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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景深之源/子画-GEN 当前章节:333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38

【壹】

逆海崇帆的圣裁者常说:“神垂怜,神不朽。”

杜舞雩曾经坚信,也曾经背离。但也许是上天之神真的垂怜他生前最后一次的善念,让他得以一朝死里逃生。

激战中他虽被暴雨心奴击伤心脉,却幸运地并未直接咽气,只是一时伤势过重,以致气息凝滞。后来雷关斜谷一役,意琦行、绮罗生与北狗与古陵逝烟、弁袭君激战,战中气劲波及杜舞雩,虽然令他差点遭火焚而死,但也令他梗在气海里的一口气终于通顺。

杜舞雩因祸得福,死里逃生,终究是又活过来了。只是他受伤沉重,凭着一口气寻到医馆后便就此昏迷,长时间来昏昏沉沉,不得清醒。待他终于伤愈,才得知自己误打误撞,居然一头撞进了已经隐匿闭世的幽梦楼。

幽梦楼的女主人笑得风情万种,以扇遮面,只露出一双媚眼,坐在床边将他昏迷中武林上发生的大事一一道来。

自皂海荼罗大阵被破,鷇音子以身祭天后,素还真重出江湖,六王开天风波一场,无论是黑海森狱、天疆或是逆海崇帆都已如浪翻浮沫,于世上消失无际。

杜舞雩用锦被把自己被脱得只剩下亵裤的身子包的严严实实,诚惶诚恐地听了半天,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能听明白。

伤势痊愈后,杜舞雩辞别步香尘,孤身一人踏上游走四方的道路。

幽梦楼的花君大方异常,挥挥手免了杜舞雩滞留幽梦楼的全数费用,倚在花榻上笑得千娇百媚:“壮士不必客气,你的诊费早就连利带本付清了。”

杜舞雩想起自己刚醒来时浑身不着一缕的模样,生生喊停了心里危险的想法,也不敢再问,告辞一声就逃也似的化风而去。

他一个人轻装上路,走过了许多曾经未到过的风景,也听到了许多未经历过的故事。

那些在市井中流传的故事半真半假,有些被吹嘘得如同神话传说,侧耳听去有时也能听到不少熟悉的名字。其中最多被提及的,自然是“素还真”、“一页书”、“叶小钗”之类的正道领袖之名,偶尔也能再听说几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诸如“烟都”、“逆海崇帆”、“圣航者”以及……“圣裁者”……

杜舞雩总是只能听个大概,往往只是听到相似的语句,耳边就如同起了风。风声包裹着他的全身,带着某些无法听清的低声呢喃,一言一句极熟悉又极陌生,像是一个他一生也做不醒的梦。

在某天路过白沙柳堤时,他却不知为何突然驻足而立。彼时又是一年春风吹绿江南岸,青石拱桥上人来人往,杜舞雩在纷飞如雪的柳絮中蓦然回首,看向自己空空荡荡的肩头,才如恍然大梦惊醒,发现自己身边终究是空无一人。从前他一个人在驭风岛隐居,尚有古风剑陪在身边,如今再度孤身上路,却连这一位“伙伴”都不在身边了。

故人魂断,旧剑沉沙。

一路上他茫然找寻,好像心中仍有隐隐的期盼,虽然不明这份期冀因何而起,却始终攥在手心不肯轻放。而兜兜转转过去这么多年,他才意识到,这个世上属于祸风行的和属于杜舞雩的,都已经不在了。

突然间明白过来,原来他一生亲友寥寥数人,如今皆已不在,纵然是敌是友难以辨明,却都如青烟易散。

原来往事如风,飞散无迹。无论零散或铭心,皆已作尘。

爱恨情仇,在生死面前其实轻得不值一提。

他生命中所有留下痕迹的人都离开了,只有他被时光遗忘在滚滚红尘里,不知心向何方。只有一个不停低语的梦陪伴着他。

他心中安宁,但也死寂。

在风和日丽的一日,杜舞雩路过了一座村庄。

这座村庄坐落两山之间,地势起伏多山,甚少平地,其人于山壁开垦田地,排列如阶梯。村中居民不盈百户,黄发垂髫,悠然自得。此时正值春夏交叠,山中青绿交融,微风拂面,风中尚有青梗香气,怡人舒畅。

村中人热情好客,见到杜舞雩这个外乡人,便纷纷招待挽留,希望他在村中多停留数日。

杜舞雩孤身已久,又向来不懂得如何拒绝,被村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七嘴八舌一阵劝说,糊里糊涂便点了头,在此处停留了下来。

潼城是一座小城,虽说名字是“城”,实际却连“村”都比不上。零零落落地住着数得过来的人家,种着一眼就能看尽的稻田,就连教书先生,统共也就那么一位。

若是问起这位教书的先生,城里每个人都能说上两句:

先生是位年轻人,喜欢穿浅色的衣服。这也许也不尽然,但他衣橱里的衣服好像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每一件都洗得袖口发白,穿到身上似乎都是白色,也看不出原本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先生爱酒,在学堂外面的槐花树下埋了好几坛,据说有人挖出来喝过,结果在田间大醉了一场,两天两夜都没能醒来。

先生还写得一手好字,学堂里讲课用的课本都是先生自己亲手写的,翻开来字里行间都萦绕着一股清香,也不知是不是所谓的松墨香气。

可若是问起先生从哪儿来,说法却又扑朔迷离起来:

有人说先生是个大家公子,因为举手投足都文质彬彬,身边还跟着一位侍僮,和乡下出来的人完全不一样,是考功名时栽了跟头,才一个人跑到这乡野之地来的;

有人说先生是王孙子弟,只是在王权争斗中吃了亏,为了逃命隐姓埋名而来的;

更有人说,先生实际是修仙的道人,早就已经半只脚踏在红尘之外了……

一圈问下来,什么说法都有,就是没人能说得清先生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不过大家也都不在意,因为就这么一位先生,谁也不会过问他的学问高低,究竟是何方人士,也甭管孩子几岁,一股脑儿地全送进先生的学堂里听书去了。

于是先生的学堂里,大的孩子已经下地干活操持家用,小些的还没识字。先生也不在意,一视同仁,讲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他穿着半新不旧洗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袍,手里拿着字迹清隽的书本往讲台上一站,嗓音如盛夏中一泓清潭般清冽沉稳,又隐隐约约带着令人沉迷的抑扬顿挫。他念起那些让人一知半解的之乎者也时,就算是再调皮的孩子也会安静下来,沉浸在一片书声琅琅之中。

杜舞雩见到这位先生的那天也是个好天气,阳光温暖又轻柔,落满了院中的槐花树。在那一片被阳光照得发暖的槐花清香中,先生单手持卷,讲了一整天的诗经。

他带着孩子们读书,一字一句读着王风第一篇: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杜舞雩站在一片暖洋洋的阳光里,心底却如流水冰凉。

这个人……

哪怕他穿着洗到看不出颜色的布衣,安静地垂落着长发,鬓发掩去一双艳丽的眼角……哪怕隔了这么远的时光山水,他也不可能会认错。

杜舞雩缓缓地呼吸着,竟不知此时是梦是幻。

他觉得自己应该向前,走到那人面前去,问问他怎么会在这里,问问他经历了什么,或者就问问他……别来无恙……

但是脚步却好像生了根,心中骤然被不可名状的畏惧填满,令他的心摇摆不定,一时想要上前,一时又想要转身就跑,两相挣扎权衡,最终却只是站在原地,一寸也无法移动。

在他举棋不定的愣怔中,先生慢慢地念到: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他就那样不知站了多久。

直到日落西山,先生散了学堂,大大小小的孩子欢呼雀跃着放课离去。先生也收拾了自己的书本,薄薄的单衣裹着一身清瘦,怀抱着线装书本匆匆走进将落的暮色中。

晚风吹过他的鬓边,卷起他长而柔顺的发,拂过他眼角神色的羽毛印记,如同清清淡淡的轻吻。先生抬起一只手,用苍白的指尖压住了鬓发。

他微微地垂着眼,脸上的表情淡漠温和,直到路过杜舞雩的身旁,才愣了愣抬起眼来。

一双承载着漫天霞光的异色双瞳,平静率直,一眼就看进了杜舞雩的心底。

“你……”

杜舞雩心头一紧,正要开口。

先生歪着头看了看他,极有礼貌也极矜持地笑了笑,单手将怀里的书又抱紧了些,转头离开了。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而被风摇落,纷纷扬扬落在他脚后的槐花却如一场大雪,永无止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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