梧浑不在意地一笑:“知道又如何,如今他不过才以烟萝派掌门人的身份在别梦宴上露了个脸,便有数不尽的麻烦找上了他。倘若真开了烟萝山,只怕什么都来不及做,便要身死道消了。”

舒慎愣了一下,随即哑然道:“此事又不需要其他人的掺和,难道还会有谁时刻盯着你俩吗?”

他顿了顿,眼帘低垂,面上似有不忍之色:“且那云谢尘之事,你想必也知晓了,便是不为了自己,我辈修士,总得想想那无辜丧命的黎民百姓。”

云谢尘。

沈梧按捺住心神的波动,转移了话题:“我也有话想问你。”

舒慎道:“什么事?你说。”

沈梧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直言问:“舒兄怎会知道打开烟萝山的法子?”

舒慎疑惑地看着他,道:“我不是说过么,我毕竟活了这么多年……”

话音未落他便打住,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好罢,我说实话,因为我也是烟萝派之人,若论辈分,寒枝应当叫我一声太师公。

“我本姓蜀。”

沈梧即便早有猜测,此刻亲耳听到,也还是不由得微微一震。

不过若真是如此,那么,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多烟萝秘事。

舒慎又道:“不过这都已经是往事了,烟萝出事时,我正在外游历,未曾为它一份力,愧对宗门,如今也只是想再看它一眼。”

沈梧未曾错过他的丝毫神色变化,见状又问:“那舒兄从前所说的,有个朋友被关在烟萝山中,是指什么?”

舒慎欲言又止地望着他,半晌才道:“我那位朋友,不是人。”

他放柔了声音,带着点怀念的笑意,道:“你大概不知道,烟萝山中的那棵树,是我带回来的。”

一座山上可以有成千上万棵树,但值得被舒慎这般挂念的,显然只有那一棵,沈梧还从未见过原貌,但已听过无数次的——神树。

舒慎还在继续说:“当年我把他带回来时,曾与他协定,烟萝为他提供庇身之所,作为交换,他须得为烟萝派弟子的修行出力。”

——这便是烟萝派所有弟子都要削剑的由来了。

“只是我与他约定的时间是三百年,烟萝出事那年,刚好是第三百年,可是,待我闻声赶回去时,烟萝山已经被锁了起来。”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眼神终于显露出了几分沧桑:“烟萝世数已尽,我一人之力,大概也挽不了狂澜,只是,答应了人家的事,总要做到。”

沈梧默然不语。

舒慎舒了口气,敛去了所有的伤感和遗憾,道:“不说这些了,如今烟萝是你师兄做主,我不该插手。只是,寒枝,你的身体,当真撑不了多久了。”

沈梧藏在袖中的手轻轻一颤,淡淡一笑,道:“能撑多久是多久吧。”

舒慎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打开烟萝山,于你分明百利而无一害,你为什么这么抗拒?”

沈梧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既是于我百利而无一害,我又为什么要抗拒?”

舒慎便噎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虽然暂时并无打算立即就劝说周敛打开烟萝山,沈梧还是问明了具体的做法,和烟萝山的地址,方才离去。

从阮家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周敛婉拒了阮家的挽留,并未在阮家客房歇下,而是在别梦城内的一家客栈落脚。

沈梧问明了周敛的行踪,赶到那家客栈门口,心里忽然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抬了抬头。

一眼便看见了二楼临窗而立的周敛,正低着头看他。

夕色正浓,从沈梧这望过去,只能看到那人笼罩在绚丽的霞光下,表情则辨不分明。

——不过根据周敛一与他对上目光便“啪”地一声关上窗的动作来判断,想必不会是什么高兴的表情。

十有八九是生气了。

唉,脾气真是不好。沈梧默默叹气,并把不自觉上扬的嘴角放平了。

他大师兄心情欠佳,他却这么喜气洋洋,不太好。

这客栈占地颇广,上了楼,沈梧左右看了看,回忆了一下周敛那间房的位置,抬脚就坚定地往右边走。

谁知方才走了两步,后面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客栈嘛,人来人往的,虽然眼下别梦城是没前段日子热闹,但有客人还是不稀奇的。

可沈梧一听到这声音就直觉不对,当即回过头去,便见周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继续走啊。”

沈梧不由得更严肃表情,低眉顺眼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道:“大师兄,我的房间在那边。”

周敛转身就走:“那你去罢。”

沈梧尽管很想当真往前走,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这个有点找抽的冲动,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周敛。

周敛先踏进屋中,回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在要不要把他关在门外中迟疑了一下,才松开了手,放他进来。

沈梧方才反手合上门,便听周敛淡淡道:“这么不高兴见我,还来找我做什么?”

沈梧于是不再压抑自己,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周敛又道:“想必沈郎君叙旧叙得很是高兴,怎么还有空来寻我?”

……看吧。

饶是还有千头万绪萦绕在心间,这一刻沈梧还是忍不住由衷地感到放松,明知故问道:

“大师兄是不是不高兴?”

周敛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十分言不由衷地道:“哦,没有。”

沈梧道:“大师兄生气也没关系的。”

周敛眯了一下眼睛:“是么?”

沈梧道:“当然。”

——并努力把随后莫名冒出来的一句“横竖我也不会哄”咽了下去。

周敛定的房间,自然简陋不了,宽敞明亮,高床软垫,就连中间搁着的桌椅,材质都是不凡,刻着禁制,处处透露着“不简单”三个字。

沈梧顶着周敛有些冷的眼神,在那不简单的椅子上坐下,镇定地,不疾不徐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便听周敛问:“我若是生气,你当如何?”

沈梧想了想,道:“大师兄想如何就如何。”

周敛道:“随我高兴?”

沈梧道:“嗯,随你高兴。”

然后周敛便赌气似的说:“那你别喝茶了。”

方才端起茶盏的沈梧沉默地放下。

周敛:“过来。”

沈梧不敢磨蹭,配合地走到了周敛身边。

下一瞬,周敛便猛地起身,双手按着他的肩,把人按坐到了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梧并不反抗,只是有点无奈地道:“大师兄?”这是做什么呢?

周敛不接话,微微俯身。

沈梧下意识地后仰。

周敛继续弯腰,沈梧再度后仰。

这椅子是没有椅背的,沈梧修行多年,腰力好,不惧这区区压力。

——只不过看这趋势,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要在这下个腰。

不得已,他只好伸手按住周敛,道:“大师兄且住。”

周敛冷淡道:“何事?”

两人的距离实在有些近,沈梧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唇上过了一遍,鬼使神差地道:“大师兄若再如此,我就要非礼你了。”

周敛于是终于破功,耳畔染了薄薄一层红。

沈梧却无暇关注他的反应,而是在自我反省,吃惊地想,他方才说了句什么不成体统的话!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周敛的目光也忍不住游移了一下,终于直起身,义正词严地指责他:“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仅说了胡话还想付诸行动的沈梧尴尬得直不起腰来,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住。”

周敛瞪了他一眼,仿佛连跟他置气的心思都没了,没好气道:“行了,起来罢。”

他本意只是让沈梧坐起来,沈梧却误会了,一鼓作气地站了起来,还没站直呢就抬起头试图挽回一下颜面。

话未出口,便感到鼻尖传来了一点柔软的触感。

沈梧:“……”

周敛:“……”

周敛前几天虽然才把人放倒在了榻上,不过那只是情况特殊,实则他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两人关系的转变。于是,在这不知所措的催化下,脸皮居然前所未有的薄了起来。

他抿了抿嘴,斟酌了片刻,认为还是把以下犯上,冒冒失失的小师弟教训一顿比较好,一开口却发觉嗓子有点哑。

“你……”

沈梧无辜地看着他:“我?”

算了,此人一看就是冥顽不灵,不知悔改,还浪费口舌教训个屁。

周敛迅速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运功把面颊上的热意压了下去,沉着冷静地对沈梧道:“你过来点。”

沈梧目光微闪,一动不动。

周敛就只好遵循山不就我,我就山的原则,犹豫着抬起手,想扣住他后脑勺,中途那只手却自作主张地改道,在沈梧发上揉了一把。

沈梧:“……”所以周敛方才要他靠过去,只是为了方便摸他脑袋吗!

天色不知何时已暗了下来,沈梧抬眼看了看周敛,虽然这夜色完全不足以妨碍他将周敛的容色看得一清二楚。但“天黑了”这一认知还是给了他一点底气。

恰好周敛低低地道:“我还是有点生气。”

沈梧微微屏息,也压着声音道:“那大师兄要如何才能消气?”

周敛眼睫颤了颤,伸出手揽住了他劲瘦的腰,过于紧张的缘故,临到头了还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可,可以么?”

还结巴了一下!

沈梧绷到了极致的心弦登时如被一只不懂乐理的手闭着眼瞎拨弄了一下,他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敛登时恼羞成怒,二话不说,勾着他腰往怀里一带,微微歪头,亲了过去。

……

等周敛消气了,两人才要了点清淡小菜,坐下来谈正事。

沈梧把舒慎所言都复述了一遍,省略掉了烟萝山内可能有灵药可根除捕灵这一节,道:“大师兄对蜀慎太师公可有印象?”

他只记得,当初朏明那处院子的堂屋神龛上,确有此人的牌位,由此可见烟萝派里确有此人。虽然一个大活人会被后辈立了灵牌一事有些奇怪,但并非找不到理由。

只是,单凭他一面之辞,沈梧不确定,舒慎,到底是不是他说的那个人。

周敛沉吟片刻,道:“他说的话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你为什么不信他?他不是你的朋友么?”

沈梧一愣,答道:“我并非不信他。只是兹事体大,我……”

周敛却打断了他的话,道:“既然你信他,那便按他说的来罢。”

他看了沈梧一眼,倏尔一笑:“不必这么看我。何况阮前辈不也说了么,‘世数今逃尽,烟萝得再还’。师父已经没了,云谢尘也疯了,山上的那些毛孩子不能算,若不算你那个朋友,烟萝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

他停了一下,“不,只剩我一人。”

“这都不算世数已尽,如何才算呢?”

他说话时神色淡淡,并无什么悲伤或者疲惫的意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沈梧却听得心头一酸,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以前以为长梧子是在骗他,所谓的“第一仙门”只是他吹出来的,因此,尽管门派内人丁凋零,也不觉得有什么。

一个连自己的地盘都没有,还要租房子过日子的骗子门派,再怎么没落,不也是正常?

可是到如今,想到“第一仙门”曾经实实在在地存在过,想到那一位位身负无数荣光的先人,曾经怎样意气风发地在修真界来去如风,再一想到现在的落魄,连开个自家的山都要斟酌再斟酌,即便他对一手把自己带入门的长梧子观感复杂,也还是觉得意难平。

已然式微至此,还要如何,才算世数尽?

他平了平起伏的心绪,舒慎言之有理,周敛也赞同,他也确实无法从中找到不对劲的地方。

可他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是他应该知道,而他不知道的。

这一点未知,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蠢作者的疏忽,昨天存稿箱时间设置错了

所以就……二合一吧orz

我对不住你们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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