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龙要将白龙带去自己的住处,他的车不在身边,出租车上白龙不肯搭腔,一直望窗外。今晚月色晦暗,车灯都不明朗,窗外什么都没有,除了匆忙而过的人群,白龙的眼中只有黑色。
丹龙让车停下,白龙便问这里是哪里,很奇怪,丹龙下车绕来替他开车门,他下了车就不再多问。
楼道里寂静无人,丹龙在前,他走在后头,他不明白他何故跟在黄先生身后,这双腿鬼使神差就是要跟上去。出电梯后他被门槛拌了一跤,倚仗扶手时黄先生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白龙够高,可是足够轻。
“没事,我自己走。”他担心黄先生肩上枪伤未愈合,抱他反而加重伤口负担,丹龙没放手,白龙问他,“还疼不疼?”
丹龙明明想问他疼不疼。
开锁时丹龙不容易使劲,白龙将手探进丹龙的口袋帮他掏钥匙开门。这间屋子有股熟悉的肥皂气味,是清洗衣物之后留下的兰花香气,进屋后丹龙径直将他带进浴室里,摆弄木偶似的将他放进了浴缸。
丹龙正准备毛巾与换洗的衣服,他忽然间拽住了丹龙的衣角,“不用了,谢谢你。”
丹龙立在浴缸一旁,心中自责眼神却凌厉,“你喜欢他?”
“不是。”白龙松开了拽人的手,抿了嘴巴道,“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那我去一枪毙了他。”丹龙拿起花洒试着水温,浴室里很暖和。
“你为什么会来?”白龙问出了口,问得不自信。
丹龙手中的水不停流,他楞了好久,等到水都烫疼了掌心,“我是警察,正在调差开元会所的犯罪行为,我在你的办公室装了摄像头。”
“哦。”白龙点了点头,心中是五味杂陈。他从不愿意把事情变得复杂,知道真相就好,于是低落道,“看来我们不能做朋友。”
丹龙不顾他话中带刺,执意为他搓背洗澡。白龙每一寸皮肤他都认得,哪里多了伤疤他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体年轻柔软,此时画上了累累伤痕。丹龙知道他很难熬,还在他面前假装稳重。
“我自己来。”白龙握起了花洒,触到了丹龙手,“没多大事,我以前……”
“我保护你。”丹龙打断他,说得异常沉着。他心中暗下决心要盯死姓安的一家人,但担心白龙深陷黑帮争斗不得善终。
从没有人跟白龙说过这样的话,比爱慕的表白更让人欣慰感慨,他好爱这四个字,他要不是个古惑仔,一定想跟这位警察先生走,做个薄才绵力的人。除了道谢,他也想不出别的词,“谢谢你。”
丹龙为他涂上泡沫,与刚进屋的那股味相同,像在春暖蝶飞的花园里,有人与他偷闲作伴。有泡泡扬起,白龙努嘴巴吹走,丹龙了解他的幼稚和他的倔强,他的性格鲜明,比肥皂泡更剔透。
丹龙每一下动作都很轻,肥皂泡灼烁未免太易碎掉,“以后有什么事给我电话,我很快就到。”
“我是个混混,不一样的。”白龙又道谢,他觉得警察先生很善良,“能告诉我摄像头藏在哪里吗,撤走之后你别来我这里了,我怕他们再对付你,上次枪伤,他们以为你死了。”
“绣球花上面。”丹龙替他冲尽污渍,拿毛巾将他好好围了起来,“记得有事打给我,你说的,报你的救命之恩。”
“下周我跟他一起去泰国。”白龙念不出那个人的名字,回忆时将毛巾抓得更紧,亏了黄先生在他身边,他才没抓破自己的血肉。
丹龙再次将他抱起,他头发还湿漉漉滴着水,滴到他睫毛上,落进他眼中。他说黄先生,他没那么柔弱,用不着这样。丹龙将他放上床裹上棉被,揉干他的头发话也不说,然后他任人摆布直到躺进被窝里,丹龙为他关上灯自己睡在了沙发上。
白龙没有入睡,瞪着天花板六神无主,总是有什么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这种存在如今又加厚了一层隔膜。
夜半他推开了房门来到沙发跟前,电视机被调成了静音,球赛踢到了半场,他身着警察先生的宽大衣服。警察先生侧身向内他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知道警察先生跟他一样没有睡着。
“我喜欢他。”白龙说,“不好意思劳你费心了,我只是没准备好,所以你不要去找他。”
白龙走了,为警察先生关了电视机盖上了被盖,警察先生没有翻身看他,始终没有跟他说过话。他就当他是真的睡着了,他很感谢今晚的照顾,感谢警察先生在他无援的时候帮助过他,他怕自己爱上一个警察。
抵达泰国天气炎热,烈日烧得他口干舌燥,他在路边小店买了杯饮料,咕噜噜咽下后有车来接他。司机是中国人,琴姐为他安排的,他将行李放进后备箱司机说先去赌场不去酒店,泰国禁赌,赌场都在地下,司机说颂帕先生在那里,他能直接拜会他。
“我还有一个朋友,他明早飞机到,你会接他对吗?”
他指的是安二哥,司机点了头。
他想泰国对赌的管控这样严格,要在这里混不容易,这人的赌瘾一定很大。他一个无名小卒要赢得这种人的信赖,确实只有在赌桌上。他带了特产名牌要送,还学了几句泰语,谁知道一进门会被人用枪指着头。
颂帕在圆桌旁喝红酒跟人玩大老二兴致正高,白龙来了他说了一串听不懂的话,白龙骇然,门口的翻译解答了他的疑惑。
“颂帕先生说你不是第一个来要货源,先生还问你陈云樵是不是你杀的,或者说是安禄山那个老家伙杀的,谁都知道你们唐朝肥桥跟先生是拜把兄弟,没他在先生不会跟你们唐朝做生意。”
白龙如梦初醒一般,来之前他听琴姐说过,陈云樵和颂帕在赌桌上认识,关系已经很要好,以前唐朝都派他来泰国,他俩关系自然够铁。不过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大家才都想杀了他来上位。
“警察都说不是我杀的,坐牢里都放出来了,我之前是跟肥桥哥的,怎么会是我杀的。”白龙说着,摸出背包里一把钥匙,“钱在车上,这些是我给您的见面礼,如果有钱你也不赚,杀了我无所谓。”
颂帕收下见面礼,没让人放下枪。翻译帮他说,“也就是说,是姓安的一家人杀的了?”
“这个我不清楚。”白龙故作淡定。
“来吧小瘸子,先生让你跟他玩一把,赢了就不杀你。”翻译说。
他卸下背包与外套,梭哈他学得不彻底,过时了现在没人玩,这种赌法很拼手气,所以很多人出千,千术要么换底牌,要么在荷官手里的牌上做手脚,一桌两人时,出千最难,来之前琴姐警告过他颂帕和肥桥的关系,他早就有心理准备,难他也要闯。
他除下外套似模似样坐下,荷官派到第四张牌他牌面还是同花,对面已经有了对子,再派下去他最大只能是同花,而对方最大可能是葫芦,何况他知道自己的底牌不是牌面上这个花色。
那把枪在他脑门上,他没有武器,进门前被人搜过身,带不进来。现在开牌是死,出千被发现也要死,横竖都是死,耍点花样还有生存的可能,他其实害怕死,因为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第五张发完他牌面四张为同花,该他说话下筹码,他将腮帮子咬出血吐在了赌桌上,并要求先封牌,他要看医生。
他被人扯起头发摁上桌面,肚子上挨了几脚,指脑袋的枪都上了膛,嘴里的血腥味就更浓了。那些人七嘴八舌问他是不是耍花样出老千,出老千死得更惨。他不停解释,实际上被人打时他才能换底牌,小动作要在混乱时才使得出,不凑巧的是这个时候有警察来了。
“臭小子你敢报警?”
都认为他为自保报了警,外面的人大喊来警察了,屋内的人手忙脚乱拿着钱各处逃窜。警察丢了催泪弹来,白龙呛得头昏眼发酸,这时还无缘无故被人拉住手带着走了。
从后门到小巷再上车,白龙从能睁眼开始就发现了救他的人是谁。在这里车不是汽车是摩托车,摩托永远比汽车方便,车停在了湄平河边,他收回了放在黄先生腰间的手,车上那几十分钟他特别踏实。
“我报的警。”丹龙摘下安全帽说,“同一班飞机,落地以后我跟踪你,不如你请我当你的保镖。”
“从国内跟到这里?”白龙没下车,受惊兔子似的瞬间往后移了位置,后排空间小,移了点就到头。
河两岸灯火通明,风过时沿岸的热带树木果香扑鼻,这里的房屋都低矮,小山丘形同虚设挡不住好天气,他能将夜空的星星看得一清二楚,但看不清楚黄先生的样貌。
“被开除了。”丹龙落下脚架下车,往嘴里塞了支香烟,“内部调查科说我行贿受贿,工作没有底线,还有,招妓。”
“我用不着保镖,你不应该来,你做过警察我不可能找你做保镖。”白龙连头盔都忘了取,闷得他满头大汗,催泪的气体还在他眼耳口鼻中打转。
“做过警察不是更适合做保镖?”丹龙呼出一口烟气,拢着眉头, “有人跟着你,刚才你就不用挨打了,要不要找人试试我的身手?”
“我没那个意思。”白龙颠簸地行走至木板码头上,拿下安全帽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他挨过打的肚子还隐隐作痛,嘴里的血液凝固了,舔舔伤口会痛。他想起那晚黄先生说保护他,想起来心中惭愧。
“我有办法让他和你做生意,我帮你,你请我。到时候你只需要跟唐朝的人说我在这边是怎么做事的,他们就会相信我不再是警察。”丹龙双臂搁上栏杆,烟抽完了一支。
“你是卧底吗?”白龙的口吻朴实,好像对方真能回答他真话似的,“不要害我。”
“不害。”丹龙说,“我不害救过我的人。”
“过两天我还会去找他,那你陪我去。”白龙笑了,跟清迈的夜一样炙热的笑,人人都喜欢看。
做保镖只是近身,不能干涉老板的私生活,丹龙早想明白了,他说他想保护他是真的,白龙受过的不公对待已经太多。城市是不夜城,他们在路边吃宵夜等候天亮,白龙喜欢海鲜,吃饭时吃了许多话,丹龙从不鼓励他喝酒,后来他趴在饭桌上眯眼睡去,丹龙就守着他。
吃饭前白龙说过早晨八点他务必要赶到机场,丹龙拍拍他的脑袋让他清醒,开摩托车载他的途中,他还在他背上呼呼大睡。白龙是去接安庆绪的飞机,他让丹龙先去酒店,要给他一些时间解释。
接机后白龙跟二哥一同去酒店办入住,然而先前只订了一间房,二哥说要来泰国时他想到过,以他俩的关系现在住一间房他不抵抗。进了房间放好行李,他讲述了昨晚到今早的事,也讲述了有关黄先生的事,他说上次他们误会了黄先生,黄先生去开元寻乐子,居然挨了子弹,还因为这事被开除了,他挺内疚。
他帮二哥脱外套整理衣服,二哥将他压上床铺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是警察,你俩以前在猫吧就认识,上次跟我装什么不熟?”
“真不认识。”白龙脸都憋红。
“我问过猫吧的弟兄,撒谎可不好,你也想今天晚上好好过。”安庆绪另一手解开了白龙的裤腰带,掐人的手更加用力。
白龙被掐得气紧只能吞吐说:“我得过病……有些事……真不知道……”
丹龙将门撞开了,门锁是拿子弹打坏的,进门后他拎起安庆绪的衣服卯劲儿给了一拳,这拳他想揍很久了,就差一口唾沫。
他的枪指着姓安的,“不好意思,我管你是谁,我老板请我当保镖,我就要负责他的人身安全。”
白龙另开了一间房,没跟二哥在一层楼。
夜过半他在泳池旁喝饮料,望着粼粼的水面发呆,好热,心情好点他会下去游游泳。黄先生在离他五米远的长椅上警惕地坐着,没来打搅他,他的动作神态真像一名保镖,白龙觉得他没找错人。他没去问黄先生他俩为什么认识又如何会忘记,一定是不开心的回忆,黄先生不认,他不会问。
二哥来向他道歉了,从今早离开房间,一整天他都没见过二哥。他猛然回头,二哥推来了一车玫瑰花,花是拿酒店的送餐车装上的,是鲜血的颜色,花上放有一瓶红酒。
泳池旁另外三两的客人都投来羡慕的眼光,二哥说今早太冲动,没查清楚就乱说话,该掌自己嘴,“别生气了,跟我回房间吧。”
白龙摇摇头,“我没生气,我在想过两天去见颂帕的事。”
“没生气还不跟我回去?跟我回房间保镖不用跟吧?”
“我另外开了房间,给我点时间。”
“那我在这里陪你喝酒总行吧?”
每一幕丹龙都看在眼里,大概那晚的事情姓安的也是送点东西就算认错了。他没送过白龙玫瑰,别说几百朵,白龙捧着花的样子一定赏心悦目。
他看着安庆绪弯腰俯身吻白龙,白龙仰面接受,他看着他们坐在一块儿谈天,一会儿碰杯一会儿大笑,姓安的搂白龙的腰还在他屁股上掐过。
他一个保镖,看着就好。
送白龙回了房,白龙将丹龙安排在旁边的单间住下,安庆绪没有跟着上楼,丹龙说我就在你隔壁,有什么事情叫我。
“丹龙。”在门外走廊上白龙喊了这个名字,“二哥说你叫丹龙,不过我还是喜欢叫你黄先生。”
“都行。”丹龙说。
“以后别对他动手,这一次我跟他解释了。”白龙警告他说。
两扇门相继关上,走廊平静如初。丹龙没有立刻洗澡,他想喝酒但怕醉酒误事帮不了人,只能一支接一支吸烟,烟味和酒味一样上头。
一小时过后烟没了,隔壁有了些动静,他提着枪出去敲了白龙的房门,敲得急。
白龙很久才来开门,开了一道缝隙。他的衬衣没扣悬挂在肩头,只用手轻轻将衣服捏住,他嶙峋的肩膀没有遮好,胸口朱砂痣给丹龙瞧见了,那周围的皮肤已经被烫红,他甚至连裤子都没穿,靠一件上衣遮挡下体,身上潦潦草草都是红肿的痕迹。
丹龙往里瞧了瞧,见到桌上有燃烧的蜡烛,天知道安庆绪什么时候上楼来的,他没喝醉酒怎么也没听到开门的声音。
“没事吧?”丹龙关切地问,“我听到……”
“没事。”白龙笑得很涩,抹了抹嘴边积垢。他嘴角有酒渍,混着些许粘液,擦开后像抹花的口红,他忍得很辛苦,“我们在……玩游戏。”
“有事叫我。”丹龙说。
“你早点睡。”说话时白龙一直咽口水,眼神也飘忽,他想坐黄先生的摩托车兜兜风,想看看这个国家的日出,他该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生活。
“你也是。”丹龙多想拉他的手带他走,他会有多疼他,会亲吻他身体的每一处。他早应该将他占为己有,比对待易碎的肥皂泡还温柔,他还想问一句你真的喜欢他?不喜欢他我就带你走,出口却是晚安好梦。
白龙关上房门的那秒,是丹龙心中定格了整夜的胶卷,不停放映,只有烟酒才能帮他分忧。他偶尔能听见白龙的声音,他喝完的啤酒瓶都被他摔碎掉,没错他是个窝囊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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