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龙申请调去了扫黄组,经过了他爸的同意。起先黄鹤让他联系白龙要消息,他醉酒不接任务挨了一顿骂,黄鹤再找他,他就拒绝说不想干要调组,跟线人接头的事让给他爸去做。他所做小事大事都不会逆他爸的意思,这回他先斩后奏提交了申请才找他爸帮忙,审批很快通过,他甩手反黑的事情不干了。
扫黄的工作很简单,要么直接扫卖淫场所,遇到困难点的就装客人进去,付钱对方敢收,他们就可以抓人。在这里做事没什么好上进的,要是扫黄组碰巧踩到了毒品或反黑组的线上,他们必须最先退出。为保证没有打草惊蛇,扫黄组宁愿放弃一整个卖淫集团,都不能损害那两组的利益,明明同一级别整得像别人的附属似的,老给人欺。
这种事时常有发生,因为黑社会黄赌毒样样都干,与其说附属不如说合作,他调到哪里都摆脱不了和黑社会打交道,程度深浅有别而已。
今天刑事情报科传来消息,一间洗脚房伪装得好,拉客人进房间暗示几句就可以进行交易,情报科的人进去打探过,里头暗语很多。一般洗脚就是打飞机,按摩是口交,洗澡就是全套。会所名字叫开元,老式洗澡按摩的地方,现在没什么新意的休闲场所都不好做,这间会所生意出奇得好。
丹龙去扫黄组没多久还是个新人,打头阵的工作通常都他来做,这个场子陌生,他装客人进去问价,里面的姑娘小伙很谨慎,一开始连价钱都不肯说,好不容易撩到手一个妹子,却说公司规定做完后满意才收钱,不用那么着急先给钱。不收钱就不能确定经营性质不能抓人,丹龙伪装身体不舒服道那改天再来约。
楼下一车同僚等着他耳机里的消息,他说没辙了得想另外的办法,没走出门口他给几人拦了,说他不对劲,就要让他做完才放他。
“老子今天药嗑太多,小弟弟抬不起头,搞不动。”他吊儿郎当回应。
几个看场的马夫闹他:“萎了你还问半天价钱?你怕不是探消息的吧傻逼。”
丹龙干脆找了个椅子坐下说话:“问完才觉得萎了不行?你们的价格太高给我吓萎了。”
“你他妈找茬啊!”
几人不再理论直接动起手来,场里的小混混都涌了上来帮忙,丹龙一个打几个还行,打几十个最近酒喝太多肯定吃不消。线还没引出来他不敢轻易暴露身份,门外的同僚听形势危急要冲进来,他摁住耳机让师兄们别着急动,他还能打。
他挑起椅子正手砸向一个绿头发的脑门上,绿头发第一个冲上来,之后四面八方都有拳头过来,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丹龙按他们头发的颜色分人。小混混打架就是砸桌子椅子踢人,打不了一会儿小混混们全停了下来,都齐刷刷给刚进门的一个小瘸子打招呼,丹龙理了理衣领,转身见到了白龙。
他答应过白龙不见他说到做到,他拾起地上不知谁的帽子戴上压低了帽檐,来之前他们调查过,知道这里是唐朝的场子,不知道白龙接了手。好好一间会所搞成这副德行,哪个管事的来了都要骂人,白龙那羔羊样怎么看也不像震得住人的。
“客人萎了给你们打一顿就能硬啊?找阿姨来打扫一下,没事了,都回去做事吧。”他训话声不刺耳,带着笑轻柔得像阵风,他靠近丹龙颔首道歉,“不好意思,免费给你办个会员卡吧,下次来六折,请问您贵姓?”
“黄。”丹龙没说实话,他不提名字白龙也许不会想起他,帽檐遮不完他的脸,白龙真没认出他,他客气道,“会员就不要了,道歉就行了,我先走了。”
他说不要会员卡时耳机里的组员骂他是不是脑子进了水,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是要生孩子没屁眼的,他扯掉耳机不愿多听。
“黄先生等等!”
他推门时白龙远远地喊他,他回头努力抬嘴角作微笑样,白龙跑来塞了叠钱到他手中,他接得莫名其妙。
“医药费赔给你。”白龙礼貌地说,“我看你脸上都有伤,还是去医院处理处理比较好。”
丹龙上车后给警长好一顿痛骂,他点了根烟才开车。不仅警长骂督察骂,黄鹤也打电话来骂,黄鹤就快升警司了,丹龙还犯这种低级错误,他大骂丹龙废物整天喝酒抽烟,做什么警察,不如出去做小混混。
“这个任务你做不完别说我是你爸,高警司听说了打电话问我你怎么搞的,以前不是这样,你简直丢我的脸!”
“做就做呗你吼个毛啊!开元的老板不是你的线人吗你他妈自己去找啊!”丹龙在沙发上喝酒看球赛,跟他爸吵后气上头摔了手机,手机壳子摔散了架。没过两天他去开元会所要到了会员卡,那天他没遇见白龙。
他说他今天累了正儿八经只做按摩,就趁机在几间房装了针孔摄像头。为了这摄像头几个组员们抱着耳机听了三天三夜,尽看些奇怪姿势听些叫床声,死活录不到收钱交易。督察按捺不住让丹龙找机会去老板办公室装一个,丹龙忐忑说下次再去还是只按摩不叫妞可能会被人怀疑。
“怎么你还真想叫一个?”督察似笑非笑问。
丹龙心中窝火:“就算我不叫,按摩女郎也会动手动脚,我又不是真的萎了,硬了我跟别人说我不想做?”
“怎么编还要我教?你第一天当警察啊!”督察更感兴趣了,“那你就做呗,放心我不会往上报,年轻人嘛我懂!为了安全起见我看你就打打飞机得了,怕艾滋病嘛。”
丹龙懒得和这人多说,双手插袋走了。去开元那天逢着节假日,他考虑了很久才决定去,依然戴着鸭舌帽。夜幕降临时他找好了房间坐下,找了个小姐服务不多废话,可小姐刚他脱裤子他立刻找麻烦说手法不行要见经理,小姐求了他半天直道歉。
他假装发怒推开经理办公室门,他知道这里是白龙的房间,但白龙只偶尔在。今天他在,不在的话丹龙推不开房门。
他将摄像头粘在门旁一朵绣球花盆栽里,后面的人来拉他他还损了两句你们经理办公室像个女孩子房间,花还挺好看。
“黄……先生是吧?”白龙上前来,“这个不满意我们给您换一个,这里姑娘小伙都多,不用发脾气,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丹龙完成任务要走:“不用,心情都弄没了。”
“诶?”白龙拖他的手交到女孩手上,这头吩咐道,“带黄先生去贵宾房,多找几个漂亮的让黄先生选选。”
丹龙耸肩说:“不用了。”
白龙见丹龙不悦要亲自领他过去,已经掏钥匙准备锁门,“你来了几次我们都没服务周到,还是去吧,贵宾房都是要预约才去的了的。”
“行了行了我去,你回去吧。”丹龙改变了主意。
前进的走廊狭长,两旁是镶进壁中的鱼缸,里头有许多热带鱼非常漂亮,白龙选的,丹龙知道。他让女郎随随便便帮忙打一下飞机得了,女郎说刚才经理让她做全套。
“你就告诉他你做了全套不行?我又不拆穿你,让你少做点事情你还不乐意?”
丹龙要了一打啤酒一包香烟,贵宾房里设施一应俱全,干啥都不用去公共区域,搓了澡蒸了桑拿他裹着浴袍摁开电视机,那女郎已经开始整理起床铺了。
“用不着,就沙发上。”他解开浴袍带子坐上去点烟,球赛还没开始,刚装上的那枚窃听器有了声音。手边没电脑他只能凑合听些说话声,白龙在接电话,接黄鹤的电话。
“我有去赌场啊,那么多人抢着上位,有那么容易?”白龙说。
“你去一趟泰国,直接找他,关系要拉好。”黄鹤道。
“我知道,手里的事情处理完就去。”
“收到消息春琴那边有批新货到,你没听说?反正这批货我们必须截,到时候里应外合。”
“到时候再说。”
对话丹龙听不完整,他知道他爸在安排任务,没过五分钟白龙又好和另外一个人开始了对话,应该也是在电话里说的,白龙的音调变得很听话,他说差不多了,一会儿见。
他约了人。
“行了行了。”丹龙支开按摩女郎,“可以了,哪儿付钱?”
“经理说招呼得不好,这次是送您的……”女郎说。
“操……”丹龙掐掉香烟,没想到给个钱这么困难。
他没耽误多长时间,收拾好了衣服出门,白干了一天活他还得回局子里报道,哪料出门没看路跟一帮混混撞了个正着。对方骂骂咧咧推他,他猛然间发现耳朵内嵌的耳机刚给撞掉了,而且人多脚杂他没见耳机掉哪了。
“老子走路没长眼睛比你们好,你们眼睛长在屁眼上。”他的余光一直搜寻他的耳机,这不是好兆头。
楼下有车等,白龙准备离开去吃晚餐,系上领带后门外几个小子拿枪押了个人进来,打断了他的时间安排。他不解,撩开衣袖看了看表希望时间还够。
“黄先生?”他问手下,“我说了枪不能随便掏,黄先生他怎么了?”
丹龙两手作投降样举在耳朵旁,腰上有两把枪指着。刚才掉地的耳机被一个绿毛发现了,幸运的是耳机给谁踩了一脚已经损坏,否则指不定这帮人能从里面听到什么。
“诶诶诶帅哥,你不会拿枪别拿,小心你的枪走火。”丹龙不正经地说,“我戴个耳机听歌,你们一定要说我是来探消息的,你们还真会开玩笑。”
“你他妈听歌的耳机长他妈这样啊!”古惑仔将窃听器扔桌上给白龙看,说他并不是瞎挑事。
白龙赶时间,为证明黄先生话里的真假,让人把刚那位女郎叫来了,人来了白龙问她刚才黄先生做没做完。
“没……只吹了会儿……白龙哥,我求了他很久,他不愿意,你别扣我钱……”
“还说你不是警察!”拿枪的绿毛吼得可大声。
丹龙揉揉耳朵跟绿毛说:“你他妈练过狮吼功啊,我聋了医药费你出啊?”
“什么事?”
走进门问话的是唐朝新上位的话事人安庆绪,山叔的儿子,丹龙看过他的照片。这个官大,他来后很多人招呼他,丹龙手举累了顺势放下来休息,这边听白龙回答了那个人的话。
“小事,不知道是不是警察。”
“等了你半小时了你看看,位子都定好了,这些事情交给他们处理,实在麻烦一枪崩了呗。”新上位话事人约了白龙吃饭,近一段时间都开着豪车管接管送,人还没到手,自然要用心些。
听他俩的对话丹龙勉强笑了一声,形势如何他看得出来,“快开枪哦绿毛,别妨碍你的老大们吃饭。”
“拖到厕所里去做了,别把经理室弄脏了。”安庆绪带笑转向白龙,“走吧肚子饿了,他们处理就行了。”
看黄先生跟人往卫生间里去,白龙心里堵得慌,久久想不出缘由。站在电梯门口他迟迟不肯踏进去,最后只得推辞说:“明天吧,明天晚上吃饭,我有点不舒服,吃不下东西。”
话事人显然不高兴,好说歹说白龙不走,他不走他没法扛着人走。他说好,那明晚见,明晚不能放他鸽子,白龙答应了。
白龙听了几声枪响,加快了走路的步伐,他速度不快,腿瘸后已经是极限。到后他见墙上地上满是血痕,刚才不止一声枪响,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门外有人告诉他,那人好像真是个警察,身手挺好,刚才他找空挡反手肘击了绿毛,绿毛枪没拿稳给他抢了,对峙中黄毛射中他一枪,他也射中了其他人。现在伤了的几个害怕了跑去找医生了,那个人还在里面,估计血再淌一会儿也差不多了。
“早跟你们说了,不会用枪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他要回了枪,使唤人走,“去看医生,剩下我解决。”
“可是他有枪啊……”
“你都说了人都快死了,我有什么解决不了?我比你们这帮废物还没用?”
他推门黄先生正站在洗手池前,池里的水哗哗流,黄先生揭下帽子,双手扶住石台有些难熬,他右肩应该是伤了,整件衣服都染了血色。白龙没拿枪指他,毫不避忌将枪搁上了石台,抬手就去扶人。
“枪伤不能去医院,我认识很多黑市医生,我带你去吧。”白龙自个儿都站不稳,还一定要搀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人。
丹龙望向白龙,枪伤令他满头大汗,话不怎么说得大声:“你真是傻得可爱……”
白龙听不懂他话里的用意,只懂他不快点这条人命就会没了,他不认识他,就特别想救他,他又觉得他认识他,仿佛上辈子孟婆汤没喝够。
街灯亮眼天色渐暗,行人也愈发少了,白龙叫来了的士,去了一间闭门的茶餐厅,的士司机看带血的乘客十分惊慌,白龙扔给他一沓钱让他去洗车别乱说话。
这个地方在十年前可能是间生意不错的餐厅,现在可不是。餐厅招牌的字掉得只剩了俩字,白龙死命拍卷帘门,拍了很久终于有人应门。
那医生是个日本人,因为什么原因不肯说真名大家只管他叫空海医生,他爱读佛书。在中国待久了医生普通话说得不错,丹龙白龙进警校时就认识他,上回丹龙将白龙锁在家里,也是叫他来帮的忙。
空海听白龙喊丹龙作黄先生,还以为丹龙改了名,他让丹龙坐下歇息,叫白龙去倒一杯水来。
“是PTSD……”丹龙解释,吐字无力,“别让他知道我是谁……”
丹龙精神状态极差,空海一听就明了,他岔开话题说:“取弹头很快,自己忍着,要是失血过多死了,我这里没血库,你就要去医院。”
白龙将斟好的热水端来,没听清他俩的对话,他给医生打下手递工具,皮开肉绽的人他见得多,看医生使刀子他一点不害怕。
一切进行完毕丹龙都没曾合过眼睛,他保持了微薄的意识,目光一直在白龙脸上。
结束后空海让丹龙去床上躺躺打会儿点滴,“你知道的,我这里只有一间病房。”
“不用,坐坐就走。”丹龙反对。
“还是听医生的吧。”白龙支持,他坐在床边没肯走。
在出租车上黄先生流了很多血,白龙的手一直替他按压伤口,他以为人就要死在他身边了,他接受不了。他一个劲催司机快点开车,急得眼眶都红,黄先生的温度在他手中,他觉得他们相识过。
丹龙坐在床头没有躺下,他们僵持了很久没说话,谁都不知道怎样开口,天都快亮了,再后来白龙趴在床上安静睡去,丹龙摸过他的头。
“我认识你吗?”白龙醒来时说。
“不认识。”丹龙说,“才见过两次面,我就受了你的救命之恩。”
白龙听乐了,咧嘴一笑露出那颗锃亮的虎牙:“是吗,那你要涌泉相报了。”
丹龙好久没看他这么笑过,好像今年夏天来得太早,各处都暖得发紧,他最喜欢看他这么笑,从前他从来不吝啬笑容。小时候白龙闹着要做牙齿矫正手术,说这颗牙长歪了不好看,丹龙死活说太贵了花不起钱。长大了他才告诉白龙,他的虎牙最可爱,他最喜欢看。
“你回去吧,我知道路怎么走。”如果分开白龙就能这么笑,那丹龙希望他俩不要再纠缠不休。
“我觉得你很眼熟,那你一定是像我某个朋友。”白龙不依不饶地问,真的很想知道原因。
“怎么,看我长得帅,想泡我啊?”丹龙玩笑道,“昨天那个不是你男朋友吗,你花心哦。”
白龙就笑得更灿烂了,走前他叮嘱丹龙说:“你要是警察的话,别再来我们这儿了,你要不是警察,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丹龙向他挥了手,白龙虽然回不去无忧无虑的读书时代,但这样的他已经足够幸福,丹龙如何也不想再打搅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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