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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云俞番外:光湮(上)

作者:倚骄 当前章节:530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8:12

长梧子生平心愿有两个:一愿宗门长兴盛,永安宁,二愿师弟改性情,能自新。

他生平自负也有两次:一是自以为能护住宗门,叫师弟从此向善;二是自以为能护住沈梧,免他漂泊之苦。

遇上云谢尘的时候,他还不叫长梧子,他姓俞,名子安。

那时他也不是后来那副样子,腰背还是笔直的,虽然眼距是天生的近,眼形却生得好,乃是一双生来便潋滟含光的桃花眼。

作为烟萝派掌门座下唯一亲传弟子,第一百六十代弟子的大师兄,俞子安长了一张严肃的脸,内心里却颇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野望:他想在三十岁之前,把修真界和凡界都走遍,看遍。

那时烟萝派还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仙门,掌门健在,能干又精明,不是很需要他这么个弟子帮忙。于是在二十年那年,俞子安就携着剑,豪气干云地出发了。

一路走走停停,偶尔管管闲事,他像一蓬蒲公英,风往哪吹,他往哪飘,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飘到了谶都。

时值盛夏,俞子安进了城,路过一家茶馆,里面有人正在说书,他停了停他漂浮不定的脚步,听了一耳朵对他烟萝派的吹捧之语,顿觉如同喝了一大碗沁凉的泉水,五脏六腑都得到了安抚。

于是他脚步一转,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来了。

他此番外出,虽是打着历练的旗号,不过他可并未忘记自己的本心:他是出来长见识的,只需四处走走吃吃看看就可,旁的,像是修行啊什么的,是不必做的。

因此,他理直气壮地,在谶都过了一段很是逍遥的日子:早晨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可能起的,起来了就溜达着去旁边那家他一见钟情的茶馆听说书。听到日落时分,再溜达着随便找个地儿吃点什么——他已然辟谷,不为裹腹,只为饱饱口福。

他这般稀里糊涂地过了大半个月,那说书先生也愣是讲了大半个月的烟萝派诸仙人的各种轶事,其中也包括他——俞子安,第一仙门掌门座下唯一亲传,天赋异禀,成熟稳重,心怀天下,斩妖除魔,无所不能。

这大半个月的闲暇时光把俞子安的一身本就不勤快的骨头彻底养懒了,这一日,他实在懒得出门,便提了只酒壶,靠在窗边,眯着眼看着天边缱绻的行云,用那说书先生的故事下酒。

今天说的依然是他这个修真界传奇的故事。

俞子安本尊窝在客栈里,听那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煞有其事地说,前几日谶都以西八百里的莲花村闹鬼,整个村子几天都不得消停,黑眼圈都熬出来了。直到昨天,他,修真界传奇,天之骄子俞子安,一身白衣胜雪,仗剑乘风而来,见此情景,当下二话不说,一剑荡平了所有作祟的邪秽,还了莲花村一个安宁。

昨天一整天都在谶都街头晃来晃去的俞子安低头看了眼自己沾了点油渍的青布麻衣,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对人家的夸奖全盘接受,甚至有点飘飘然,觉得,这说书先生实在说得好,故事比他的酒还叫他上头。

微风徐徐,醉意上涌,俞子安打了个哈欠,想睡觉了。

这时,却听见楼下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俞子安探出脑袋,一手扒住窗沿免得自己头重脚轻之下栽下去,低下眼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街上,不知道谁家的小郎君跟家里人闹了别扭,一气之下跑了出来,被跟上来的下人堵在了岔路口。

这种家务事,俞子安是懒得管的,当下便要返身去做一个春秋大梦,目光扫过那少年单薄的身影时却不由得顿了一下。

不怪他,实在是这少年太扎眼了。

须知谶都人民打小便受到修仙传奇的熏陶,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十分崇尚浅色衣服——虽然不耐脏,但这不重要,看起来仙气飘飘,有那么个意思就行。

只有这少年,在炎炎夏日里,裹了一身纯黑。

他站在人群里,就宛如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忽然晕开了一团墨,叫人不注意都难。

俞子安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便难免多看了两眼。

这两眼看过去,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少年板着张脸,一脸的死气沉沉,这个年纪还有的生气在他身上寻觅不到半点踪迹,哪里像只是和家里人吵了架的样子?

他想了想,认为自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手行个善,说不准来日修行上也会更顺畅一点呢。

于是他掐了个诀,把自己整饬得人模狗样了,扔了酒壶,从窗口跃了下去。

惊到了一大片群众:“嚯——是仙人啊!”

俞子安处之泰然,正经人似的走到了那少年面前,问:“这是怎么了?”

他无需摆出多么严肃的表情,只要绷住不笑,就已经足够有威严,且又有“仙人”这一先入之见,那几个下人连看都不敢看他,只有一个看模样像是领头的管事,硬着头皮道:

“回,回仙人,小的是奉公……夫人的命令,来把我家小少爷请回家的。”

“哦。”俞子安点点头,无意中对上少年漆黑的眼睛,奇怪,那少年分明连眼神都是麻木的,他却总觉得自己透过那黯淡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个正在挣扎的灵魂。

他愣了一下,旋即不动声色地道,“我看他不大愿意同你们回去,约莫是在闹脾气,不如我帮你们劝劝他,可好?”

那管事惊讶得都顾不得“仙人的威仪”了,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明晃晃地写满了对他多管闲事的惊讶,反应过来后又赶紧低下头,诚惶诚恐道:

“这,这怎么好劳烦……”

“那便这么定了。”俞子安不容置疑地丢下一句,拎着那少年的后衣领,就把人提走了。

满大街的人都低着头,因此也没人看见,他把人提去了何处。

俞子安脑子一热,把那少年弄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冷静下来后,对着这个自己找来的麻烦,抓心挠肝地发起了愁。

他一派高人风范地来回踱了踱步,一回头,那黑衣少年依然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可比他要沉得住气多了。

沉不住气的俞仙人忖度了一下,心想,要不还是把人送回去吧。

……左右那浑身都没二两肉的少年也打不过他,他直接把人弄回去,也不算毁约。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往少年跟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那少年却先抬起头来,问:“您可以教我修仙么?”

大约是久不见阳光的缘故,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苍白,愈发衬得眼睛漆黑,像是所有的光都要湮灭在里头。

声音也轻,低弱得像只幼猫在叫,咬字莫名地生涩。

委实是很有些可怜的味道。

俞子安动了恻隐之心,然后铁石心肠地拒绝道:

“小郎君莫说笑,道人可还没到收徒的年纪。”

他是绝对不可能收徒弟的。

那少年又低下头去,片刻后,又道:“那,您的师父还收徒么?”

俞子安心想,他又不是他师父,哪里知道他收不收徒,面上却很是威严地劝诫道:

“我观小郎君尘缘未了,可莫要一时冲动。”

少年便轻声道:“不行么。”

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被拒绝眼底也未曾起过任何波澜,仿佛那双明净的眼,只是一汪死水。

这小子有点儿邪门。俞子安暗想。

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迟了一瞬,才一脸麻木道:“云谢尘。”

“谢尘。”俞子安道,“我们不是随便收徒的,若令尊令堂不同意,我……”

话没说完,云谢尘便抬眼看他,认认真真地问:“那要如何,才能无需她同意呢?”

他只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可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俞子安一瞬间却觉得脊背一寒。

这样不好。他想,既然他如今出手管了这少年的闲事,那便管到底吧。

他于是十分正经地问:“你当真要修仙?”

云谢尘道:“要。”

俞子安又问:“你多大了。”

云谢尘:“十五。”

俞子安就想,他们烟萝派弟子刚巧是十五岁可修行,可见这孩子确实和他有缘。

有缘归有缘,他们门派是正经的第一仙门,可不能逮着个人二话不说就带走,还是要允他去同自己的亲故告个别。

少年低着头想了想,最终拉着他到了沈家,只同那叫沈善书的半大小子说了一声。

此事结束后,俞子安想到自己此番游玩…历练便要这般腰斩了,难免有些反悔,道:“修仙很辛苦的。”

云谢尘静静地看着他。

俞子安便叹了口气,仍不死心:“若来日你家里人找上门来了,你可得自己好生与他们说,知道不?”

云谢尘道:“知道了。”

俞子安就这么未经他师父允许,给他自己找了个师弟。

他顾及少年单薄的身躯,不敢在路上多做停留,当下便飞快地回了烟萝山,把人带到他师父面前过了过眼。

他师父慈祥地捋了捋刻意蓄长的胡子,和蔼可亲道:“既是子安带回来的,那自然是个好孩子,以后,你便是本座的第二个徒弟了。”

然后命人把云谢尘支开,狠狠地揍了俞子安一顿。

揍完后,师徒俩相对无言,愁肠百结:“那孩子一点根骨都没有,你把他带回来做什么呢?”

俞子安光棍道:“不是有神树么?他受得了就受,受不住就算了。”

掌门看了他一眼,一言难尽道:“无冤无仇的,你何必这样祸害人家?”

所谓换根骨,是要把脊梁骨硬生生地整根抽出来,再以神树枝替换。个中痛苦,不比抽筋剥皮要轻。

俞子安不觉得,他回头还真就去问云谢尘,尤其强调了一下换根骨的痛苦,满以为会把人吓退。

不想云谢尘默默听他说完,毫不迟疑就道:“我愿意。”

算盘落空的俞子安:“……”

他吓了一跳:“你可想好了?一旦决定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云谢尘答:“我想好了。”

俞子安装作没听见,仍然絮絮叨叨地,试图说服他:“俗话说,三百六十行,你何必非要走这最难的一条路?我瞧你模样挺像个读书人的。”

“读书也不错嘛。”不爱读书的俞子安如是说。

云谢尘漠然道:“我不读书。”

俞子安说到口干舌燥,也没能说服他。

换根骨的时候,是掌门人动的手。俞子安就在一边看着。看着他拒绝了师父为他止痛的提议,看着他清醒地忍着骨肉剥离的痛楚,看着他汗如泉涌,嘴唇被他自己咬得血流不止,也还是不肯掉一滴泪。

……

俞子安就这么多了一个师弟。

云谢尘很黏他,跟条小尾巴似的,常常俞子安不经意地一回头,总会猝不及防地在某个角落里看见他。

起先,俞子安想着人家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初来乍到,怕生在所难免,因此就忍了他这块狗皮膏药。

可是过了一个月,云谢尘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俞子安就奇怪了——主要是他有点忍不住了,还担心是不是其他师弟排外,欺负了这个后头来的师弟,遂暗地里观察了一番。

这一观察就看见了云谢尘冷着脸三言两语把找他玩的几个少年赶走的一幕。

都是少年人,面皮薄,被他不咸不淡的几句嘲讽,那几个少年气得脸都红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跑开了。

俞子安:“……”

他头疼不已,待那几个少年走远了,才出面,问道:“为何这般说他们?”

云谢尘半点也没有被抓包应有的慌张,平静陈述道:“不想跟他们玩。”

俞子安又问:“那你想和谁一块玩儿?”

云谢尘就直勾勾地看着他,轻声道:“师兄。”

俞子安:“……”不,我觉得我们玩不到一起去。

他想说师兄很忙的,要修行要打理门派事务还要出去玩儿…出去历练,最终却只是无奈问道:

“为何?”

云谢尘答:“师兄是唯一一个看到我的人。”

俞子安没听懂。

他觉得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就是喜欢为赋新词强说愁。什么叫他是“唯一一个可以看到他的人”,难不成方才那些孩子是在跟鬼说话么?

……

俞子安觉得这样不行。

他们烟萝派里的弟子都是顶顶好的孩子,云谢尘性子本来就闷,多跟同龄人相处,方才有利于他敞开心扉。成天粘着他像什么话——虽然他也就是个二十啷当岁的青年,可他作为大师兄,心境哪能跟一般的小年轻比?

他琢磨着,云谢尘对他的依赖,多半就跟雏鸟会格外依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一样。

于是俞子安……外出历练得更频繁了。

他出去一趟,没有三月半年是回不来的,第一次出门的时候,他还担心,那格外内敛——甚至有些阴沉的少年,孤零零的一个人,会不会不好过。因而,特意缩短了行程。

回去见云谢尘好端端的,也没对他表现出什么怨气,他方才放下心来,把此行收拢的小玩意儿给他,又试着引导云谢尘去和别的少年人一块儿修行切磋,云谢尘也乖乖听从了。

俞子安顿感老怀大慰。

修真无岁月,倏忽间便是十年过去。

烟萝派的气氛渐渐低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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