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遗祯猛地回头,他看见杜若、齐销和秦兮瑶全都好好的,秦兮瑶背对着这边,而杜若和齐销的脸色也忽青忽白,看起来都很尴尬。
他来不及去擦自己的鼻涕眼泪,忙拾起衣服帮苍铘遮了一下,抬头便瞧见了苍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师尊!师尊啊!”宿遗祯激动得快晕倒,扑上去就抱住了苍铘的脖子。
上哪儿说理去,哭喊半天他都没醒来,现在说醒来就醒来了,真是,老天睁开了他的牛蛋眼。
苍铘穿上衣服,问道:“本座的衣服是你脱的?”
宿遗祯避左右而言其他:“师尊,你可把我吓死了,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那徒儿可就再也没脸见江东父老,只能以死谢罪了。”
苍铘:“为何要脱本座的衣服?”
宿遗祯擤了把鼻涕:“师尊你可不知道,那个魔娃难对付得很,徒儿绞尽脑汁才看穿他的把戏,师尊你看,徒儿已经替天行道了。”
苍铘:“你为何要哭?”
宿遗祯:“师尊一定是饿了,晚饭想吃什么?烧烤怎么样?火锅?不行,师尊受伤了不能吃这么重口的东西,肚包鸡怎么样?算了,还是乳鸽汤吧,乳鸽汤养伤口。”
苍铘:“本座不饿。”
宿遗祯:“那师尊你伤口还痛不痛?这么重的伤怎么可以一声不响的就元灵出窍,徒儿还以为师尊西天取经去了,可担心坏了,下次不许这样。”
苍铘:“......”
“那个,再打扰一下,”杜若不耐烦地咳了一声,举手道,“请问现在可以走了吗?趁早离开这里吧。”
秦兮瑶也道:“是啊,刚才师尊为救我们耗费了太多元力,现在急需治疗养伤,就别再耽搁了。”
“好,”宿遗祯自告奋勇道,“师尊我背你。”
苍铘看了看他哭红的眼睛,伸手一环便把他环进肘弯里,揽着肩柔声道:“你背不动,扶着吧。”
宿遗祯知道他差不多把一半的重量都压过来了,自然不会往别的地方想,但在其他几人眼里这幅场景就有些不自然了——素来不与人亲近的尊主他老人家竟然在搂抱宿遗祯,简直无法理解!
秦兮瑶的脸色很不好看,她在前头走了一会儿就慢慢滞到了后头,踟蹰片刻之后终于开口:“尊主,都怪弟子判断错误,害得师弟们涉险,更害得尊主身受重伤,弟子有罪......请尊主允许弟子先为您运功疗伤,待回宫以后弟子自行领罚。”
苍铘:“不必了。”
秦兮瑶:“尊主......”
苍铘补充道:“既是要你们出来历练,自然诸事都由你们判断,失误也是常情,本座没有怪你。”
秦兮瑶:“可弟子十分自责,请尊主......”
“秦兮瑶,”苍铘道,“你确实有错,但错不在判断失误,自己再想想。”
秦兮瑶立即单膝跪地:“尊主恕罪,弟子......弟子不知,请尊主明示。”
苍铘:“为何没有及时摇钟?若非本座及时赶到,你二人此时已化成池中白骨了。兹事体大,怎可逞强?”
他声调清浅并不严厉,旁人听来却觉震慑。秦兮瑶改为双膝跪地,冒着冷汗道:“是弟子轻敌了,弟子原本不想劳烦尊主出手,没想到自己修为不够。”
前面的齐销也折了回来,跪在秦兮瑶旁边道:“尊主,此番被茧丝缠住弟子当负全部责任,是弟子受了蛊惑与师姐刀兵相向,师姐不愿伤了弟子才会被妖魔钻了空子,请尊主责罚弟子,莫怪秦师姐。”
苍铘没再说话,缓步朝前走去。宿遗祯回头瞧见那两人还在跪着,小心翼翼道:“师尊,您刚才真爷们儿,真霸气!但是,但是能不能先让师兄师姐起来?这魔山里头什么东西都有,别再走丢了一个两个的。”
苍铘:“本座并未要他们跪。”
狗腿子宿遗祯立即会意:“明白!”他转头喊道,“秦师姐,齐师兄,师尊喊你们快跟上来,别落队了!”
苍铘低头望向他,问:“本座何时说了?”
“嘿嘿,师尊没说,是我揣度错了,师尊罚我。”宿遗祯恬不知耻地陪笑。
苍铘:“你一剑刺伤本座还未受罚,倒敢往上累加。”
宿遗祯:“这个......师尊您尽管罚嘛。”
苍铘:“罚你嫁过来,你领么?”
“......”宿遗祯翻了个白眼,“你不都知道我是男人了吗,怎么还打这个主意?”
苍铘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勾了嘴角道:“是男人更好。”
宿遗祯猛地从他身边弹开,惊恐道:“师尊请自重。”
苍铘被他这一挣碰得伤口又流出血,不禁疼得歪靠在岩壁上。后面的秦兮瑶疾步追来,焦急地问:“尊主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下?”
苍铘皱着眉道:“不用。”
秦兮瑶:“还是让弟子扶着尊主吧。”
苍铘瞥了宿遗祯一眼,淡淡应了一声:“嗯。”随即将右臂递出,由着秦兮瑶托住肘,替补了宿遗祯的位置。
宿遗祯:“......”真的假的?这个不检点不矜持的老男人。
几人沿着黑岩洞往前走,像宿遗祯一样,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石室里。齐销道:“怎么又回来了?我们先前被尊主带过来时明明是有路的,现在竟然变成了死循环。”
“不对,”杜若站在洞口抠着一块岩石,“我就是在这儿被茧丝拖走的,当时我把这上边一块石头给抠掉了,看见里面流出些液体来,你们来看,这个洞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齐销:“这么说这间石室只是和我们待过的那间一模一样?”
宿遗祯:“说起来,我当时跑出去追杜若了,确实见到了一模一样的石室,只是师尊不在其中。后来我又走了一段,再进来时师尊又在了,所以我估计这条通道上有两间这样的石室。”
他望向苍铘寻求赞同,却听苍铘道:“自己判断。”
宿遗祯撇了撇嘴。
秦兮瑶:“杜师弟确定吗?我记得石室的壁顶已经被宿师弟打通了,如果现在的这个是另外一间,那这间的壁顶又是谁打通的?”
杜若:“当然确定,那会儿我的手上还沾了石头缝里淌出来的液体呢,不会记错的。”
秦兮瑶:“那就是有东西特地把这间的壁顶也打通了,故意要来迷惑我们。”
齐销:“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它到底想做什么?”
苍铘默默道:“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他脱开秦兮瑶的搀扶,蓦地挥袖,青光闪了一下之后石室里竟然出现了一方石质供桌,供桌上陈放一只大咸菜缸似的陶坛,陶坛边沿口上还歪着一个双目紧闭的人头。
杜若捂住嘴,拧眉道:“恶心,这是什么鬼东西!”
宿遗祯戳戳他:“杜若,你去看看。”
杜若:“我才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宿遗祯:“我是要自己去的,但你不是我小弟吗?做小弟不用替大佬分担的吗?”
杜若“啧”了一声便朝陶坛走去,嘀咕着:“好事不找我,一有腌臜事的时候就知道找我了。”
宿遗祯:“回去给你做川菜吃。”
“好,你说的啊!”杜若顿时喜笑颜开,凑近了去看坛子里的人。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一个是杜若在喊,一个是陶坛里的人在喊。杜若的魂都快被吓掉了,当他正瞧上坛里人的眼睛时这人竟然睁开眼了,同样也是没有眼珠子。
随着叫喊声,这人两鬓乱糟糟的枯发都飘了起来,杜若便看见了头发下面盖着的另外两张脸,都在张大嘴巴“啊啊”叫着。
他挂着两行热泪举起不吝刀就往那人头上砍,谁知“当”的一声就被弹了回来,那人的脑壳竟然比石头还硬。杜若连忙退回,抓着宿遗祯问:“大佬,那到底是人是鬼?完全砍不动!”
宿遗祯也瞧见了那人的三张脸,眼角抽搐着答:“这还用问吗,你见过这样的人?”
“谁说我不是人?谁说的?”那坛里的人四处扭头,想判断出说话的人到底在哪个方向,道,“我就是长得奇怪了一点,怎么就不是人了?我没有耳朵也能听见你们,没有眼睛也能看见你们,别想躲起来,我能知道你们在哪里!”
宿遗祯:“你怎么证明自己是人?”
那人喊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为什么要证明?你们不是好人,你们跟那些欺负我的人一样,因为我长得奇怪就瞧不起我,欺负我,你们该死,全都该死!”
宿遗祯:“你说自己是人,那不妨告诉我是谁把你装进了咸菜缸里?”
“是谁?是谁?”那人叨叨两句,突然惊恐万分地喊着,“是她!是她干的!她把我的手脚都砍掉,把我装进了这里面,还挖了我的眼睛,叫我永远不见天日,是她啊!!”
宿遗祯小声对几人道:“这个我知道,在我们那边,古时候的帝王家也用这种刑罚来惩戒犯了大罪的人,把人削去四肢之后放入盐缸里腌着,活活给疼死。这叫人彘。”
杜若嘶嘶吸了两声,道:“你们那儿的人这么残忍的?大佬,原来你生活在那么一个水深火热的环境中,太不安全了。”
宿遗祯撇着嘴点了点头,又问人彘:“你说的那个她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她是个疯婆子,她是个疯婆子!她的腿有残疾,出门就要被人欺负的,我不让她出门是为她好,为什么要出去,为什么要恨我,为什么要报复我?!疯婆子!疯婆子!”
齐销:“也就是说,你为了不让人欺负她就把她关在了家里,她却不领情,把你害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吗?”
杜若:“有没有搞错,你们竟然还和一个死人聊上了。”
“我没有死!我什么时候死了?我是人,我没有死!疯婆子才死了,疯婆子彻底死了,她死了我就活了,我是活的!哈哈哈哈!”
宿遗祯转向苍铘:“师尊,这个该不该杀?”
苍铘:“自己想。”
“......哦。”宿遗祯暗自腹诽,想想想,什么都自己想的话要你这个师父干嘛的?嘁。
他琢磨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个人彘的癫狂方式有点熟悉,便问:“那个疯婆子到底是谁?为什么说她死了你就活了?你的三张脸是天生的吗?”
“三张脸?”
宿遗祯:“对,你不是有三张脸吗?”
“愚蠢,愚蠢!不是三张脸,不是三张脸!哈哈哈哈!”
齐销:“不是三张脸又是几张脸?”
“四张脸!四张脸四张脸!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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