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性的预感排行第六,理性的预感花名推理。此时,甘栾的“老六”和“推理”,都指向警惕。
就算是叶家,也难免不会有甘骁那样的人。叶靖可信,不代表埋葬在那棵树下的所有落叶都会归根。他们不能死,所以他必须保护甘岚。甘栾想,我为真相而活,而你,你要为我而活。
“从现在开始。”他对他说:“即刻。马上。”
“我重新给你这个名字,甘岚。山风岚,很适合你。”渺远山间无法触及的雾,紫烟缭绕,日照漉漉。
他像极了他的名字,远山不可及,深雾莫能入。无可名状却渺若有形,存在但虚无。雾气浓极后凝水,在山间日光的照射下零星一片。假的,日光星辰。却璀璨夺目。
“我适合?”甘岚问到。“你是指现在的我吗?”他的面容却是一种悲切,他的目光重重叠叠,如同起伏的山峦:“你从许多遇难沉沦的人中选出我来;留下的人,他们难道不是我的伙伴?”
“兰波吗……”甘栾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念出这句诗:“你说的对,我喜欢坏血统,但不仅仅是它的味道,还有它背后的诗人。”那个生活在别处的诗人。
他站起来,一手遮住甘岚头顶,一手自他头上抽出一本书:“送给你,我有很多本。”
《地狱一季》。甘岚抱着那本书,茫然不知所措。
“我有很多本《地狱一季》,他们无处不在,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它,所以我要它永远为我准备着。”他重新蹲下来,掌心盖上去,压得甘岚碎雪般的刘海成为一片白茫茫的帘幕,眼角红痕若隐若现。
“可是,甘岚,哪里有别人?只有你啊。”甘栾理顺了他的发:“只有你是甘岚。”
换句话说,我只有你啊。
甘岚笑着摇摇头,没有人会这样否定自己。但是他说:“不是的。”
“你曾经说,某个人类给了你名字,又远行而去,于是你为孤魂,没有凭附。”他不再面对他了,只坐在阶梯上,长腿挪下两阶,手肘自然搭着膝盖,瘦手无意识地摸索指节:“嗯,真的很过分。无论他是谁,你说他是我也好,你误会了什么也好。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初次见你,就想救下你,并且我也这样做了。”
关于过去的臆想,不管甘岚如何怨怼,通通杀死便可,即使要他背负不知源头的冤罪。重生,就是将过去一了百了。重就是罪,生即是杀。
“所以,忘记那个无情的人类吧。”他看着甘岚,伸长手攀上他的后颈,虎口贴合脖侧的弧度,四指缓缓在他后脑游走:“现在由我给你名字,使你存在。所以,把你的命给我。”
“我的……命?”一抹红晕由耳廓凝聚到甘岚的脸,甘岚像个突然发烧的孩子:“我的命?”
甘栾手上使了点劲,把甘岚的脸掰过来,然后他凑上去,凑近他微扩的瞳孔:“不要轻易死了,甘岚。也不要再忘记,从现在开始,你的记忆是杀不死的。”
甘岚脱离了掌控,瘫在书堆里,任琉璃色流转于身躯,时而幽蓝,时而妖绯,时而暖橙,时而冷碧。他的灵魂支离破碎,他问甘栾:“你要哪一条命。”
“还用问吗,我要使你活着的。即是,我来接续你接下来的命运。”面对忽然的奇思问题,历经几日耳濡目染,甘栾已能对答如流,可见中二是种传染病。
甘岚忽然站起来,把那本《地狱一季》扔进甘栾怀里:“自大狂。”
获罪“自大”者甘栾,捧着天降罚书,一时竟不能言语。他想了几天几夜的电波世界的台词,这是他妖的被差评了?
甘岚的目光斜侧而下:“从头到尾都是自大狂。”
如果不是虚张声势,那便不归作自大。此乃自知之明而已:我不愿用我的谦虚伤害你,便只能如实相告,这如果这是自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甘栾默认了。
甘岚说:“你不是神。”
可甘栾回:“神是相对的,没有是与不是,或者有与没有。”
“那哥哥呢?”
“哥哥……是血缘。”
“是血缘……”甘岚开始往上,古老的木阶发出松脆的空音,在这座沉醉于光怪陆离的高塔里回响,仿若生命的摇摇欲坠。他朝着光亮拾阶而上,好似通往生命之树的终顶,他转身背对光柱,面容昏暗:“所以,你是神。”
一会自大狂一会不是神一会又是神,就算是反转剧也要有个幕后黑手回头奸笑的镜头吧,这个人只是上了几层弯弯曲曲的楼梯,脑内的意识就演化了几世纪,他脑子里是有几个高速溜溜球在打架吧。管他呢,甘栾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甘岚面前,想做个总结发言,完成任务,用中二言语体系来说,就是达成契约。
光束让甘岚趋于透明,从头至尾,他渐浅漂淡的发尾,他薄透的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挂在肩边缘的松弛毛衣,绒绒的乳白色浮毛像一层光羽。他的黑眸难得透亮,穹顶的光简直为之而耀,他如同受到圣光祝福的精灵:“你让我站在这里,宣言要接续我的生命。如果你不是我的哥哥,那不是神是什么?”
要杀死一种气氛,最好的办法是用异国语言插话。
甘栾说:“可以是你爹啊……”
“……”化身猛兽(幼体),甘岚四肢并用,两手勾住甘栾的脖子,双脚又蹭又爬:“我掐死你。”
轻而易举。甘栾掐住那个在他身上无力挣扎的小人,轻而易举地举高他。他腰线细弱,但挺直有力,甘栾愤恨地摸到了传说中的腹肌。
在这种时候,如若抛开叶里的那些推论,仅仅看着眼前的人,那么甘岚似乎就是个小孩子,故作深沉的小孩子,因为有伤口,所以警觉。所以缄口不言。
“无耻!”小瘦子咬牙切齿。
我们举重选手却是笑了,分明在欺负人,眼底却凝有温柔的宽恕。甘岚挣扎的双手失了力气,耷拉下来,右肩滑下一截毛衣,露出骨形显现的瘦弱肩头。甘岚紧咬下唇,眼神趋于茫然。甘栾说:“是你先说的。”
“什么是我先说的?”他掐住他的脖子,只是掐住。
他们就这样,一个被掐着腰举高,一个伸长手掐着对方的脖子。光影从他们相互生长的罅隙间漏下来,落一地碎裂的光。有的混于琉璃,有的抚摸古阶。
“他们怎么能不这样死去?他们因此也就相随死去。”这句诗,或许他们都已经烂熟于心。甘栾说:“这个结局不错,是你先说的。”
他放下甘岚,甘岚也放下他,他们的目光互不放下,像是互相完成一种审视。
“是你先说的,我们要相随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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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进去玩,可以,但从这里出来后,你要听我的。”
甘岚眼珠转了转:“好。”
论人与怪物间的治理与相克:凭什么一只眼珠会转的怪物会使堂堂人类心底发毛?
甘岚四下看了看,地下接头似的:“关于我的命,嗯咳咳咳,没人在,都没人,我可以说了吧?我有个问题忘记问你。”
“你说。”他还能有什么问题!甘栾想:劳资现在就跟个全职老爹一样,长兄如父啊,多么沉重的一个词……
“倘若我的命为你带来灾厄呢?”他是回头说这句话的,他的身体像要远行。
“哼。”甘栾把甘岚的肩膀拨回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他俯视甘岚:“除非你背叛我。”他冰凉的手指沿着甘岚的耳后缓缓下滑:“我会杀了你。”
哪知甘岚眼睛一亮,跟拉了灯似的,抓住甘栾那根乱描的手指,说:“乐意之至!”
甘栾把食指抽回来,戳他脑门,恨不得凿个洞:“你特别乐意被我杀死是吧!我现在就戳穿你这坨只长猪下水的脑子好了!”
“执行吧,不然我立马背叛你。”
“哼。”甘栾笑得很是轻蔑,并且比甘岚还先行一步进入店里,直奔订做接待室。仅留下一句:“那还要看你能不能背叛的了了。”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幼教接待员也改行做可亲的柜台姐姐:“您这次是……”
甘栾站起来:“把他带走,让他自己玩。”他指扒着他的甘岚:“去去去,去吃你的儿童套餐。”
甘岚噘着嘴走了,又扒在门边,十根手指章鱼脚似的扣门沿:“姐姐,我也想定做玩具……”
老熟人忙不迭地打电话叫人,甘栾阴沉着脸没表示。甘岚跟着儿童套餐哥哥去了另一间接待室,甘栾回过神,哼了一声,对柜台姐说:“这次我要一只兔子……”
“它的眼睛,嗯。我给你们两颗红宝石……”
柜台姐:“啊?”
甘栾:“听我说完。如果你们没办法处理宝石的形状就叫叶里去办,他知道我。”
甘栾一上一下写了两个大写的字母“D”,然后90度朝右挪向柜台姐:“它的眼睛做成这种形状,很欠扁,知道吗,越欠扁越好。”讲的人目露凶光,听的人不知所措。柜台姐傻傻点头。面对一名临将疯狂的顾客,不仅“镇定自若”,还“尽职尽责”,真是颇有职业素养。
“白兔子,背上长黑色恶魔翼,手上抓着小钢叉。眼睛一定要传神,欠扁又邪恶。就这么简单。噢对了,兔子头上顶一坨卷心菜吧。整个兔子要和上次那堆卷心菜一样软。”说完,甘栾五指捏紧,脸上浮现出邪教教主般的坏笑。
柜台姐机械地打字,将甘栾的话语一字不漏的存下来:先做记录,先做记录,其他日后再谈。阿门。
临走时,甘栾顺走一只兔子眼罩,两只红眼睛凶凶地圆瞪着,兔耳朵耷拉。他用这东西围住甘岚的眼睛:“呵呵呵。”他往他耳边吐热气:“我们说好的。”
甘岚跟掉了魂似的,甘栾的手臂是他续命的稻草,尽管疼得要死,甘栾还是想:幸亏这货看不到我表情。
失望过头未必有好事光临,但得意过头一定会被现实打脸。
当甘栾领着无助的小羊羔去完成第九十九条使命之时,天降一个大巴掌,打得甘栾怀疑人生:店铺装修中,敬请期待……
天要亡我!甘栾气得撒手人寰,不,撒手就把羊羔子扔了,跟火车头似的头上冒烟呜呜开着转。
他一时走远,没见甘岚跟上来,便回头。甘岚还停在原地,那里灯光不裕,他在一片灰蒙蒙中伸着手茫然摸索,步履小幅地转向,微微偏头,似乎努力从一片空旷中听出旁人的声息。那里没有旁人,甘岚徒劳无获,这时,他的嘴微微张了张,那个口型很好解读。它刺痛甘栾,像一枚藏避锋芒的针尖,埋在松软的高枕里,在他自欺欺人的无忧中,猛然戳进颈后的神经。
“哥哥……”
甘栾赶过去,扯下他的眼罩:“你傻啊!”如浮萍漂泊的傻草甘岚一时回神,缓缓眨眼,树懒附体:“噢……噢……我忘了。”
“你干脆忘记自己是谁好了。”
“我是谁?”
“哼。”甘栾冷笑:“罪无可恕,当斩立决之人。”
俩人亦步亦趋,甘岚说:“那便斩吧。”
甘栾一肘子圈住甘岚的脖子,挂着人往前走,往回走。今日,一事无成。甘岚低着头:“但是啊……”
“嗯?”这声闷在甘岚后颈的低语,如同细沙缓缓在二人间循流,只一瞬。
然后细沙游了回来:“我忘了谁都不会忘记你的。”它自一具身躯流经另一具,缓注进血液,周游,往复,溶血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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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冷,甘岚终于开始穿内裤了(?),甘栾甚表欣慰。但街还是要逛的,衣服还是得买的,至于计划——
冷风落叶,秋凉无限,俩人伫立于街口,面面相觑。
甘栾:“想去哪?”
甘岚:“你的计划呢?”
甘栾:“嗯?”作势掐人:“上次果然是你在故意捣乱!”
甘岚缩着脖子:“这次不捣乱了,快点,你的计划呢?我们要去哪?”
“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甘栾想通了,在那天。某句话类比渡劫来的雷劈,闪光间升华了他的认知,连同对待非人生物的态度也大为改观。他现在觉得,在诸如此类小事上,放宽原则又没有什么大影响,那么顺着甘岚来好了。都顺着他,开心就好。和煦到要立地成佛。甘栾朝他笑笑:“因为你就是计划。”
甘岚退后一步,两手抓住耳朵,瞪着甘栾,眼睛亮得发烫,一改瞌睡下垂眼的作风,实属难得。他的眼像在说“你无可救药了”。他捂着耳朵奔到街对面,甘栾被红灯拦住了,一时气急:“卧槽,你也不要太奔放了吧!”
甘岚停在斑马线的那端,垂下双手。他们隔着一条街,川流不息的行车奏响轰鸣,他们互相听不到对方的声音。甘岚的脸时隐时现,他无言地看着甘栾,耳廓似乎被他自己抓得通红。
世界是死的,没有声音。车流,人海,高楼,树影,全是模模糊糊的幻影,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所以什么都听不到。因为模糊,因为听不到,所以觉得好远,远得失去伸手的勇气。
甘栾想:我想过去。这个人面对我,正如我面对他。我们隔着险境,我们都无法往前。可是我想过去,此刻我只想粉碎那些阻拦物尽快横穿过去,假使我拥有力量的话。那么他呢,他面对我,他在想什么?他是否和我一样?还是想逃走?
甘栾太专注了,关于这个问题,他忽然专注得不得了,连身后的破风声都未察觉。
但是他看到甘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清冷的假面剥离,浑身绽开一股狂兽气质,红舌舔舐嘴角,像是释放了常年压抑的血腥本能,一直以来睡不醒的眼神变得执着而狂烈,他的目标在甘栾身后。甘栾因此下意识躲避一闪,身后的人未能得手,甘栾抽空回看甘岚,惊恐地发现这家伙像豹子一样四肢并用,敏捷跳过飞驰的行车,一、二、三辆,时机恰好,瞬间来至他面前。“你不要命了!”他朝他吼:“我说过你不许死!”
这时的甘栾,已经不是刚刚那个走神的松弛物了。他朝甘岚吼完,立即调转两人站位,但仓促间没有躲闪的机会,他只得抬手一挡——
左手臂的伤痕新旧交替,同曾经的甘岚一样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炽热滚到肘部,滴滴答答跟自来水没关严似的,涂红一地。反应不及的行人终于开始逐渐围积,形成一圈距离微妙的人栏,歹徒拨开人潮落荒而逃,而甘栾仅是皱眉盯着那个背影。应该会有人去追,他想。
“魔王斩……”甘岚说:“左手。”他眼神空洞,欲挣脱甘栾,不巧撕扯到甘栾的伤口。左手臂一股热流猛进,甘栾缓缓扶起伤处,撇过头查看,疼痛刺刺地拉扯,伤口似乎很深,麻烦了。一时分心,等甘栾缓过神,要找那个不要命的算账,却只见到甘岚狂奔而去的背影,他跑去干什么!这个人简直要时时看着,最好住到他眼睛里,错过一秒都不行!他的命是他的,他到底认不认真?他到底还是以为那是玩笑?
必须让甘岚清楚明白这件事的意义。甘栾也追上去,但终究有些晚,不停地失血让他视线渐渐浑浊,脚步虚浮,有人拖住他,在给他处理伤口,他眼见着甘岚越来越远……
如果有末日,世界一定模糊而寂静,而眼瞳的彼端,一定有个遥不可及的身影。那是寂灭以前,梦醒最后的清晰。
“哎哎哎,放松放松,手不要使劲,卧槽卧槽呲血了……您先坐下来可以吗?我们的人都追上去了,没事的。”
除了甘岚,还有些明显跟上去的人,他当然注意得到。只是,妈的!那几个人都没甘岚跑得快!他打电话给叶靖:“你们的人都死了吗!”
“是的,死的死残的残,这次搞大了。”
甘栾不知回答什么好,又问:“房子呢?纪大附中那边的房子呢?”
“差不多准备好了,虽然有些冒险,但顾及不了那么多了,甘家那边我来对付,你们明天就搬吧。”
#下章预告:
可怜无定河边骨,垂死梦中惊坐起!甘栾一腰杆子挺起来:“那你是不是都要跟他们谈恋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