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按照杜舞雩一开始的想法,是只在村里待上两天就再度启程,没想到离开前一时兴起,竟然迎面撞见故人——纵然那人一脸淡漠疏离,但却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纷纷扬扬地充斥着杜舞雩的内心,令他觉得呼吸滞塞不已,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
杜舞雩咬牙思索了一个晚上,脑子里也不知是开了窍还是断了弦,上山去转了一圈,拖下几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外袍一脱挽起手袖,开始给自己搭房子——竟是决定就在此处安家立业了。
村中人们一听说他决定就此住下,一窝蜂地涌来帮忙,男人们同他一起垒墙刨木,女人们则七手八脚地替他编起了栅栏。就这样大家一起忙活了五六天,终究是在村边上又为杜舞雩开辟出一片小小的地,供他生活起居,就此落脚生根。
杜舞雩从小习武,虽然经过生死一役武脉有所受损,但身为武者的直觉与警惕心始终未变。在众人闹哄哄的忙碌中,他始终感到有一双眼在紧紧盯视着自己,不带恶意,也没有杀气,却另含着一些他无法猜透的情绪。
他在动作间装作不经意地看去,却是瞟到人群外一张不甚熟悉的脸——十分年轻,眼角还有青涩未退的痕迹,穿戴也十分简朴,是个丢到人群中就会消失不见的普通少年。
他察觉到杜舞雩已经发现了自己,第一反应是躲避,但视线刚一移开,又立刻咬着牙回瞪过来。那眼神在恼羞成怒中,又好像有几分埋怨与愤怒,却都是轻飘飘的,落在人身上只让人觉得难过。
我得罪过他吗?杜舞雩满心疑问。
但少年只是支楞着眼狠狠瞪他,既不上前来叫骂,也不干脆转身离去,众人开工他才到来,收工之前又悄无声息地离去。几天下来杜舞雩天天沐浴在宛如实质般的目光里,手手脚脚都尴尬得不知如何安放。好不容易捱到房子彻底落成的那一天,他顾不得与旁人一起庆祝,手中榔头一丢,脚踏轻功窜出人群,一把按住了那转身欲走的少年的肩膀,脱力道:
“这位朋友请留步!”
少年浑身一颤,肩膀抖得像只受惊的鸟,让杜舞雩怀疑下一秒他就要变成一只吓僵的麻雀。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他不仅没有逃跑,还咬着牙转过身来,一把打掉了杜舞雩放在他肩上的手,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杜舞雩摸着自己通红的手背,突然委屈:“这位朋友,在下初来乍到,应该不曾得罪过你……”
“呸!”少年红着眼睛啐道,“得罪过!”
杜舞雩:“???”
杜舞雩:“敢问何时?”
“你自己想!”
“……”
少年现在不仅肩膀抖,全身都抖了起来,明明指着杜舞雩的鼻子骂人是他,但看起来被欺负到下一秒就要哭鼻子的也是他。他抖着嘴唇,红着眼眶,眼泪打着旋儿转个不停,恶声恶气地骂道:
“怎么连这儿你都能找到?!阴……阴魂不散!主人……主人他已经……!”
说到这,他好像被狠狠地戳中了伤心事,眼泪终于像冲垮了堤坝的洪水,“哗”地流了下来。
杜舞雩:???
好好说话你别哭啊……
虽然一头雾水,但他好歹还是抓住了少年话中的关键词:“‘主人’?你的主人是什么人?”
少年抽噎着,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毫无震慑力地翻了一个白眼,咬牙切齿道:
“‘地擘’!”
杜舞雩如遭雷劈。
少年:“弁袭君!”
杜舞雩如遭火焚。
少年用力跺脚:“你真是阴魂不散!”
杜舞雩失魂落魄……
少年词穷了,只得又瞪了最后一眼,抹着眼泪转身跑走。
杜舞雩……杜舞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被羽驳踢过,否则怎么可能被自己早已知晓的事实打击到头脑空白?
那真的是弁袭君……
那个穿着简单布衣,随便垂落着长发,眼中安安静静落着白雪的人,确实是逆海崇帆曾经的圣裁者——地擘弁袭君……他本来早就知道的!
已经打过照面了,已经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过了,为何被其他人当面说明还是觉得惊诧万分?
杜舞雩站在风里,突然觉得初夏的风冷得有些刺骨。
初夏不仅风冷,夜色也冷。
当一切热闹散去,夜幕降临,一个人弯着腰在屋里点灯的杜舞雩心中更是冷上加冷。
一时兴起办置的屋子,狭小却空荡,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他自己投射在墙上晃荡不已的影子。杜舞雩坐在一点如豆灯火前,黯然出神。
弁袭君在这里。
他恍恍惚惚地想着:他还活着,真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做了一个梦,梦到在幽静得只剩滴水声的岩洞里,有人缓步而来。那脚步一声一声,走得极缓慢,犹犹豫豫地像是踏在人的心上。
那个人靠近、停下、靠近、停下……走走停停了许久,但还是离他好远好远。于是他站定下来,隔着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向他缓缓展露一个微笑。只是那笑容太冷,又隔了太远的距离,杜舞雩还没看清,就已经消失成一阵冰凉的风,吹在脸上轻得一点感觉也没有。
然后那个人低下头,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口气。
杜舞雩心头一跳,心尖上骤然勒紧了一根细弦。他皱着眉想了想,试图组织出几段语言,想要安慰安慰那个人,但双眼一眨,岩洞和那个人都消失了,眼前灯光如豆,照亮方寸大的小小屋子。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屋外晚风呜咽,又有黑色的鸦雀随风哀鸣。火光摇曳中有人踏影而来,羽衣拂过光影交界处,那人从暗影中滑出身形。
他们久久对视。
在那双异色眼眸中,杜舞雩看到自己的身影一点一点隐没淡去,化为无迹可寻的风。
“你……”
他刚想出声,那人却突然弯腰吹熄了烛台。在蓦然黑暗的最后一秒,杜舞雩看到他眼角最后一滴滑落的泪水。
黑暗中有人向他道别,无悲也无喜:
“……再见……”
从此他们再也不见,碧落黄泉。
“!?”
杜舞雩挣扎着从梦中惊醒,下一秒便因为动作太大扭到了腰。
因为被梦吓到而伤了腰但又不愿意承认的杜.逆海崇帆.前死印.一剑燎原.舞雩先生在家里揉了大半天的腰,到了黄昏时分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毅然决然踏上了前往书院的小路。
先生的小院里落了一地白莹莹的槐花,淹没了白色石板铺的小路,杜舞雩无处下脚,只能揣着手站在院门口等。好容易等到先生说了“放课”,好容易等到大大小小的孩子欢呼而去,好容易等到先生抱着书走出小院,杜舞雩连忙伸手,不偏不倚拦住了先生的去路。
先生猝不及防遭人拦路,却也不生气,平心静气地站住了脚,抬眼看过来。一双眼不起波澜,映着一片死寂的心海。
“你好,”杜舞雩向他伸出一只手,说话间觉得自己实在有趣,忍不住笑弯了眼角,“我是刚刚搬到村中的杜舞雩,特来拜访先生。”
先生看上去不太喜欢笑,也不喜欢客套,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来与他轻轻一握,道:“你好。”
他顿了顿,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弁袭君。”
不怎么擅长与人打交道的弁袭君指尖凉凉的,但手心却微微发烫。杜舞雩与他轻轻握手,又很快放开。
是了,他想,这就是弁袭君了。
只是弁袭君了。
穿的虽然不再是华丽的珠冠羽裳了,但却也足够干净整洁;虽然脸色苍白了些、身体纤瘦了些,看上去太过憔悴了一些,但眼神是安静的、明亮的,能映出世间万物山山水水的美好;虽然他已经忘记了一切了,但还有人陪伴在他的身边,让他不孤单,不会为了迷失自己而茫然无依……
他过得这么好……
杜舞雩退后一步,看了看天色,忽尔放缓了声音,叮嘱道:“快要落雨了,先生路上可得走快些。”
弁袭君点点头,打量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
他快步行过杜舞雩的身旁,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落了一夜的雨。
雨生百谷,待到谷雨一过,便是百花盛开、百鸟啼鸣,一年的寒潮已过,剩下的便是日渐生暖的好日子。
雨中杜舞雩对着自己唯一的那一盏烛台,在夜深人静无人听闻时,突然低语:
“……真好……”
从那一天起,他便不再做过噩梦了。
作者有话说:孔雀虽然没死……
但是他失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