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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朔十六 当前章节:8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0:21

【二】

——只在这一刻……

——只在这一刻,做爹亲的儿子,别做天下人的俏如来。

俏如来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这一句话,心中又涩又苦,直漫喉头。他要用去全部心神才能拦住胸口如洪浪般翻涌不息的情感——狂热的、酸涩的、苦痛的、委屈的,以及情深眷浓的。那么多的思绪杂融到一起,五味之瓶都难以一以概之,而诸般滋味混在一起,便又是新一轮的难以当耐。

这胸中几近满溢的思念与怔障是这般猛烈,比洪水猛兽更甚,纵是清修多年的僧者也无法轻言待之。俏如来一面近乎自暴自弃般地吻着,一面又在心底勉力压制着那些混乱潮绪四相翻涌。可即便他再如何支持,那已破了口的心防却仍独立难支,稍一松懈便放了那些情愫出来,绵延散溢,化为眼底盈盈三分水色,于下一个齿列交缠的瞬间,如珠玉般滴落下去,在那人遍历风霜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清晰可见的痕迹。

——只在这一刻……

——别做天下人的俏如来……

——你永远是爹亲的儿子……

如魔音般萦绕耳畔的声音,是熟悉,是眷恋,是经年守望的那半抹白衣,亦是悬壁之巅上,高不可攀的一捧月光。

他已不知何时自己变了质,从亲情到爱情的界限在这短暂却又冗长的二十余年时光里,变得模糊而不可辨析。

那是少年时自愿青灯古佛,为父赎罪时的虔诚。

亦是一掌挥去,代替那人肩挑正道大梁时的决绝。

是筹谋铸心,为证大道而手染鲜血时的坚守。

亦是身心俱伤时,可作港湾依靠的那份温情。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拼凑到一起,终是成了魔障。

心中情绪骤而激烈,俏如来手上猝然发力,松开攥握史艳文腕子的手,指尖寻到才被理好了的白色衣领,一拽一扯,带出裂帛之声。

他顾不得那人口中许是因恼怒而发出的半声呼喊。僧者张开嘴,以最笨拙的方式将对方的言语尽数推回。

间或在喘息中偶有露出些微低语——那是“爹亲”与“艳文”两相交杂的吃吃喃喃,没有他字,亦没有他语。

仿佛入魔陷障一般,眼中口中,俱是执念所在;身中心中,皆是半生痴妄。

俏如来感到舌尖已痛至麻木,口中鲜血满布,吞咽下去,满腔满嘴都是腥涩与甜苦。他珠泪未曾干去,却又被新一轮酸涩迫出了泪水。金瞳红睫濡染一片,而透过满目氤氲,他却也只能从那双如空如海的眼里,望见怔然、错愕,以及三两分的恼怒与不可发泄。

始终是不曾带着爱与眷,这份感情终不得光明,也终不得正果。

——爹亲。

僧者以唇为笔,轻而又浅地无声说了一句。

——可否也只在这一刻,别做天下人的史艳文,只做精忠的……只做我的艳文……

可这句话终是被他压在喉底,于静默处,喟然低语。

除魔卫道,天下靖平。

家国安乐,武林平顺。

九界与众生。

万民与山河。

他的精忠有这么多责任与重担,层层叠叠,如蔓如藤,盘踞在心中肆意堆砌,终是成就了这桩桩件件的执念。

史艳文将半句叱语含在嘴里,如何吞吐皆不得法,只得微微扬起下颚,于满口血气里,呛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

唇上痛楚分毫不减,而胸腹之上寒意乍然。他心内思绪骤然一悚,意念微动见,指掌已紧紧扣住那人肩头。

——可指下肩骨只覆皮肉,薄而又薄的一层粘在这幅身躯上,每一处嶙峋都凸显出那人的清癯与操劳。

那半途翻涌而起的恼与愤便在这鲜明的感触中悄然散去。史艳文咽下些含了血的津涎,只觉那腥涩愁苦自喉管漫至骨血,直连指尖都充满了涩感,无论心绪如何翻腾,也挥不下那意欲运功施为的手。

他知,他如何不知,现下困锁住俏如来的执念里,抽条缕析出来,根源所处,皆来自于他——皆来源于十余年前,那个曾言甘愿以一生青灯古佛,偿他半生杀孽的时候。

他还清晰记得得知此事时内心的震动与愧疚。他忝为人父,他所做出的杀伐罪孽,却要让幼子偿还——还是以断绝尘缘的方式。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史精忠,多了一个俏如来。

可史精忠怎么会彻底消失呢?他的精忠……永远是他的精忠啊。

思及至此,史艳文只感心中一阵酸楚,掌心颤了又颤,终是将那纯阳气劲逆向行回。真气倒流回肺腑丹田,闷得他一阵气喘顿痛,可他纵使身心俱痛,也不愿于肉身之上,伤了俏如来半分半毫。

探入口中的舌尖血气甚浓,可史艳文却只觉丹田一片滞涩难通。他在一片迷离的光影中看到俏如来已陷障局的眼,赤金如旧,却满布霾沙,里头写满了绝望与执念,还有些不愿回头的决然,每一分情愫皆是他所陌生,从未见过似的,让史艳文在心惊之余,也苦痛难当。

这双澄澈的眼,何时向自己袒露过这般魔怔而又充满欲望的模样?而他的精忠,又曾几何时,将自己逼到了这般无可转圜的境地?

十方尘缘终未了,古佛青灯也是空。

他是如此心疼他的孩子,心疼他少年早熟,心疼他担负太多;心疼他羸肩负重,亦心疼他过于快地,便学会了隐下自己的全部思绪。

——他本不用背负这样多的执与累。

史艳文感受着摸入里衣的手抚上自己的肌理,指尖带着细碎的颤抖连连绵绵,却不曾有所退避。

胸侧软肉被僧人寻得,薄茧擦过顶端褐软,又好似不甚满足似的攫了拧玩。他被这忽如其来的发难苛责出半声惊喘,口舌受制于人,也只得瑟瑟几下,惶然不知应往何处安放。

这等体验着实太过诡异,也暗含着违悖伦常的隐秘刺激。史艳文终是无法略去心中巍然不可撼动的伦理与纲常,手掌从俏如来肩上滑至肘弯,又落到爱子凸兀出骨节的腕子,指上略用了些力道,抗拒之意溢于言表。

可他终是低估了此刻僧者的执着与魔障。俏如来自喉底嘶吼般地发出一声低吟,指掌甩脱了史艳文的手,径直顺着男人精干的腰身往下处探去。

史艳文才想下意识地斥责些什么,却在双唇稍离的瞬间,又感到有咸涩温凉的水簌簌而落,砸在脸上明明轻缓,却陡然觉出一阵钻了心尖儿的疼。

他的孩子仍是哭着,金色瞳仁里满是哀切,还有再也承受不住后,心绪近崩的溃然。

——究竟是何造就了现在的他?让那温良恭俭的史精忠,变成了现下这般模样?

——他本不该如此。他甚至连出家都可以免去,做他的世家公子,鲜衣怒马,笑看风华。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这般模样?是什么让他担负起这一切?

——又是什么让他牺牲去他应有的自由与心性,任由世情与磨难一一搓磨,让那个曾经敢于表露自身的史精忠,变成了现在这将自己压抑束缚到了极点的俏如来?

史艳文在心底这样问着自己。可越少这样扪心自问,心中酸楚痛苦,就愈发清晰可感。

诸般重担,诸般任责,由谁而起?因谁而负?

答案,呼之欲出。

——是我啊。

他因往日的欲盖弥彰与故意略去而于心中哂然一笑——他早已对这一答案心知肚明,却因着一些猜测与畏惧而故意骗过了自己。

是我——史艳文将这份答案咽在心里,唇角半半勾起,似是嘲讽,亦是怆然。

——若不是为了艳文,他又何需落到此般田地?

——若不是为了艳文,他又何需如此将心血与肺腑全数沥干磨尽?

——若不是为了艳文……

他这般近乎痴然地想着,脑内思绪翻腾,每一遭心潮浪涌的涡旋里,都充盈着往日里被刻意压制住的愧谓,以及悄然析出的半分怜惜。

你已舍去太多。

你已做得够多。

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一声叹息透过交叠双唇递入爱子口里。史艳文微微垂下眼,指掌卸去劲力的下一刻,便抬手抚上俏如来仍带着斑驳血迹的发丝。

那是鲜血凝结后,粘腻而有干涩的触感。他已记不得上一遭这般为他梳发是何时的事,或许是五年前,或许是七年前——时间空错过了太多,他已记不清晰。

精忠。

他在口舌含糊间轻轻唤出自己儿子的名讳,一字一声皆被含得珍重而认真。言辞不复叱责时得冷然和凛冽,有的只是往日一般的儒雅与温文,还有三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与纵容。

——是爹亲忽略了你,是爹亲对不起你……

——是爹亲不想耽误了你……

——如若爹亲是致使你入魔入执的根与因,那么……

——爹亲必须要亲自将你……

——带回啊……

他眼见着俏如来唇角翕动时无声递出的言语,心中涩苦与震荡相互分抵。史艳文将手自爱子头侧蹭磨至其腮旁,蕴着纯阳之力的火热掌心将那点冰凉的水痕焐得微热。音嗓含了沙似地磁中带哑,又是一声轻唤出口,接续而上的,却是一句他自己都未曾料及的肺腑之言——

“精忠,回来罢。”

——精忠,回来罢。

这一声音句如缥缈云气般送入耳里,却在被听进心中时,有如平地惊雷般清晰。

回去?回哪去?他……还如何能回去?

俏如来只觉着自己仿佛被一阵冷热交替的洪流反复冲刷着,一时如燎烈火,一时又如坠冰窟。

史艳文的言语于他而言似有魔力。在那人教导之下已学会波澜不惊的心绪,往往在男人话语的影响下,如扁舟逆激浪,载浮载沉,牵动着一颗心都上下飘忽着,无法妥善安置。

——他是知晓的,他是并非心如磐石的。他……只是被束缚住了。

俏如来心中这般想着,又是一个深吻,封缄住了史艳文口中可能再度说出的伤心之言。

他一颗心早已不堪重负,如履薄冰,稍一不慎便会沉溺在一片掺着冰屑的苦海之中。水里有着嶙峋尖锐的冰刺霜角,只消一个轻挤,便可将他的心,碾碎成渣滓,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给留下。

这片水域名唤“礼教”,而那些冰霜,则叫“伦常”。

僧者就日日行走在世人早已踏足千万遍的独木栈道上,世俗的枷锁就铺陈在他脚下,时时提醒着他要遵礼守规、莫逾伦常。可俏如来在这条道上行了二十余年,一颗心提醒吊胆地过了这么多年岁,他累了,也倦了。那道白如初雪却又伟岸如山的背影始终在礼仪与道德的另一端,隔着千山与万水,纵使自己如何伸手逡赶,也无法触及半分。

脚下是那么多束缚着自己的道义与伦理,他克制了这么多年,终是在那人的一句话下,决心袒足入水,踏破薄冰。

那人说,只在这一刻,做爹亲的儿子,别做天下人的俏如来。

那么在那一刻,在爹亲心里,在史艳文的心里,他的位置,有没有比天下,更重要一点?

此言有如星火,只消片息光景,便可燎原。

而在他心神回炉时已将那人推搡入床,行了越矩逆伦之事,虽未至于覆水难收,却再也回不去。

——他那一颗溢满畸形爱情,且几近坏损的心,已再也撑持不住,也再也回不去了。

有如飞蛾扑火,亦有如残烛燃芯,明知前路将是末途,终局只是灭覆,他也一意甘赴,一心愿赴,大不了此身此生再不相遇与相见,也好过在温良恭俭的躯壳里,慢慢烂坏了一身傲骨。

俏如来凄然一笑,与那人一般无二的、凤尾似的眼角稍稍扬起。明明所展露出的是一个极为明媚温暖的笑容,可在逐一滚落的泪水映衬下,却如飞鸟投棘,也如杜鹃啼血一般凄美而哀恸。他双唇微启,合着每一个音节将泪水哺入史艳文口中。那被吐露出的字句都仿佛是自剖开的心腑中择捡出来似的,带着滚烫的心头血,滴落在二人已濒临破碎的“父子之情”里,砸开了一道道曾被勉励支撑过的平和与安宁。

“爹亲……”他轻声这样说道,“回不去了……”

白衣僧者就着倾身相压的姿势碎语呢喃。带着血的手顺着男人的脊背一道向下摸索,其上缠绕着的佛珠仍是硬冷,冰凉硌手,边缘嵌入破口了的皮肉,又逼出新一轮的鲜血淋漓。

身体上的痛与热,又怎能敌得过此刻心中的苦与冷?

俏如来仿佛执拗地再度咬上史艳文的唇,叹息一般地溢出一声——

艳文,我们,回不去了……

——我如何不知,此时此举上行将差错,亦是覆水难收?

——我如何不知,此心此情,是道德伦常上的逆天而行,亦礼教纲常下的忤逆与叛伦?

——我如何不知,我又怎能不知?

——可……

他终是松开男人被血液涂成一片嫣红的唇,低首嘬吻上那人腮颈,舌与齿造作过处,均是一片狼籍红痕。

——可,爹亲……

我不行了。

我能感受到,我要坏了。那是从身体内部,从芯子里,一点一点的崩坏。这点崩坏伴随着每一次相见却不求不得,伴随着每一次故为坚强的温和与乖顺,也伴随着每一次的强颜欢笑,与故作谦孝。

我也想支撑住的,可是爹亲,我不行了。

它崩坏地太快,我抵挡不住。每一次的相见,每一次的相言,每一次的思念与诀别都在摧毁着这块千疮百孔的心。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经年数载的摧与毁,早已在筑堤上破开了千万个穴口。那些看似微末的崩坏终是在这一刻……汇聚成了铺天盖地的塌陷。

——不行了,要坏了,坏得彻底而无可逆转,再也拼凑不回。

心中魔障如荒草一般肆意疯长,俏如来猛然抬头望着史艳文的脸,仿佛要将那人此刻面容,深深镌刻在即将崩毁的心上。

艳文。

他这样唤着,眼里除了绝望与凄绝,还有爱意与痴妄。

——“回不去了……”

既已决定坏去,又何妨在此一刻,纵心而往?

俏如来在心中下了这样的决断,空出一手抚上那人侧脸,近乎虔诚地贴上史艳文的唇。

今日之后,你我……再不相见……

刹那间的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史艳文猝然睁开双眼,而映入眼帘的,唯有爱子眉眼间虔诚而安和的模样。

仿佛潜心礼佛一般,无杂无念,无悲无喜。一时间,史艳文竟分辨不出面前之人究竟是自己那心陷障结的爱子,还是那高台莲座之上冰冷坚硬的石像。

可他心知,现下那副看似冷然平静的躯壳里,暗藏着的,是足以灭却心神的滔天火焰。那名为“执”与“痴”的因果如丝线万缕,将他的孩子层层缠裹,意欲将其拖入地狱深渊里,再也让他寻不得踪影。

他必须将他带回,他必须将他留下,因为他是……

就在史艳文心中思绪即将拨云见日之时,他感觉到俏如来的的双唇微微动了下。

那是极其细微的动作,似是嗫嚅轻语,也好似并无声息。而就在他想要探寻青年此举深意时,心中乍然划过一丝近乎于恐惧与惶然的情绪。

就好像什么重要的东西要离他而去似的,惴惴惶惶,令他陡然一悚。

他仿佛觉得下一刻,这个将自己压在身下的孩子就要如云雾般消失不见。这种想法来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微妙,若是与他人言说定会被说是想的太多。可史艳文就是知道,他的爱子在方才定是下了某种决断。这个决断,注定会将他带离自己的身边,而这个离开,便是再也不见。

——他要离开自己,这怎么可以?

史艳文头一遭感到彻头彻尾的惊与惧,两手状似无措地快速抬起,一并搂住俏如来脖颈,好似不欲让对方抽离似地收紧双臂。他顾不得自己此刻衣衫半褪的狼狈,更顾不得身形微错时爱子的唇舌就势欺上柔软的颈侧和耳后,用力地抱着,如惊如惶。向来稳定自持的云州儒侠此时好似抛开了往日的镇静与平和,连搂抱着僧者的掌与臂都似是颤了又颤,勉力三刻,才堪堪将那点抖动尽数压下。

这并非是他头一遭将俏如来紧搂入怀,可却是他第一次以这般患得患失的心情将青年抱在怀里,心身俱颤,不欲别离。

——不,不行。

史艳文偏过头去,将半边脸都埋入俏如来略显凌乱的发辫里。

——不可以,不能够,我不允许。

——不能……夺走我的精忠。

此念一出,如旱雷现空,惊声彻响,无不有振聋发聩之效。而那些被压抑掩埋在心智之下的条缕思绪,也好似寻到了一个破口,幽幽转转,析却而出。

——我的……精忠……

史艳文怔怔然这般想着,眼前所见俱是如霜似雪的三千白发,还有隐现其中的点点殷红。珠玉琅环,那好似朱漆一般的颜色炽烈而妖娆——这本是极为不符俏如来气质的色彩,浓郁鲜艳,不似霜雪,可就是这样的颜色,却偏生被青年驾驭得极好,如雪中红梅般雅而不艳,让这宛若佛前优钵罗一般地人儿身上,多了一些红尘凡间的烟火之气。

——这是……我的精忠……

他望着那串垂饰有些出神。耳畔肩颈之上的吮吻不曾轻缓,身下几番按揉逡索,竟又是在不经意时被探入了关窍。

早就在先前就被破开紧致的身下再被侵占。修长的指尖带着冰冷的体温长驱直入,急躁而控制不住力道地胡乱戳刺着。比酸麻快意更甚的疼痛自体内炸裂开来,史艳文眉头一紧,半声呜咽被压在嘴里,一手下意识地便制住俏如来胡乱作为的手臂大穴,一扣一紧,便听得耳边一声糯软沉闷的哼吟。他感到身下动作稍缓,便屈膝弯腿,一个巧力旋身就将二人姿势调转过来。史艳文单臂仍是紧搂住俏如来的身子,觉察出爱子骤忽间的僵硬与怔愣,随之而来的,便是带着些自暴自弃意味的挣扎与抗动。

纵然先前落处下风,可无论怎样,他仍是那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史艳文,武功卓绝,独步天下。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几番蛮力挣扎俱不得法,连闷在喉咙里的低吟都压制不住。手臂指掌连带着腿脚一并挣动抗拒,却又在堪堪要伤到自己的瞬间卸去些力道,化为软绵的几个推搡,起不到分毫的效力。

史艳文能听到爱子被压在嘴里的低切抽噎,仿佛伤兽负隅,纵使身心皆伤,纵使危可逼命,却不曾悔恨,不欲放弃。

思及此处,口中的苦涩如胆汁乍破,蔓延入喉管,直接浸入心间。

这种反应,他并不陌生。他在无数次的沙场血战中见到过,也在无数次的生死搏命时亲身经历过——这是一种毫无希望的鱼死网破,此行此举不计后果,不成功,便成仁。

——那他的仁是什么?是此刻眼中的绝望与决然,还是别离之后,他所期许的此生不复相见?

史艳文忽而觉得看不清此时状似疯癫的白发僧者。一时间眼中思绪翻涌激荡,不似往常。

——他怎能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他怎能忍受自己会失去这个被他放在心尖之上,疼极爱极的……史精忠?

史艳文喟然一声叹息出口,空出那手带着些安抚的意味抚上俏如来的头,指间没入霜白色的发丝里,轻且柔地揉捋着。

“精忠……精忠……”他这般轻声宽抚着,手上动作不停,却换不来此刻俏如来的半刻冷静,“精忠……”

他一时竟不知应如何言语,只能声声唤着爱子名讳。双眸一瞬不眨地望着眼前仍是赤金之色的瞳仁——那里头的执念与痴爱让他心生退拒;那里头的绝望与凄哀却又让他心惊。

这一遭的四目相对,他在那双始终溢满泪水的眼里读到了他想要读到的答案,可这答案让他心中情愫再难自抑,脑中念想如藤蔓依附,一息一刻间,便占据了心田。

他在里头读到了“今日之后,此生不复相见”的暗语与心言,字字如沥心血,刺目而腥甜。

——他就要失去他了。

这样的念想让他如坠深渊,脚下坦途片片碎裂,连堪称微末的渣滓都不曾余下。

他心怀天下,可他又何曾不是心中有他?

那个执意青灯古佛为己赎罪的让,那个明明伤重难支却依旧让自己不要挂念的让,以及现下这个爱极痴极,又要自己将自己带离开他身边的人……

都是他的,是他的……

精忠啊……

往日的礼教与纲常,世俗的成见与谈言,于这一刻间,尽化云烟。

我……

“艳文……绝不允许。”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语速轻缓,语意坚决。

史艳文看着俏如来露出惊诧之色的双眼,心口发苦,唇上,却漾出些许笑意。

心上阴霾如春风过境,枷锁与高墙在微风拂过时乍然崩去,烟尘洋洋荡荡,尽付虚无。

他松开紧紧拥着俏如来的手,双掌一并抚着对方被泪水浸湿的面颊,指腹轻柔擦过发红的眼角,口中溢出今日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息。

可这叹息中含了愧与爱,与先前所有截然迥异。而这点语气变化也被青年敏锐察觉,红睫缓缓眨动,似惊似疑。

——这是他的精忠。

史艳文缓了眼角,目光垂落之处,是金色眸底下,凝着不去的如障执念。

“艳文,不允许。”他重复了一遍,慢慢说道,“无论是谁,都不能将你从艳文身边夺走。”

“就算是你,艳文……也绝不允许。”

“把精忠还给我。”史艳文语意温然,附身相就,“把精忠,还给艳文。”

“那是我的,是艳文的精忠啊……”

“精忠……”他轻而又缓,柔且爱怜地吻上那沾满泪水的唇,低声言道——

“痴念至狂的,又何止你一人?”

此情此心,此名此身,是清醒,亦是决绝;是一念既定、绝不反悔,亦是种种条条,分缕清晰后,最直白面对的那个自己。

史艳文舌尖微递,叩开齿关。

——你是属于艳文的,精忠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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