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晚白龙都有药丸要吃,精神科药物,空海帮他鉴定过,这种药类似镇定剂,能让心情平和。其实不吃没什么大不了,他常忘记,他生活品质的高低已经和心情好坏无关了,来泰国前他原本带上了足够多的药,今天不见了药瓶。
“PTSD,已经好多了,明天要去谈生意,不能马虎,不吃药我怕出差错。”二哥中午说有朋友要见出了门,白龙请丹龙带他去药店或医院寻寻,说不准能买到这种药。
他确确实实是好多了,那天听见丹龙的名字都面不改色,丹龙知道,这种药治好他的办法是让他彻底抛弃不开心的记忆,算是一个好方子。摩托车上白龙没搂他,稳稳抓住座椅不撒手,他车也开得稳,不急刹不超速,白龙问他,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颂帕相信他。
风声大,他扯着嗓门傻乎乎冲丹龙耳朵说话,直到车停下等红灯丹龙才掀开挡风盖回应他,“没有人不爱钱。”
“我给了他见面礼,他还不是用枪指着我。”
“你那点钱算什么。”
“你不就是干了几年警察,你能有多少钱?”
他们找了不下十间药房,跑了五所医院,语言不通找得十分辛苦,黄昏到来白龙不得不回酒店,白龙说二哥在酒店等着他吃晚餐。丹龙送他回去了,一路上沉默寡言,白龙就算睡意上头打起盹儿来,都不愿再往他背上靠。
车越过流水,驰过集市,一座座高脚屋从眼前掠过,丹龙让白龙振作精神醒醒,去看看天边变幻的晚霞。丹龙说看了之后整个人心情会好很多,白龙点了点头。他问他不吃药问题严不严重,白龙又摇了摇头。
一餐饭丹龙没走进过餐厅,他在橱窗外泳池旁守候。天气燥热,丹龙穿着花衬衫和短裤,白龙的目光有留意过他,极其柔和的目光,泰国的雨季时常出着太阳下雨,白龙让服务生传话叫他回屋,别在外头等。
丹龙联系了空海,治疗类药物一两天不吃没有大碍,长久反复会出问题,白龙在这里会待多久,没有人知道,药品不能邮寄空海也想不出法子。白龙的药瓶平白无故会丢,丹龙追问过白龙,白龙说得病之后不长记性,可能马虎过头,丹龙有所保留。
这一晚丹龙没有喝酒,他要保证明天的谈判顺利。夜再深些白龙敲开了他的房门,告诉他从明天开始他会搬到楼下和二哥住。丹龙房里的电视正播着球赛,白龙站在门口跟他聊了几句球。
“别站着,要不要进来看会儿?”丹龙让开路邀请。
“不了,明天要早起。”白龙清冷地笑,递出一个黄纸口袋包好的小玩意,“别小瞧这东西,我刚进社团挨过一刀,没这个护身符我早就死了,这个你明天用得着。”
“你信这个?”丹龙疑惑,他从没在白龙身上见到过这枚护身符。他倒是见过他的刀疤,在后背腰窝旁有三寸长,大概有坚持抹药已经不太显眼了,这个故事丹龙将信将疑。
“当然信,小时候我老爸给我求的,我戴了好多年。”符明明是他今早在庙里求来的,那会儿天才蒙蒙亮,大伙儿都睡得香,庙里大师的话他一句没听懂,但求一个心安。在那儿他潜心祷告,他想平安回家,还是国内好。
听他说的跟真的似的,丹龙摊手接过:“我拿走了你怎么办?”
白龙想了想说:“你安全了我才能安全,身手好的过气警察?”
白龙将明早的地址写给了丹龙,从清迈往北走两三个小时能到金三角,那里有无数的小村庄。出发时间与路线白龙安排得妥妥当当,可凌晨四五点天还没亮丹龙先走了,他有条件跟颂帕谈。
等到上午十点不见丹龙人影,二哥一定要同白龙一块儿前去,怎么说那地方都是军阀说了算,人人手下都有武装部队,非常险恶。今天白龙穿了花衣服挂上了银链子,十足像个古惑仔,西装衬衫不方便跟这帮人打交道。
过了清莱需要走山路小径,有士兵扛枪迎接他俩,他们除了钱什么都带不进去,之后的一段路程需要以黑布蒙眼。
天赐的宝地,农民们以种罂粟为主已经成为过往,现在满地的玉米蔬菜,开放成了旅游区。再往边境上走情况就不容乐观了,眼罩被扯掉后白龙见到了大片的罂粟花,花茎挺拔将花农淹没其中,花也还未红透,跟天边太阳藏进云里一个色彩。
国内的警察联合各类国际组织要将这派死灰复燃的景象一网打尽,谈何容易。
在一间茅草屋下颂帕接待了他,比头天去赌场更可怕,周围的人都是用步枪对着他,他和安二哥坐在一块儿,他们连手枪都没有,唯一的武器可能是手指甲。颂帕第一句话问白龙那天的底牌究竟是什么,白龙坦诚说他不是同花。
“我也不是葫芦。”颂帕笑说,“今天再赌别的,台球怎么样?现在流行,不然以后说我们跟不上时代潮流。输了,我跟你做生意,赢了,放你的朋友。”
白龙幡然大悟,今早不见了丹龙,是他提前到了。之后颂帕将手机录像交给白龙看,看丹龙是怎样被揍的,丹龙好像脑子有毛病,给人揍还笑呵呵地说随意打,说他抗打。
丹龙在陈云樵那找到的钱不止一亿,剩下的他没有交给山叔。他在陈云樵电脑上见到的账目和颂帕有很大关系,他知道这钱里头有这泰国人的一杯羹。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将放钱的仓库地点和钥匙都交给了泰国人,泰国人还是不太领情,贪得无厌是这类人的通病。
“什么意思?”白龙明知故问,暗骂丹龙一句白痴,昨天还信誓旦旦说他的方法一定行得通,今天就被打脸。
颂帕依然是笑:“意思就是你要救你的朋友,我就不和你做生意,你要和我做生意,就别救你的朋友,你有一场球的时间考虑。”
这批货是他上位的关键,他早有打算将货被警察截的责任推给某个人,拿到货他不仅能上位,还能拿警察的线人费。奈何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要走到这一步不知要经历多少险阻。上回琴姐的事确实是他通风报信改的时间,帮过他的人他都记得住,但害过他的人他也不会忘,这一批货,他真心想拿到手。
他回头应承:“我跟你赌,我就一个要求,别拿枪对着我就成。”
茅屋旁边就是球台,没有屋顶遮挡,球台有些旧但东西都齐全,白龙拿起球杆后来了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小孩才是他的对手,颂帕说,这里的小孩赌博的筹码都是命。
白龙让小孩先开球,小孩看着老成,打起球来活泼,一会儿跳上桌子,一会儿问颂帕要糖吃,相反白龙专心一致,眯眼瞄球认真算角度,弓腰姿势也不含糊。红球全落袋之后,白龙原来赢得的分数被小朋友反超,他不应该心浮气躁,台球应该是他的强项,他心里有结解不开。
他提要求要去一趟洗手间。
进了厕所门他洗了把脸保持清醒,听空海劝后他努力想戒掉药物依赖,他将这种依赖转至一些有趣的事身上,幻想一些美好生活,吃一些可口的食物,今天好像不太能行了。加上他有两天没吃过药,有些影像一直在脑里扰乱他的判断,影响他的精力。
他在水里憋气憋到心脏要停止,突然被二哥拎猫似的提了起来。
“颂帕跟我是朋友,昨天我去见的朋友不是别人,就是他。货他昨天已经决定交给我带了,今天早上他打电话给我说来了个保镖找他,这不过是他帮我做的一场戏。”安庆绪语气不重,但不像在安慰人,“你要是真的赢不了比赛,我给你出一个主意。话事人你不用做,退出唐朝跟着我,我就让颂帕放了他。”
白龙被水呛得直咳嗽,他早知道外面说安二哥没本事不学无术是假的,他的算盘比他爸还会打,越有心计的人越爱装贪玩庸碌不上进。白龙喘着气,抹开了镜面上的薄雾:“这批货……我要拿。”
“可你也想救人。”安庆绪立在他身旁,掏出纸巾为他擦去脸上水珠,“你的药瓶是我拿走的,我想知道你和那个警察是什么关系,我不想你们俩来往。应激障碍也就是潜意识逃避,不吃药也许你能想起来,越挣扎你越能想起来,你现在想起来了没?”
白龙觉得眼睛昏花,无意识前倾撑住了镜子,之后一个劲摇头,“那要怎样才能把货给我?”
安庆绪掐他的下巴让他转身面对自己,“我要的是你什么事都不用做,每天在家等我就行。”
“你放了他,货给我,我答应你。”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球局都完成不了,别说分输赢。
安庆绪听到后不满意地摸了白龙的头:“货颂帕已经答应给我了,货和人你都要,天下没那么便宜的事情。”
“那我改变主意了,你杀了他吧,球赛我不打了。”白龙说,“我要货。”
“好啊。”安庆绪将电话架在耳朵旁告诉里头的人可以动手,杀人容易,一秒一枪搞定,电话挂断之后安庆绪再次揉了白龙的头,“走吧,咱玩几天就回国。”
“死了吗?”白龙斜着脑袋,失魂落魄。
“死了啊,没听见电话里的枪声吗?要不要一块儿去看看尸体?”安庆绪说。
“好啊,走啊。”白龙迈出一步,两眼一黑晕死了过去。
醒来是在酒店的床上,安二哥在床头为他备好了水和药,见他醒来二哥问他是不是丹龙人一死他就什么都想明白了,他默默喝水避开了那粒药丸,“是啊,现在想明白了,万一心里不开心会不会又忘了,你也知道,潜意识逃避阻止不了。”
“那你说说你们以前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来找你?”二哥关掉了正播放的电视机,屋内的气压更低。
“旧情人,上过床。”这六个字是他第一次被质问时说过的话,如今原封不动说给了二哥听,“找我可能是想卧底查案吧,我猜的。”
“他现在人死了,你觉得怎么样?”安庆绪在床头坐了下来。
白龙将杯中水喝完还觉得渴:“我开心啊,他害我坐牢,害我滥用药物戒不了,现在还想卧底来查我,这种人死了我唱歌跳舞还来不及。”
二哥给他时间好好休息,不与他同住一间房,他在酒店呆了一个昼夜没有出门游荡,他不吃药不打针,只顾抽烟喝酒。他知道黄先生是谁了,他知道丹龙死了,他知道可能过两天他又会忘掉死的那个人是谁,他知道他不过是想借警察的路子上位,不是真心想拿那笔线人费,他全都知道,他让人去杀丹龙那几个字说出口后他就后悔了。
他想多记得一会儿,他不会吃药,记忆苦点总比没有的好。
第二天清晨安二哥再来看他,说带他去海边玩玩,他请求多一天的时间休息,没人愿意带着个病号去海边撒野,他关上房门,终归是承受不住了。
又是黄昏他蜷在阳台一角看日落,丹龙说过见到晚霞的话整个人的心情就会变好,可惜他没有。他就那么抱着双腿等待时光流逝,等待太阳坠进云层里再逐渐被黑色吞噬,将他吞噬。
幻象中他看见丹龙坐在阳台边邀他喝啤酒,他笑着说好啊伸手去接却什么都没有,另一个幻象中丹龙搂着他说情话,还有一个幻象里,他也当了警察。
一天时间哪里够,他要一辈子才能痊愈。
被门铃叫醒是在午夜十二点过后,他以为是安庆绪,所以开门开得很利索。然而门外有一人头戴鸭舌帽遮完了整张脸,他很快认出了这人是谁。他想是又一种幻觉,自己的病情是加重了,他低下头拧着裤料子沉思,沉思不过五秒他猛地将门外的人拥住了。
丹龙哪那么容易死,丹龙如何喊他他都不肯松手。
“他们……说你死了……”白龙急切要说,“我知道你是谁,我没吃药,我真的知道。”
白龙不丢手,扒都扒不开,丹龙左右张望瞅见走廊无人,要推白龙进屋说话。屋里污七八糟,白龙已经好几天不开灯了,他喜欢被黑暗包裹。这里除了食物残渣就是打翻的酒瓶,这几天白龙没给客房服务开过门。丹龙握白龙的手到自己脸上,他让白龙捏捏,他真是个人,不是个鬼。
丹龙脸上满是伤,白龙看着看着有点哽塞,丹龙这就扯下帽子吻了上去。
得知人死了好像所有的怨恨会在霎时间消失不见,白龙迫不及待去回应,口中只有酒味他怕丹龙嫌他,他又不敢回应太多,他跟丹龙什么关系。丹龙托他的后脑勺带着他往床上去,很快便脱了他的上衣吻他的脖子和胸口。
丹龙嘴里一定有他依赖的东西,每次碰到都烧得他枯竭。丹龙拉他裤链时,他叫了停,他知道他们俩不能再发生关系。
他握住丹龙的手说:“很脏,不行了……”
丹龙不听,毅然扯下了他的裤子,他被丹龙拧过去要直接后入,他摇头,背手拦住了丹龙,“你那天看到我跟了安庆绪,你还要,我也不要。”
丹龙没有再继续下去。
丹龙没死不是他命大,是颂帕本来就不想杀他。没有人不喜欢钱,颂帕可以答应安庆绪杀他,那边也可以要了丹龙的钱不冲突,做这种生意的哪有真的朋友,只有真的利益。
“你走的时候……小心。”白龙侧卧在床,手里捏着丹龙还给他的护身符,他哪儿都不敢看,不咸不淡问,“你会去哪?这次来是怕这批货出问题,想卧底查我吧。他以为你死了,要是知道你没死……”
“跟不跟我走?”丹龙驻足。
“你以前跟我说过同样的话。”白龙说。
等丹龙真正打开门锁时,闯进门的光刺得白龙快要失明,他追上去将护身符重新塞回丹龙裤袋中,明早起来,他可能又会忘掉。
而这一秒钟,他那么想相信他再跟他走一次,刀山火海,或声希味淡半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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