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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苹果 当前章节:593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04:44

白龙的小杂货店开在菜花染尽的乡下,他的存款交了社团,留下的只够他填饱肚皮。小店的生意普通,来往的都是老人孩子,他养了一只小黑猫,认识了许多新朋友,这条村的阿姨们喜欢找他打麻将,他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戒掉了毒瘾,那一晚他将自己锁在屋里坚持不吃不喝,等太阳升起时他觉得人生从头来了一次,他闻到山野田间飘来的花香,闻到阳光和雨露的气味沁人心脾。

“老板,万宝路来一包。”

这蹩脚的口音一听就是空海,白龙放下手里的货物开开心心去店面上迎接人,“我们大医生什么时候也要抽烟了?”

空海就着报纸当扇子扇,春末天气热起来了,乡下蚊虫也多,“你就不请我坐坐?我可是坐了八个小时汽车,转了趟三轮车才能进来找你。”

白龙挑了根凳子递去,附带了一瓶水:“一会儿隔壁阿姨要来打麻将,晚上我请你吃饭,你知道的,我是赌圣嘛。”

麻将桌将就摆在铺子里,阿姨们打两块起底的小麻将。落地风扇来往摆头,空海正襟危坐在白龙身后帮忙把关,一下午过完他肚子咕噜噜地叫,之后白龙让他上桌子打牌,自己要进屋里做饭。白龙留下阿姨们一块儿吃晚餐,餐桌放在店铺前的空坝子里,他们吃桌上的,小黑吃小碗里的。

入夜白龙爬上桌子在屋檐上挂了钨丝灯,喝过酒后阿姨们唱起歌扭起了舞。

黄光灯下白龙提起啤酒瓶敬空海,空海不举杯,“抽烟喝酒吃酱油,我估计你身上的疤是好不了了。”

“反正又没人看。”白龙自顾自往肚里倒酒,空海今天带来许多药,谢天谢地他还有这么个朋友,“多住几天吧你?”

“多住几天不会把你吃穷吧?”空海开起了玩笑,药是丹龙买的,丹龙问他白龙在哪,他不说,他不说丹龙就拜托他帮忙来探探白龙。整晚空海没提过丹龙的名字,如果白龙听了难受的话。他是医生他明白,他至今都不知道那次白龙为什么不辞而别。

他拉白龙起身和阿姨们一起跳舞,跳看不懂舞步的舞,白龙摆手不愿意,望望身旁的小黑似乎也嫌弃这种舞步,空海咬着不放一定要跳,这一晚就这么过了。

深夜空海听客厅有动静,黑暗中他见白龙正四处翻找什么东西,白龙的住处本来小,一室一厅,白龙让他睡卧室,自己睡了沙发,客厅里有什么声音空海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他去阻止白龙,问白龙发生了什么事,白龙说到处都疼,要针。

“你怎么了?没有针,你忘了吗你都戒了。”空海挡在他当前,把住了他手臂,“怎么了?说说。”

白龙瘫软下来,疲累地倒坐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情绪差,“梦见他死了。”

“你都说了是梦,没事的。”空海懂,一个人的感情能有多单纯,就能有多复杂,他看白龙一直恍惚着,当场拨通了电话给丹龙,打开了免提。

“空海?这么晚,什么事?”丹龙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听来憔悴。

“哦哦没事,我睡觉不小心碰到手机了。”空海摁下挂断,百般安慰过去,“对吧,是梦。”

白龙从梦境中走出,坐上沙发点了烟坦诚面对,“他最近怎么样?”

“你不做黑社会了,他又做黑社会了,世界真奇妙?”空海要了根烟,白龙不给,他们聊了个通宵。

第二天下午的麻将局,电视新闻里说城里不久前发生激烈枪战,死了一名姓黄的警司,一名安姓的黑社会话事人。白龙盯着麻将牌出神,阿姨们嗑了好半天瓜子等他,问他是不是成相公了,还打不出来牌。

白龙跟空海说,他想去城里看看师父,明天就出发。

“你不是讨厌他吗?你说他害死你爸,他死了你不是应该开心?”空海试探地问。

“害死我爸的是安禄山,他已经死了。我爸自己决定做黑社会,后来自己决定做线人,没人能左右他自己的决定,出了什么事,不能怪别人。”白龙记得师父的好,养他那么多年,人都死了,恨也没了。

空海觉得白龙这话像是对他自己说的,他的命运似乎跟他爸很像。隔两天他俩一起从乡间小路出发,杂货铺暂且关了门,小黑猫让阿姨们帮忙喂喂。他们坐了三轮车,转了大巴车,最后回到那座疮痍的城市,白龙独自去了浩园。

他买了花,用连帽衫帽子遮了大半张脸,他在墓前说白龙来晚了,说记得小时候挨师父的打,他常画小人诅咒师父,可他不是真心的。他希望一切都没发生过,不如回到那个时候,天天挨打都开心。

他将白玫瑰放在墓前,他还想去看看二哥。他离开之前找二哥请辞,二哥说既然不干黑社会了不如跟着他,有吃有喝有人管,他被关在房里三天并没有答应下来。二哥亲他他毫无反应,摸到他一身疮疤也没了兴趣,没多久就放他走了。

说起来他恨这个人,还不如恨丹龙多。

“白龙?”

从浩园的大道走出,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加快步伐匆忙找地方躲了起来。今天园子里很冷清,他在门背后冒出眼睛看,他见丹龙举目四望找人,丹龙喊过两次他的名字,他无动于衷。

“明天我跟他们交易,你给我的护身符,我一直带在身上。”丹龙站在门外,没有将门推开,里面的人不应声,他知道人就靠在门背后,脚步声呼吸声他都熟,“我爸他走之前,让我跟你们两父子说声对不起。”

白龙藏了很久才肯打开门,正是日落的光景,等丹龙走了,他才鼓足勇气出来。一句对不起怎么够,何况还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他不想见到这个人,明天的交易他失败了更好,他迎着昏沉的落日独自走在大马路上,他去庙里烧香祈了愿。

“你请求帮助的这个人,他跟你什么关系呢?亲人?朋友?”庙里的老师父问他。

“都不是,没什么关系。”白龙不愿说,老师父没再问。

回了乡下一位阿姨抱着猫老远赶来车站接他,说是少了他这个牌搭子啊,日子不好过,还有他的猫,实在是太能吃了。白龙将小黑抱来塞衣兜里,警告它一定要憋住别撒尿。

回到店铺上阿姨们麻将牌已经砌好了,有人给他端茶有人帮他卸下包袱,一分钟休息时间都不能给,必须先过过手瘾。

牌桌子上他能听到整条村子的八卦新闻,东家长西家短他比村长还懂。什么隔壁老王儿子考了所不怎样的大学,村头那个淑芬跟人跑了,村尾那个张三赚大钱了,村长和谁勾结把村里风水最好的地给卖了。

各式各样,白龙听得乐个不行。小黑蹲在他腿上看他摸牌打牌,阿姨们说凑钱送了他一份大礼,说是看夏天来了该穿短袖了,有时打麻将能隐隐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疤痕,看他这样的男孩子应该爱漂亮。

药是从不晓得哪个国家的哪个地区买来的,听说效果杠杠的,村口那个如花啊,就是擦了这个才美貌如花的,本来脸上老长一条刀疤。

白龙看阿姨们这么有心,拾回了信心,坚持忌口擦药。日子照样这么过,连续两个月他没敢开电视看报纸,他怕听到丹龙的消息,好的坏的他都不要听。

“今天有个小伙子找你,人还挺帅的。”阿姨们嗑着瓜子摸着牌,心不在焉地说着。

“什么时候?没说什么名字?”白龙随口一问。

“就你去买菜的时候,我没听清,听起来跟你名字差不多,他说他改天还来。”阿姨自摸清一色,笑得可爽快。

白龙拿牌的手悬在空中很久,被人拍了手背才知道收到眼前,“阿姨,要是他再来,你帮我跟他说声我移民了行吗,就说我以后都不回来了,让他不用来了。”

阿姨漫不经心地点头,像是没在听。

隔天那个小伙子真的来了,不巧是白龙正在铺面上。他躲去里屋,让阿姨帮帮他,阿姨逮着那小伙子,戏突然多了起来,“你找白龙啊,他跟我儿子去英国结婚啦,你知道的,我们国家还没合法化嘛,英国还可以看球赛嘛。”

小伙子走后白龙打麻将都没了心情,“阿姨,怎么改剧本了?你昨天不是这样说的。”

“啊?”阿姨说,“我临场发挥的,不好吗?我觉得很完美啊,我看他明天不会来了。”

第二天丹龙来问阿姨要了他儿子在英国的地址,阿姨胡乱说了一个什么街什么号,就拿在电视里听到的那些外国名字挡。这事她没立即告诉白龙,白龙上街去进货回来得晚,结果这么一放,阿姨把这茬给忘了。

“我才知道,那天找白龙那个小伙子,就是买咱们村最好那块地的人啊!那房子要买得多贵啊!前靠湖后靠山的,我看装修队快装修好了,我还以为村长跟哪个当官的勾结呢!”

“哦对了白龙,那个小伙子可能去英国找你了,我忘了跟你说了。”

“啊?”白龙听完两位阿姨的对话,整个人找不着北。之后阿姨们挤眉弄眼问他那个小伙子跟他什么关系,他直摇头,“哪有什么关系不关系……他……欠我钱!要还我钱!”

“还钱给你,你还不要啊?你不要给我啊!”阿姨摸白龙的额头试体温,“没发烧啊!”

有一次饭后白龙有意无意从那所房子经过,装修队还没收工,院门大敞着,他喜欢房子外墙的颜色,喜欢那里视野辽阔能看见整个天空。房子有三层,小院里摆上了许多花架,他蹑着脚走进去一步,发现工人正往墙上装猫房子猫爬架,他问工人能不能进去看看,工人们说主人不在,随意看。

他上了天台斜阳正好,天台上的秋千他想坐坐看,每天在这里看夕阳看星星多好。

“答应过你的。”

在他身后说话的人他听出是谁,天台空荡,他找不着地方藏。那个人伸手来拉他,他闪到一旁扯着嘴角僵硬地笑,最后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回家后他给门别了三道锁,还推了桌子椅子抵在门背后。

过了会儿来敲门的是阿姨,他又一件件把桌椅推开,可开门后走进来的是丹龙。阿姨在一边说不好意思害他跑了趟英国那么远,今天她只能帮他到这里了。

白龙瞅着阿姨一眼,没怪谁,“进来坐吧。”

他给丹龙倒了茶水,自己抱着腿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看电视。有动画片欢快的声音这里的气氛才不那么沉重,他跟着动画小人一块儿笑,丹龙既然要找他,找到了又不开口,他也没话可说。

他起立看向丹龙说:“我要睡了,你没什么事的话,下次再说。”

窗外噼里啪啦燃起了烟火,乡下没有高楼,一眼望去远在天边,白龙的注意力当即给吸引了过去,再扭头时丹龙走来递了他一把金属钥匙,“我辞职了,把城里的房子卖了加上些存款,买了那栋房子,我可以不住进去,你住进去。”

白龙瞪着他手里的钥匙发呆,丹龙骤然拖起他的手,将钥匙塞进他手心。丹龙说不打搅他了,他先走了,他说他住在村口的出租屋里,新房子装修好了他就走。白龙看着丹龙的背影越来越远,觉得胸口给压得不能好好呼吸。

这几晚都有烟花看,每晚都有人办大喜事似的,白龙都快看吐了。今天白龙的小杂货铺被人砸了,说是不交保护费,白龙为了护几位阿姨挨了几棒子打,现在他不做黑社会了,受小混混欺负正常,他以前也四处收保护费,可能也是这德行。

一位阿姨偷跑去叫来了丹龙,丹龙一来把人给打跑了,习惯性吓唬人说他是警察,职业病一掏腰间结果没枪,不知道哪位机智的阿姨从背后递了他一把玩具枪,他也是服了。

“伤哪儿了?”丹龙蹲下问白龙,可能是起不来,他本来有一只瘸腿,刚刚挨打的是另一只。

“谢谢……”白龙正经八百地道谢,“没事,我进去擦点药油就行了。”

一位阿姨扯着嗓子眼喊:“你站得起来吗!爬进去啊?”

丹龙将他抱了起来,他脸通红没敢看丹龙,当然也不敢看阿姨们。进屋后丹龙将他规规矩矩摆在沙发上,抹开他的裤腿帮他擦药油,他没有阻止,只有点懵。

丹龙专心致志的样子看得他心跳加速,他咽了口唾沫压了压心口。

“你让他们别放烟花了,多污染环境啊!”白龙壮了壮胆说,“一点新意都没有,我都看吐了,你怎么这么土。”

“答应了你的嘛。”丹龙拧上瓶盖,拉开小茶几抽屉想收起药油,他见抽屉里叠了几层都是白龙治应激障碍的药瓶,全是新的,塑封都没拆过。

“是啊,我一颗都没吃,我早好了。”白龙收回腿来好好抱着,夹着声音静静地说,“早就想起你是谁了。”

“我是谁?”丹龙捧他的脸问。

他没办法回答,因为丹龙吻了他。那段时间漫长得不得了,时钟滴滴答答地在他耳边吵,他想躲又留恋,吻后丹龙说对不起,他却回答说我很担心你。丹龙再吻上来,解他衣服时他迟疑了,他身上那些疤会让人没胃口。

他搡开丹龙说:“算了吧今天,腿还伤着……”

丹龙停了手,揉揉他的头发想走,他拽住丹龙问去哪里,丹龙说他要去出租屋收拾东西搬过来和他一起住啊,现在他可没什么钱了,租金少交一天是一天,等新房子装修好就有地方住了。

“你怕我跑啊?”丹龙挑挑眉问。

白龙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派小黑去帮我把行李叼回来,我今天不走了。”丹龙拿鼻子左右碰了白龙的鼻头,白龙的脸更烫了。

白龙原本安排丹龙先睡着沙发,地方小杂物多,还没客房,可睡到半夜丹龙爬到他床上来,一声不响亲上来。他睡得迷迷糊糊被弄醒,丹龙死命要脱他的裤子,推又推不开。

他有点发火了,丹龙却啪嗒打开了灯。灯亮后白光没刺到他的眼睛,他只着急着扯被子遮身上的疤。

丹龙跩被子他不松手,他抬手要关灯给丹龙拦了下来,丹龙伏在他身上说,“白龙哪都好看。”

“关灯……关灯……”他执意要伸手去。

丹龙箍紧他两个手腕,抬起他的腿要插进来,霎时间白龙所有的神经都绷紧了,他从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直到丹龙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真的很爱他。丹龙说自己是废物,没能保护他,说他是他的,说永远都是。

白龙不讨厌他了。

丹龙帮他纹了身,丹龙说他专门学的手艺,什么疤不疤的,绝对看不出来。

“有点痛哦,痛就说哦。”丹龙下手轻,白龙身型瘦削,他一点不想弄疼他。

“痛就痛吧,问题是还不好看啊!你什么审美?”白龙瞅了瞅镜子,不太满意。

“反正就我看,我觉得好看就行了,你还能给谁看?”丹龙懒得跟他争。

白龙耳根子刷一下红了,说不过人他知道闭嘴不说,丹龙吻了他的伤口,吻在他心脏上。

他们等在天台的秋千上看日落,摇摇晃晃,悠悠然然。楼下工人敲敲打打的声音一点没入耳,哪有下午四点钟就来等日落的,小黑在白龙腿上睡觉,白龙也靠在丹龙肩头睡熟了。

醒来他只见到夕阳最后的余晖,太阳噗通掉进了地平线,他责怪丹龙没叫醒他,丹龙说他睡着的样子,是人都舍不得叫醒。

等地球灭亡,恒星也不会消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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