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给白龙的电话响过,丹龙收走白龙的东西后这个老式电话第一次响,他在车上按了免提。起先两头都没有人说话,好久了丹龙先喊了声爸。
丹龙和队友整天去唐朝的场子临检,这一天猫吧生意正好,他将桌子椅子踢翻,往肥桥口袋里放了一袋白面,诬陷他藏毒。这家伙上次被查了那么大一批货,居然只扣留了四十八小时就安然无恙出来了,他找了人给他背黑锅,何况接货的人真不是他,所有警察都气愤。丹龙知道白龙身上的伤是他搞的,公仇私仇一起报,陷害不算过分。
在警局里肥桥找来了律师,说他也懂法律,要真是陷害,他们整个警署都完蛋去吧。黄鹤听闻此事,很快拉了丹龙去办公室训话,丹龙进门一脚踹在了书柜上,还有拳头不知道往哪里放。
黄鹤在椅子上安稳地坐着,呷了口手边的浓茶:“有证据你就抓他,在这逞什么能?”
他向来怕他爸,要问出口不易:“白龙是不是你线人?”
黄鹤放下茶杯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找线人还需要经过你同意?”
“爸。”丹龙改了口,“黄警官,线人随时没命的,你也养了他那么多年,就看着他去死?你以前的线人死得多惨你不记得了吗?”
“你再敢跟踪我,你也做不成警察。”黄鹤翻开文件不再搭理丹龙,丹龙提及的那个线人,他也内疚了许多年,“出去,门给我带上。”
丹龙将白龙一只手拷在了浴室里,留下他伤了筋骨的另一只手做些简单活动,再加上他腿上石膏未拆,根本跑不掉。他给了白龙一根椅子几个面包几杯水,想着他醒来也会肚子饿,三天了,他留给白龙的点心白龙一口未尝。浴室间潮湿,再久一些人肉都会溃烂,白龙早烂在这了。
收工回家时丹龙带上了晚餐,蒸鱼饭,白龙爱吃。他推厕所门见白龙坐在地上侧身枕着墙壁,手被铐子勾起,他的手与手铐连接处已经磨出血,他可能挣扎过。丹龙踏进去,发现白龙垂着脑袋面无血色,颧骨和下巴愈发明显,他瘦了许多,一定是不愿意吃饭。
丹龙为他解了手铐,白龙整个人栽进了他怀里,他知道他过分,但觉得自己在为他好。他扶白龙坐上椅子,他说肚子饿了吧,他买了他喜欢吃的东西,白龙隐约点了头。
他一口口喂白龙吃饭,白龙咽得特别卖力,他说慢慢吃,白龙眼眶都发红。
他一丝不苟为白龙包扎腕上的伤口,白龙揉揉眼说,我都臭了,要洗澡了。
白龙让他帮忙脱衣服,因为腿的问题他洗澡不能用淋浴冲洗,丹龙打了一盆子水,用毛巾逐寸替白龙擦身,白龙身上也有未痊愈的伤痕。白龙心里其实害怕丹龙再给他一针,当着丹龙的面他只能好言好语。
“你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
“警察很快就可以把唐朝端了,到时候我带你出国,我还存有点钱。”
“端不掉呢?”
“不可能。”
“你当警察能有多少钱?我砍过人,注射过违禁药物,唐朝要是完蛋了,我也跑不掉,你带着我跑,你下半辈子都完蛋了。你让我出去跟警察合作,如果成功了,不但有钱,就像你说的,罪名也会减轻,出狱后还是一条好汉。”
“你走过一次了,你觉得第二次我还会不会放过你?你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就够了。”
“你要让我在这间房子里待三个月?我的腿快好了,石膏下周要拆,我必须去医院。”
“我把医生叫家里来,你不是喜欢这里的装修吗?”
“你知道我两年前为什么走吗?”
“我去找过你,你电话换了,住址也变了。”
说出口时,白龙心中早没了刀剜的痛苦。天气越来越凉,这里唯一给他温度的是丹龙的手,他记起梦魇的画面,记起幻觉的模样,每一种都令他作呕。
“坐牢两年,在监狱里我就是公共厕所。”白龙盯着地板上的雕花不抬头,“他们人多,除非我被揍到进了医院,否则还得在那里度过。我浑身脏,照镜子看到自己都想吐,我知道你申请过几次来监狱探我,我没同意。”
丹龙拧毛巾的动作停了,狠咽了口唾沫如何都说不上话,可白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说得很镇静,一样从容自若。
“出狱后我帮唐朝的话事人挡了一刀,差点死了,唐朝收了我,给了我活干。没多久我的生日,我记得那天你在我家楼下等我,给我啤酒,给我外套,那天我砍了两个人,监狱里的那些人。”
丹龙将毛巾砸进脸盆里,起身拧开盥洗盆的水龙头,他不说话,埋头进水池里,只管往自己脸上泼水。
“那次我看到你过得特别好,警校毕了业,拿了优秀奖,进了反黑组。我呢,小混混提刀砍人亡命天涯,我走不走?我沉迷致幻药物,药物的麻痹作用比我想象得还好,之后我昏天黑地地混夜场,打架啊,闹事啊。后来啊,琴姐找人揍我一顿才把我打醒,给了我一个场子看。至于你那次找到我,我为什么躲?我做的事情都是想证明自己还能行,你把我锁在这里,我只会继续做一个废人,你让我出去好好干。”
丹龙鼓足力摔了厕所门出去了,没再听白龙继续说,白龙最想说的一句话应该是他有多想报复那些警察。白龙能听到丹龙在客厅里发脾气,踢桌子摔碗,声嘶力竭地吼,白龙不知道这样说出来正不正确,明明一个人能够承担的,不用再分担给别人。
丹龙一直没有进屋来,再后来丹龙没有声音了,白龙搀着墙壁推开门,见丹龙坐在沙发边双手抱头涨红了脸。他说他冷,丹龙才将浴巾拿来将他裹住,为他披上了外衣。
白龙嬉笑说:“警官,你不放我出去,是要把我冻死在里头?”
他蜷坐在床上用毛巾盖了全身,还是不停哆嗦,发抖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话说得太多。丹龙没有陪着他,拿了钥匙锁上门出去了,他没有挽留。
丹龙还是没有放他走,他说的话成了耳边风。丹龙依然是晚上收工带些饭菜来,从那晚以后,他俩好久都没有说过话,屋里静得像世界末日。他不知道丹龙在外面做了些什么,是死是生,丹龙不知道他心里算计了什么,是真是假。丹龙只会冷静替他上药,擦身梳洗一套做完。
“后悔了吧,是不是也觉得我脏兮兮的。”白龙不像在提问,内心毫无波澜倒像在陈述。他嘴里还包着没咬碎的米饭,说完呛出了眼泪,他好久没流过眼泪,这碗米饭跟毒品一样。他们对坐在餐桌旁,桌面上只有两菜一汤,有些清淡,每顿都有鱼肉。
“不是。”丹龙往嘴里扒下最后一口米饭,放下了碗筷。今天白龙的水杯里,他加了几粒安眠药。
夜里白龙睡床,丹龙怕伤到他的腿一直睡在沙发上。三点过去白龙还没合眼,三点过去后丹龙打开了房门。
门开时客厅的灯光照得他眼睛发酸,丹龙的身影越靠越近。他闭上眼睛装睡,丹龙吻在了他的额头上,他想睁眼时,丹龙掀开被子上了床。
丹龙在背后搂得他很紧,有一万句对不起没有说。他将呼吸压得均匀,他俩就这么安稳地睡下了,他是真的睡着了。
丹龙不放他,他学聪明了装作顺从。后来他为了逃出去,自己拿刀子敲碎了腿上石膏。丹龙回家时他坐在厨房地上说腿痛,他说拿吊柜上的东西摔倒了,恐怕得去一趟医院。丹龙叫了黑市上的医生来家里,医生说器械不够,照不了射线不知道他的腿现在到什么地步了不好。
晚上十二点,丹龙开车送他去了就近的诊所,他俩没下车,丹龙让诊所医生自己过来瞧瞧。医生查看白龙的病情之后绕到驾驶位去跟丹龙解释,说骨折是大手术,他们小诊所医院治不了,他们得去医院看看。丹龙逮着诊所医生发火,白龙乘机从他包里顺走了手铐钥匙,顺带还拔了车钥匙。
一副手铐将他锁在了汽车内门的扶手上,待不远处那辆出租车靠近时,他迅速解了手铐开门拦车坐了上去。
“长安街,开车,快。”他跟司机说。
丹龙察觉时想开车去追,无奈车钥匙被拔,他悔得一拳头敲在了方向盘上。他下车拦出租车未果,却见一百米开外白龙乘的出租车一个急停。他驻足眺望有些疑惑,七八人将那辆车围住了,似乎还起了争执。
“操。”丹龙扔下外套甩开膀子往前跑。
出租车门锁着,那帮人砸碎了车窗要拖白龙下来,司机见古惑仔打架吓得变貌失色只好将门摁开。白龙自己下了车,还没来得及招呼大哥一声你好,猛地被人拿棒球棍敲了腿,那只他还没愈合的腿,他今天才勉强能走路。
“我他妈说了再看到你和那死条子在一起我就打断你的腿,你他妈不信?”肥桥叼了只雪茄笑呵呵说,“我说那辆车怎么这么眼熟,车上的人怎么这么眼熟,还害我花了几百块钱去超市买棒球棍,记得还钱给我。”
丹龙跑近时那帮人上了车,他掏枪射完了六发子弹,摔了空枪蹲下来看白龙。白龙面色发青额头渗出冷汗,他抱着他说,行,咱马上就去医院。
“读小学的时候咱俩周末去补习数学,我去听课,你翘课去打电动,打电动出了汗也要回家洗个澡。我心想这小子是猫吗,那么爱干净,一点汗都受不了?还有中学咱俩参加篮球校队,经常摔得灰头土脸,你不洗澡绝对不换衣服,还有读警校的时候……”在车上丹龙一直说话,他时不时拿余光瞟白龙,白龙在副驾位子上几乎要睡着,他其实觉得白龙比任何人都干净,胡子都不愿意留上一根。
“喵?”白龙打断了他,学了一声猫叫,“哪有……那么夸张……”
他知道这条腿保不住了,他问丹龙有没有什么麻醉药,太疼了。
丹龙兜里那只针筒,他递到了白龙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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