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开庭,琴姐来拘留所探了白龙,带来了他需要的东西。谈话室里不允许任何人和疑犯有身体接触,琴姐的跟班从桌子里侧将东西塞进白龙衣袖,白龙要求见李先生,问李先生最近在哪,问得隐晦。
李先生是唐朝的坐馆,跟外面的公司一样,主席不直接管理帮会的事,他老远来一个电话,话事人撞破头也得找人把他要求的事情办好。
“你疯了?你在什么位子上,你死了影响不到他分毫。”琴姐翘起二郎腿要点烟抽,给一旁的警察制止了,她火一上来丟了警察一千块问这里的钱够罚款几支烟,有警察在她没将白龙的意思点破。
“不是分毫,说不定上亿,你信我。”白龙固执,他听丹龙拿此事威胁过陈云樵,陈云樵藏钱不交,他要告上去,将功赎罪,换得李先生帮他,杀没杀人都无所谓了。如果李先生肯相信他,上庭路上劫嫌犯唐朝能做得出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坐牢。
“你如果说的是假话,只会得不偿失。而且他在国外,你后天开庭,他来不及见你。”春琴走前让他能戒则戒,才认识他时他这样,现在又这样,不是什么好事,香烟雪茄能多给他几只,看他造化。
在他都绝望时李先生破天荒赶回国见了他,还默认了他的计划。大概是琴姐帮了他,他说只有他知道那笔钱在哪里,他说救他出去以后他会带人去拿,李先生信了他。但其实他只听丹龙简单提起过有这么一档子事,压根儿不知道这东西摆在哪个地方。他敢撒这个谎,是因为他无计可施穷途末路。
上庭前一晚丹龙来过,他可以让师兄们通融,可以带进来饭菜烟酒,可以不让人站岗。他查到些有用的资料,吃饭空闲讲给了白龙听。
“明天一审没那么快判案,你说的山叔真有问题,我找了其中一个证人,一开始怎么威胁都不说,骗他两句什么都招了。”丹龙找到了所谓目击证人,一共四个,其中后台最弱的一个,他骗他说隔壁那个早招了,唐朝话事人不止一个,坐馆迟早知道有一个在搅合,他再瞒也没有用。怕是怕这个人为了保命两面派,私底下招了,上庭不一定敢开口,就算他有胆量开口,只有四分之一个证人临时变了卦得不到法官的信任。
白龙专心吃饭没有在听,菜的口味太重,他死命往胃里灌水。丹龙夹了他喜欢的鱼到他碗里,仍说着让他不要着急,他还有办法。白龙将鱼肉挑出饭碗没有咽下,能跟丹龙吃这顿饭是在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之后,他想他就快能跑路不回来,就当放宽心见见老朋友。
“好点没有?”来之前师兄说过,白龙昨天发作时将头埋进水盆里不出来,被发现时差点窒息,丹龙知道这个过程很漫长,他做不了什么。
“为什么骗我?”白龙扒着白米饭,没正眼去看丹龙,他没期望有个好听的回答,丹龙不说话,他还不想问。
那天在码头他有预感丹龙骗他,也有一秒幻想过往后逃亡的轰烈生活。他没有当场问丹龙是不是会骗他,没管丹龙手机短信在发给谁,等船来的那半个小时他靠在丹龙肩头度过。眼前水面漆黑无光,背后是城市斑驳陆离,那半小时内白龙很快乐,是这几年来最快乐的一刻。
抱有希望原来这么幸福,实现不了感觉也不差。
“为了你好。”丹龙夹了青菜给他。
“为了坚持警察手则。”他跟丹龙同时说出口,他的音量没能压过丹龙。听听丹龙的回答他觉得好笑,接着他将碗里的米饭刨得一粒不剩,唯独那根青菜,“我累了,明天上庭要早起。”
“除了我你能找谁帮?黑社会的人能信?”今晚丹龙第一次抬高声音说话,神情动作一改起初斯文。白龙跟着他长大,这么多年白龙身边的朋友屈指可数,他提的这句话等于给了白龙一耳光。
“哦,所以你帮我就像监护人有责任一样,让你费心了。”他放下碗筷,叫来了门外警卫,他要回房间,这次谈话就这么结束,他说他很愉快。
“听我说完。”丹龙敛容屏气,看白龙起身要走他扔下了筷子。
“是,是只有你能帮我。”白龙停下来说,“我在监狱那两年你帮我了?你倒是来帮啊!”
他宁愿跑路苟且偷生也不能再进去,一天都不能,没人能理解得到。他往前一步不留神被椅子撂了一个趔趄,丹龙正好扶住了他,一条瘸腿真的不好使,他那么像一个废物。
“谢了不用。”他站直后摆脱了丹龙的搀扶,“谢谢警官,我这种残废不应该出来和警官吃饭,会麻烦人。”
他走后丹龙一脚狠踹在桌子腿儿上,点了烟。
当天在前往法庭的必经路上唐朝准备了大卡车阻路,白龙期待警车车队快些到达那条路。但是事与愿违,和电视里劫囚车的情节不一样,车队很顺利地通过了埋伏路段,白龙扭头见了许多警察在马路两旁,早就制服了隐藏的狙击手,他想不到谁会知道他们的计划,当天李先生来时他不过偷偷递了纸条。
丹龙一早等在了法庭上,西装西裤一丝不苟。白龙会被拷着从正门走去被告席的铁栏后面,路上他一直低头看脚尖,一瘸一拐走得极慢,擦肩而过时丹龙感受到了他的无助。
是丹龙找卧底查到的消息,昨天感觉白龙有不妥他即刻问了卧底唐朝是否有动作,昨晚饭后到现在不过十二个钟头,卧底也费了很多心思。
他不是想害白龙,只不想他再这么错下去,到万不得已时丹龙还有他的一套办法,绝对不与法律正面交锋。
果不其然,起先说出真话的证人在受到检控盘问时又改回了证词,丹龙料得到。山叔势力不小,这帮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要想活命只能只这么做。
休庭期间丹龙再去见了白龙,他以为白龙不会见他,白龙默了很久就问了他一句话,问他查到什么没有。
“重案组认为证据确凿,没必要再查,不信我说的话。”丹龙道。
“哦。”他就点点头,看不出表情和心情。
“上次是我找反黑组的卧底帮的忙,别再想办法跑了,跑不掉的,不值得。”丹龙劝诫。
这一次白龙没料到是丹龙,他走时很颓丧,跟犯病似的嘴里念念有词,他其实知道自己偏激做得太过,知道也说服不了自己,他不愿意坐牢。
最后丹龙将陈云樵贪污那笔公款找了出来,这么十几年,帮会一个小领导兜里的钱竟然上了十位数,很多人拿命搏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个金额还要除掉他已经花掉的那些,以及不写他名字的房产地产,处在这个辈分的办事人油水能高到这个地步。
丹龙拿着这个条件,面见了洛阳区话事人山叔,他提出的条件已经很划算,话事人不但看不上更没有立马同意。他走前让山叔好好考虑想想清楚,没做过多逗留。
可是这趟考虑的时间未免有点太长,庭上法官判了案,打着精神有问题的幌子白龙也要坐上十年牢,判决书下来后一周山叔才舍得找丹龙谈判。
丹龙的意思是,山叔就拿着这笔钱去找坐馆,直说杀陈云樵是为社团除叛徒,到时候别说让他儿子做扛把子,话事人的位子都坐得上,何必再陷害一个人呢。“我不是重案组,这案子不归我管,我知道的事情也没有别的警察知道,我只想拿钱做个交易换条命。”
“爽快,改口供不难,承认做假证供反正判不了几年,给点钱那几个证人肯定会去自首。不过,岂不是肥桥在你手上的把柄,又变成我的把柄了?”这个话事人比陈云樵聪明得多。
丹龙解围道:“不敢不敢,我也有把柄在你手上,我拿了一亿贿赂你。”
再探白龙时是在监狱里,这天飘起了大雪,进门时丹龙紧了紧领口。隆冬一过,就要到春节了,十多年的春节他俩都一起过,也有好几年没一起了。他隔着玻璃窗跟白龙打电话,他想告诉白龙没事了,重案组听了新证词之后找到了他的不在场证据,他能够无罪释放,等手续办完重判了马上就可以出去。
白龙没靠近去接电话,只跟近旁的警官说明明没有人找他。他不坐下,一直躲在狱警身后,另有探监的人都笑话他弱智。丹龙看他狱衣单薄,里面说不定连空调都没有,还问师兄将他的衣服带进去行不行。
师兄接起了丹龙电话解释:“医生看过他的症状,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说他平时很正常跟没事儿人似的,但会选择性害怕一些东西。他刚才见了你估计是害怕,他认识你,潜意识不想承认而已。我也不知道他还会怕什么,反正尽快接走去治疗吧,你对他做什么了?还有医生说他滥用药物的事……”
“知道。”丹龙一笑了之没有作答。
不久后白龙收拾东西自个儿走出了监狱,雪停后路两旁有浅浅的白色,树木房屋都被这样的白色瞄上了边框。这个城市有十来年没下过大雪,这一次他故意将脚印踩上去,是一深一浅瘸了腿的脚印,天再冷他也没有着急回家,他在雪地里自己和自己玩。
在监狱待了两个多月,出狱当晚他去了猫吧,到后有些意外已经有兄弟为他准备了柚子叶,有派对为他庆祝。一踏进门他跨了个火盆,接二连三还有手拉炮被拉响,许多人围上来叫他白龙哥,他怔在原地不知为何受到这等待遇,害怕是走错了场子。
“你还不知道吧,琴姐说肥桥的位子你来做,李先生说找到那笔公款你也有功劳,还给我们人人分了钱呢,以后这间场子你就是老大啦!怎么样,这个牢做得值吧!”
他理了理头绪问:“那……山叔的儿子呢?”
"白龙哥,你在里面怎么知道他的事,他可厉害了,做了话事人,和他爹平起平坐!"
白龙觉得自己反应迟缓了许多,想不明白事情如何发展。迷惑中他被人递来的啤酒打断了思路,大家都说出来就好别想太多,他接过酒瓶子跟大家碰了杯。
快过年了猫吧的生意特别好,都是些吃完饭来庆祝的年轻人,白龙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钱赚了不少。这天晚上刚到上客时间,有人通报说门外有辆警察的车停着,怕是不安好心的,快过年了还想搞事。
他安排人把所有违禁的东西收好以防万一,然后披上外套出门探了个究竟,探了之后他总觉得那辆车似曾相识,垫脚又仔细望过去。天边烟火一闪他看清了挡风玻璃后的一张人脸,有手下喊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呼吸都调不顺畅。
他慌慌张张往办公室里去,进去就背身锁上了房门,往静脉里推了一针他嫌不够,还要坐进衣柜合上柜门才算舒服。
那个人很眼熟,他叫得出他的名字,他想上前同他打招呼,可要迈步时脉搏跳得飞快,头都眩晕,再转念一想,他好像不认识那个人,或者他看到的是童话小人书的怪物,令人害怕的那一种。翻过零点后他下楼到大厅里跟大家一起嗨歌跳舞,手下说门外有人送了礼物来,是新年礼物。
“不是烟雾弹吧?会不会是炸弹啊?”人群七嘴八舌地说话,围着一个纸箱子没人敢下手。
白龙让人把箱子划开,打开后一看不过是一箱棒棒糖,各种颜色跟万花筒一样。这时候的白龙已经不太能记得和丹龙一起的故事了,当初读警校他劝丹龙戒烟,每天给丹龙买棒棒糖吃。他不知哪听来的歪道理,说戒烟的最好办法就是吃棒棒糖,反正都是叼跟东西在嘴里,叼什么不好。
他的电话响了,来电号码没有记录,他喂一声答应。
“明天大年三十,去安全屋见面,一起过年?”丹龙每个词都说得小心,他找医生专门了解过PTSD。
“谁啊?”白龙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好好听电话。
“丹龙啊。”他声音还是很轻,怕吓到白龙,“我们两名字都差不多,我肯定是你朋友啊。”
白龙手中的电话掉了地,捡起来的力量都拿不出。他要去房间里,他今晚都不想再出来,他想抽着烟放纵一个通宵,待在他的柜子里。
什么安全屋,三十晚上他就在猫吧和兄弟们喝酒度过。今晚很少有人出门玩,猫吧只有两三桌客人,不过听手下说,这两三桌里面,有一桌人是警察。警察也得过年,只要不故意挑事今晚谁都想开开心心度过。
白龙从厕所出来被一只手拉去了间空包厢,那个人喝醉了酒,味道很重,关上门就拥了上来。包厢里黑乎乎没开灯,只有透明玻璃漏了点光进来,他都没能看清那人是谁。
“怎么不来啊……我买好了东西等你……”黑影压他在墙边,在他耳边说着酒话,说什么读书的时候多开心,说什么买了你最爱吃的东西。
“先生你喝醉了吧,我去叫你朋友送你回家?”白龙试过推开酒醉汉,但人醉了酒手上没轻重,他根本奈何不了。
“白龙……”
酒醉汉叫出他名字,叫完之后强吻上去,一只手还挑衅地要解他的裤子。白龙厌恶这位先生嘴里难闻的酒味,他觉得自己都醉了酒打不着方向,他知道这酒醉汉是谁了,知道之后他痉挛起来,站不住脚直往下跌。
“怎么了?”丹龙想借力给他,可他自己都醉得糊里糊涂帮不了人。他蹲下查看白龙的情况,白龙屈膝抱着双腿怎样都不肯抬头,丹龙问了他好几次,他却越抖越厉害,抱臂的指尖都立起。
“我带你去看医生?”他想是他药瘾犯了,他不可能帮他打一针让他舒服,除了看医生没别的法子,他摸白龙的头白龙抵触地往另一侧偏头,他道,“这就带你去,没事。”
“你滚……”白龙的声音瓮瓮的,埋头说话一动不动,末了他筋疲力尽地喊丹龙走,“滚!!”
“嗯,我走。”
丹龙起了身,去厅里拿上衣服走了,他就这么拿着只香烟摇摇晃晃回家,十二点敲钟时漫天烟火震耳欲聋,留街上一个酒醉汉形单影只,柜里一个小瘸子沉迷幻象。
丹龙在路边发酒疯将一只垃圾桶踹到变形,白龙如果见到他会变得这么难受,那没什么大不了,从今往后他就不让白龙见到他罢了。
烟火那么美,丹龙早准备了许多在安全屋的天台上,白龙说过他喜欢,说话时像个孩子。警校那年三十他俩在天台上喝啤酒,白龙目不转睛盯着烟花看,怎样都看不腻。他感叹真美啊,丹龙说那以后年年都看。
他不知道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有多美,装得下通宵彻夜的灿烂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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