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被叶秋和苏沐秋两个人揉来搓去,苦不堪言,气得抓了只枕头过来捂在脑袋上,谁叫都不理。
苏沐秋坐在床头上喊了十几遍,那人固执地将头夹在两个枕头之间,大有“此人已死、有事烧纸”的架势,偶尔还见缝插针地诈个尸,把脑袋伸出来冲着苏沐秋皱鼻子并一声“哼!”
叶秋已经被自家哥哥这叶三岁的架势吓傻了——这货虽然打小性子皮,但是从来没有讳疾忌医的毛病,自受伤卧床,无论是术后换药的疼痛还是艰难复建的辛苦,他不曾见他皱过半分眉头,本以为离家数年生活磋磨,他只会更加隐忍成熟,谁能想到这这这,怎么还耍起赖皮来了。
但苏沐秋毫无知觉,坐在叶修的床头一叠声地叫着名字哄,叫“叶修”不答应,已经耐着性子叫成“修修”了。
“沐秋你停,修修什么的恶心死了!”叶修被酸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把脑袋从枕头下面伸出来,一头不及时修理的短发被蹭得乱翘。
苏沐秋抬手把叶修那一头鸡窝一样的头毛儿往后捋了捋:“肯理我了?中午了,吃什么?你们兄弟俩聊,我下楼给你买。”
“想吃炸酱面……要好多黄瓜丝,不要胡萝卜……”叶修闻言刨了刨枕头,跟一只找地方睡觉的猫咪一样,把自己趴得更低。
叶秋已经没有办法再在这屋里待下去了,自告奋勇和苏沐秋一起下楼提外卖——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一把捏死这个妖孽,哦,捏死之前还要灌一壶TTTTT问问他把自己亲哥弄哪儿去了。
苏沐秋和叶秋两个人到楼下找了家看上去干净可口的面馆坐下来等。
苏沐秋看着坐在对面的叶秋。
兄弟两个一模一样的长相,但是确实完全不同的气质。
叶秋明显要比叶修要健康,皮肤也是白皙的,却是透着红润的白,衬衫袖子挽上去,小臂和手背能看到被日光亲吻留下来的淡淡蜜色痕迹,不同于叶修手腕的纤细,叶秋的手腕明显粗粝硬朗一些,突出的腕骨写着不羁,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脉络在炎夏的高温里微微鼓起,却又在修长的手指处妥善收敛,不露锋芒。
就像是叶秋本人,明明一身衣装矜贵而妥帖,举手投足都是世家子弟的样子,而跟他一起坐在这个微微有些吵闹的小面馆里,修长有力的手指扣着廉价的粗瓷茶杯,也安之若素,没有任何违和——这一点与叶修如出一辙,可见叶家教养是真的好,骨子里浸出来的君子之风。
当然了,苏沐秋并不知道,叶秋在特训营最重要的课程之一,叫做渗透。
“沐秋你对我哥……” 叶秋斟酌了很久要怎么开口,最终还是选择开门见山。
“这么明显么?”苏沐秋微微笑。
叶秋给了苏沐秋一个“你以为我瞎么”的眼神,神态陡然生动,才显露出兄弟两个相像的样子。
“叶秋,我知道作为叶修的亲人,你一定会很难接受。但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也不想控制我自己。叶修,他太好了,我忍不住。”苏沐秋若是柔声说话,少有人能真正反驳他。他语调低沉,言辞恳切,音色透着江南水乡的透亮,也因长久地陪伴叶修而不可避免地浸染了北地的豁朗。他本微微垂眸,提到叶修的时候,才抬起眼来看着叶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是隔着水晶的火焰、是隔着银河的星尘,唇角微微抿起来一个无奈又释然的笑。
叶秋懂他那个笑的意味。
世俗眼光又怎样呢,家人反对又怎样呢,他不要别的,他只要守在叶修身边,若能侥幸更进一步便是上天恩赐,若此生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守着他,他也满足。
他不是要占有他。
他舍不得,却又放不下。
便只能赔上自己这辈子。
是啊,对上叶修,谁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太好了。
他是夏季里的清风,冬日里的暖阳,是饥荒时一口热汤、是他病入膏肓时的一剂良药。
叶秋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露出了一个,与苏沐秋如出一辙的,无奈却又释然的笑。
“你知道么,沐秋。我真的很嫉妒你,但是也很谢谢你。”
叶秋能理解他。他们初心一样,不过为了他能够遂心顺意,如此而已。
他没有再回到楼上,出了面馆便与苏沐秋做了别,后者站在酒店门前的阴凉里,看他伸出两根手指冲他行了半个俏皮的军礼,顶着一头灿烂夏阳,逐渐走远。
回到酒店房间里,叶修已经又睡着了,脸朝下埋在柔软的鸭绒枕芯里,裸露的小臂被空调的冷风吹起一层小鸡皮,那人抖了抖,往被子里缩得更深了。
“喂,起床吃饭了~不饿么?”苏沐秋失笑,去捏叶修的耳朵——这人发丝是柔韧的,耳骨却硬,一看就不是一个听人劝的省心孩子。
叶修迷迷瞪瞪牙也不刷脸也不洗,挪了一个方便进食的角度,就着沐秋的手嗦了半碗炸酱面下肚——如他所愿,放了很多青翠翠的黄瓜丝,不要胡萝卜。
睡够了也吃饱了,叶修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苏沐秋,你老实说,你昨晚是不是……”呃唔,还是自己记忆错乱了呢,叶修有点欲言又止,嘴角边上一点点暗色的炸酱没舔干净,像是一只馋嘴的猫。
“怎么?”苏沐秋眉毛挑了挑,被叶秋默许,心情有那么一点好,看着往日里猴儿精的叶修今日一直一副迷迷糊糊的蠢萌样子,忍不住想笑:这是终于想起来了?
“就,那个……你是不是……”叶修抓了抓头,目光有点犹游移,耳尖上几不可查地透出一点点粉。
“这样?”苏沐秋飞快地凑过去在叶修唇边啄了一口,拭去了那一点点酱料,维持着嘴唇稍微离开叶修的皮肤、呼吸仍能互相融合的距离低声问他。
苏沐秋的呼吸其实略微有点乱,但他面上仍是一派淡然,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尾音一点点上扬,像是搔猫下巴用的羽毛刷,刷得叶修毛都顺了。
苏沐秋真正柔声说话的时候,没有人能拒绝他。
他的眉眼里都是蜜,眼睛两色分明,像是冷水里养了两丸毒药;他的鼻息轻而缓,气息结尾的时候有些急促;他的嘴唇还停留在叶修嘴唇前一厘米远的地方,唇线分明硬朗,但是叶修仍然记得这唇落在他嘴角时候的软和暖。
甚至前一天模糊的记忆也被唤醒。
这双唇轻轻地吻过他颤抖的眼睑,温柔地拭去过他面上的泪痕。
叶修仿佛被蛊惑了。
他轻轻地凑上去,主动缩短了被苏沐秋微妙控制着的这段距离。
————————————
TTTTT:来源于以前看的一部电影,吐真剂的一种,全称Tea to tell the truth。
我撒糖了!我乖不乖!
叶修的目光追着光线。
苏沐秋仰面躺着,头微微侧向叶修的方向,下颏微微抬起,骨线干净利落地延伸,在下颌角留下一个锐利的角度,彷如艺术家手中的刻刀精准地削过。前额到眉骨的线条也是爽朗的,舒展的眉透着举重若轻的沉稳。
嘴唇也好看,人中深而长,由狭变宽,唇峰明显,是少年颠沛、中晚年顺遂的面相。这人唇角有浅浅两个小窝,与妹妹苏沐橙一脉相承,天生的微笑唇,看着可亲,真正肃下脸来,才有沉甸甸的压迫力。
苏沐秋这一年长得快,蹭蹭地窜上了一米八,肩背愈发挺拔,逐渐脱去了少年人的单薄,宽阔的肩膀开始有了成年男子该有的样子。
叶修虽说是叶家、温家两家人共同顶在头顶上惯出来的少爷脾性,但自小聪颖,读书的进度快过同龄人许多,自小除了叶秋少与同龄人相伴玩耍;后来又因事故卧床养伤,期间种种挣扎,生死线上滚过几道,满身招猫逗狗的纨绔作风和足不粘尘的公子哥儿派头下,早就是坚韧而内敛的模样。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苏沐秋逐渐比叶修更加圆融而沉稳,叶修在他面前的飞扬跳脱,反而愈发地像个小孩儿了。
比自己大七个月而已,叶修想,怎么有时候会有凭白低了一辈儿的感觉。
大概是自己这个队长当得太甩手掌柜了吧。
叶修难得自我反省了一下。
他不太关注除了训练和比赛以外的东西,在荣耀大地图里面找合适的训练场地和训练内容,每日布置和检查训练项目,组织对战练习、模拟团战、复盘分析,这些事情挤占了他大部分的时间。
他在荣耀一途上十分任性,想到什么点子立刻就要试、需要什么资料立马就得要,苏沐秋却从来没有怨言,只恨自己没有提前想到,正副队长两人配合默契,嘉世战队的队员技战术水平提高飞快。而每一寸进步都能直观地带来酣畅淋漓的胜利,哪怕训练艰苦,众人也甘之如饴、越练越勇。
除此之外,苏沐秋要花大量时间,利用自己多年来自学的编程技能和积攒的数据资料,伙同曾经自修过软件开发的学霸吴雪峰试图做出整套基础训练模拟与分析软件、并且持续不断地更新和优化嘉世战队队员的装备;同时还要配合陶轩,应付体委、工商等各个单位,配合各个电竞杂志与栏目的采访和拍摄以期得到良好的媒体支持,游说想要在电竞这个新兴行业内分一杯羹却又瞻前顾后的投资商。
林林总总,苏沐秋从来不提辛苦,但是叶修知道,是自己那一点小小的苦衷和任性,让这个本就一力承担着生活重压的少年,迅速地在这些成年人的名利场里蜕变和成熟。
但是苏沐秋从来不让人失望。很多中二病的孩子提起成熟仿若谈虎色变。许多人所谓的成熟,不过是被世俗磨去了棱角,变得世故而实际。但那不是成熟,而是精神的早衰和个性的夭亡。①
苏沐秋不是这样的,他本就早熟,骨子里刻着担当和勇气,只不过如今更加沉着自信、冷静果断。
就像周国平所说的,真正的成熟,应当是独特个性的形成,真实自我的发现,精神上的结果和丰收。
他终于从强撑着瘦弱枝干为妹妹遮风挡雨的小苗,长成了枝叶繁茂的树木,保护的人除了妹妹苏沐橙,更多了素昧平生的叶修,可能树冠尚不足以遮天蔽日,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才不到二十岁,他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
叶修望着苏沐秋沉稳的睡颜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心无旁骛,大多是来自于苏沐秋的成全,士为知己者死,所以作为回报,他便要在他替他趟平的这条荣耀之路上一路赢下去。
终于在被子里蹭够了,叶修准备起床,起身的那一瞬,腰间一阵撕裂一般的痛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他重重地扯回床上。
一声没忍住的痛呼冲破了咽喉,将苏沐秋惊醒。
“别别别别怕,酒店太高档了还是不行,床太软了撑不住脊柱……”
真的是怪床太软。
乳胶床垫十分柔软且弹性极佳,对于正常人来说是十分舒适且支撑力十分均匀的,但是叶修的情况不一样,他的腰椎那几节做了椎关节置换并且打了内固定,追求高度的稳定,牺牲掉的,是腰椎的正常曲度和灵活性,日常的活动主要靠临近椎关节和肌肉的代偿,腰肌劳损本就厉害。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本就已经是重负,如此情况下,在过软的床垫上睡的这几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修整个人陷在酒店加厚的乳胶床垫里,整个人像是溺水一般,找不到着力点,腰间肌肉劳损完全使不上力,只能徒劳的动动胳膊动动腿试图将自己翻个面。
虽然看到叶修略微苍白的脸,有些心疼,但是——
“叶修你别挣扎了,看上去像一只肚皮朝上的小乌龟真的很萌了。”苏沐秋忍了又忍,没忍住还是不厚道地笑了。
所以这日让叶修和叶秋都十分紧张的面基活动,最终的发展,是叶修趴在床上,叶秋拎着叶老爷子专门找知名的骨伤科老中医配的独家药酒送货上门,叶秋和苏沐秋就按摩手法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和磋商,并且双方愉快地达成了该药酒长期供应的初步意向。
————————————
① 语出周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