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羽季?”叶里在电话那头嚎道:“有这么个人?还是你表哥的男朋友?我怎么没查到……不对,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想起来。”这么解释,甘栾自己都不好意思——因为甘岚之前读过肖羽季的信,他曾对这个名字有疑虑,但因为想不起具体,就被他忽略了……忽略了……
如果他当时就想起这个人到底是谁……等等,为什么甘岚会那么巧读到那封信?在甘岚来到之后,这封信似乎出现过两次。但都被他忽略了。
虽然他想停止,虽然他不愿继续联想,但是——
此刻甘岚跪坐在沙发上,仰视他打电话,像一名心不在焉的教徒,两眼空空的盯着神像,面无表情,只是将雕刻的线条映于眼中。
他的手落在甘岚的肩,嫩绿的枝蔓,自甘岚的脖颈、他看不到的地方长出来,绕上他的手腕,与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纠缠,拉勾,旋绕,扭着细弱的身躯,如蛇一般,拥环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咽喉,伸进他的耳孔,柔声倾诉一个邀约。他看到甘岚的后背拉扯的线,那线穿刺进他的身体,绑住心脏,每跳动一次就流淌鲜血,痛不痛?不,傀儡怎会有知觉。傀儡只会表演;或是带来那个掌控他的“手心”——的邀约。
如果这个邀请来自操纵你的线,是你的导演,你的编舞,我怎能不赴约?
帮你完成……你的表演。即使不见真实亦无缘虚玄,在那“中间”……如若,那是你的位置。
我将赴约。
“我要去见肖羽季。”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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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情报网竟然有漏洞……我的情报网竟然有漏洞……”一路上,叶里都在念经,抱着头,两眼无神;这也是个毫无虔诚感的信徒。
叶靖说:“地下恋情?”
甘栾:“我忘了,他实在是太、太没存在感。”
叶靖:“你打什么哆嗦?”
甘岚:“To!栾!你是!霜雪的勾勒!”
甘栾:“闭嘴跟屁虫。”
甘岚闭上眼睛,关上受制约的心灵之窗,让自由之精神复活!他开始朗诵!仿若传诵真理之诗篇!
“你是冰雨的泾流你是高山的长风你是荒漠的砂尘正因如此你我之独有之不可重复的灵魂铸就旖旎之城轮回之都踏遍世间的归处是你的眼眸我不说我不说你应该知道你应该知道的这是你我心上共同生长的秘密From肖羽季。”
叶里拍拍胸脯:“我操,我差点没喘过来!”
叶靖听出玄机,兴奋地卡壳了:“这、这么激情?”
只有甘栾很抓狂:“凭什么你都会背了啊!”
唯一可安慰之事,是肖羽季递情书在前,成为边优的男朋友在后。可这人存在感实在太虚弱,况且甘栾根本没看到那封信,边优也只在电话里提了个名字……总之,在见到本人前,一切都还是谜。
得知以上的叶里:“切,没意思。”
肖羽季给人感觉像坨毛茸茸的黑影,蹲在角落,散发幽怨的绿光。在篮球队,似乎连替补都算不上,不知为何球队没踢他出去。可能因为他一年前还是个正常队员,有人情在,没被抹掉——否则还真不好找。这个人正常时就容易被忽略,现在不知历经了什么变故,弄成这般,整一垛熏黑的稻草,干枯到无论怎么蹂躏都只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抖抖一地黑粉,脏且阴郁。整日偎在社团活动的偏角,一日不落,像墙面粉刷时,不小心嵌进缝里的杂物,黑黢黢地陷在篮球队固定不变的背景里。
“肖羽季?”
肖羽季抬头,看到四个戴口罩的人。他只认识其中一双眼,但已足够:“你现在才来。”
甘栾上前:“你知道边优在哪?”
“我怎么可能知道。”肖羽季的眼睛藏在黑发里,偶尔透出丝丝眼白让人觉察滚动,否则连他是否睁眼都不能判断。
这地方不适合谈话,叶里说,来跟我去校长室,甘栾说,好了别闹,叶靖最后说,走吧社团办公室空出来了,甘岚呢?
甘岚正和两个女生聊得眉开眼笑,口罩扔了,在吃两位姐姐进贡的零食。甘栾走过去,在他耳边释放低气压:你是狗吗乱吃东西?撩妹……看看比甘岚高一个头的两位,甘栾改口道:“我管你撩姐还是妹,多角恋忘年恋都没关系,但是不要给我乱吃。想被毒死吗。过来。”
甘岚被倒退着牵走,脸上抹油般发光,朝敬爱的小姐姐们说再会,一只爪子空中晃晃,换来一阵远远的笑声。后来他转身,没皮没脸,扭来扭去,说:“毒死?你有被害妄想症?”
“你有多动症?”甘栾改成提着他走,“别再挣扎了矮子,长不高的。”
“我觉得你歧视我。”
“不然呢?”
“你是高山的长风……”
“我说。”走在前面的叶靖突然停下来:“你俩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刚度过一晚和谐的新婚之夜。”
叶里嘘声不断,甘栾皱眉:“你是多想结婚每次比喻都要扯到这方面?”他还记得上次叶靖说他们像多年地下情人终于领证的瞎话……
叶靖扶着头,“无论如何,先会会肖羽季。”
叶里打头进门,肖羽季已经钻进一张黑色椅子装神弄鬼了,叶里刚进去,那椅子便发出几声嘎吱,颤颤巍巍要散架。叶里:“靠,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之前。”
还真是……废话。
听了甘栾的疑问,肖羽季苦笑:“原来直到现在你才看到那封信。边优可是早就知道了。”
在肖羽季的叙述中,边优的轮廓完全改变了,像是被橡皮擦去一些温暖的毛边,留下尖刻崎岖的边界线,重构成一片阴影,然后,不断拉长,高耸入云,将一些过去笼罩于暗色中,披覆真相的黑衣。
肖羽季说:自从他知道我喜欢你……他就来勾引我,他那种人,想做的事,怎么可能做不到……我只能上钩,再心甘情愿被他抛弃,利用。他对每一个喜欢你的人都会这样做,每一个接近你的人,最后都会像我这样,变成怨怠的游魂。我们就待在他的影子里,艳羡他和你,不知道该嫉妒哪个,看你们度过一天天阳光灿烂的日子,看你迟钝,看他深情,看自己深陷的绝望,谁喜欢上你,就是毁灭的开端。
甘栾出神很久,他不知怎么面对肖羽季,就把视线投向……甘岚,像是照镜子一般,甘岚也出现了恍惚神色……他缓缓问到:“也就是说,你不是他男朋友?而他……?”
肖羽季呲出一个冷笑:“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听说,他在和你小叔叔亲近的时候被你撞见了,因为这件事,你疏远了他。和你比起来,赝品算个什么。所以他马上和甘骁撇清关系,然后利用我。一通电话,我就成了他口中的男朋友,让他得以再次接近你……我只是以防你怀疑的一枚棋子,哪知你根本不在意。报应。他利用我,可曾想过我难过?报应。他那种自私的人,现在再也回不来了,他就该像我一样,变成影子,羡慕你们这些阳光下的迟钝狂,你,甘栾……你带罪,你的无知是罪……”
“你听好。”肖羽季阴森森地,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楚的声音说到:“边优,他真正喜欢的人,是你甘栾。”
“你说什么。”甘岚走上前,“你再说一遍。”
“我说边优爱甘栾。”肖羽季捋开刘海,对甘岚呲出一个不算友善的怪笑。肖羽季的左脸斜纹了一行字母:“without u...”猩红颜色,流露狰狞。
“你干什么?!”甘栾推开肖羽季,甘岚却上前捧起那张脸,抚摸那行字母:“是……你……我杀了你。”他马上就要掐死肖羽季,那行字母让他入了魔。肖羽季难以挣扎,惊恐地跌下去,带着甘岚倒地……最后,甘栾也没看清他们是怎么分开的,叶里抱着甘岚,叶靖踩着肖羽季,肖羽季哈哈大笑:“他也是影子!他也是影子!”继而昏死过去,似乎因为透支力气又激动过头——叶靖是这么解释的。
甘栾接过甘岚,把他按到椅子上,自己蹲下来,“你怎么了?”
甘岚低垂双眼,像是睡着了。当他再次抬头,眼中凝有令人久违的冷静。但却疏离。“他不该告诉你。他错在把全部都告诉你。”他看着甘栾的眼睛,他的双眼满含不甘与怒意。
“叶靖,你们要毁了我哥么?”甘岚低低的声音如同投进黑水的沉闷石头,这是从未有过的,原本漂泊无定的眼神也变得深沉,就像那个躯体被另一抹灵魂占据,这具渺茫之物突然变得真实,有主见而完整,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而非傀儡……对着这番模样的甘岚,甘栾竟哑口无言。
叶靖说:“不会。”甘栾没想到这段对话能够进行下去,他们在说什么?
“你们把这些都告诉他,不就是在毁了他……”甘岚伸出手,近乎深情地盯着甘栾,扶着他的侧脸,像欣赏一种美,留有敬畏的距离,但却疯长妄图占有的贪欲;理应如此,所有美的事物,都当令人敬畏,而又激发人类企图霸占的私心;理应如此,好奇以及吞噬,这是人类对待美的极致。
“你们在说什么?”他们的对话让甘栾完全插不进去。
叶靖只说,“这是他必须知道的真相。”
“杀了我不就好了。”
“杀了我。”
“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杀了我……” 他萎顿的容颜如同一朵折败的蔷薇。露水涟涟,如珠如星,他又让他杀了他。
甘栾张张嘴,发不出声音,双脚种在原地,如何连根拔起?到底如何连根拔起?
他像是封在玻璃冰棺的尸体,不,是玻璃柜台,他在柜台里面,心脏牵引丝线,无悲无喜地看着一窗之隔的世界,等待哪只提线的手,带他出演新的戏角(Jué)。
到底谁……谁才是,那个傀儡?
强光让紧闭的眼皮抽搐,甘栾不由得睁开眼。叶靖站在他面前,扶着他的肩。叶靖的脸说:“你在发什么呆,现在好了,两个都昏过去了。”
视线左移,甘岚软倒在叶里怀里,双目紧闭;右移,肖羽季呈一滩死黑墨水卧于地。他发觉自己能动了。他清清嗓子,与平日一样。
“叶靖?”
他的声音低沉而疏慵,像一名战场遗落的伤员,苏醒于蝉鸣的午后,披覆浓浓的倦怠与伤痛。
“怎么,你有什么问题?”
“我全是问题……我是谁……”
“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发呆之后就问自己是谁,”叶靖拍拍他的背:“太不敬业了,起码要先晕一下吧。”叶靖停了停,见甘栾神色不大对:“甘栾?”
甘栾扶着头,抵消些眩晕感,他先问:“甘岚,他怎么了?”
“我给他扎了一针,”叶靖晃了晃另一只手,银光擦过针尖,他将一次性针管扔了:“除了你,没人能稳住他,你又一直在发呆,怎么叫都不理,你到底怎么了?”
他没办法回答叶靖。紧接着问:“肖羽季死了吗?甘岚掐死他了?”
叶靖往后退一步:“呃,没有,他只是吓昏了。他脸上那个‘without u...’,我看了,是油彩涂的,像是早有准备,在等着我们来似的。”
肖羽季,到底在等谁?
他站起身——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下的——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甘岚吗?
那叶里怀里的,又是谁?
「我是谁?」
“叶里,扔了甘岚。”他听到自己如此说到。
“哈?”
“这颗棋子我不要了。”甘栾说:“游戏结束,他是弃子。”他无悲无喜的容颜如同荒野天际的一抹苍茫,渺远地泛着淡淡蓝色。
叶靖的脸失了笑容。这很难得,更难得的是,他第一次找甘栾要理由:“说明。我需要说明,甘栾。你提出这件事,完全不符合我的预期。”也是,他们一直默契。甘栾自认没有做过叶靖未曾料想到的事,而叶靖也有同感,于是,他们才能够一直平静无波。叶靖说,“事到如今,你突然选择走这一步……简直毫无道理,我的立场使我必须问清楚。”
叶靖你怎么这么任性——任性到让他发笑:“我做的所有事都要符合你的预期,才算是我吗?”
“监督与协调,我的工作即是如此。所以,你这个问句,应该反过来说:你的位置让你必须事事符合我的预期,不然你坐不下去,我也不能。”
“你姓叶,我姓甘——”
“不——”叶靖打断他,从未如此激动地吼到:“你也姓叶,别再做梦了!”
强光让紧闭的眼皮抽搐,甘栾不由得睁开眼。叶靖站在他面前,扶着他的肩。叶靖的脸说:“你在发什么呆,现在好了,两个都昏过去了。”
“叶靖。”他低低地问到:“我姓什么。”
将手头的针管扔了,叶靖放开他,“你别跟这两个脑瘫一起发疯好吧。” 叶靖停了停,见甘栾神色不大对:“甘栾?”
“我姓甘,是不是?”
“不然呢?”不远处的叶里嗤嗤地笑:“姓叶?”
叶靖面色凝重,没有回答。
甘栾站起身——他为什么,又坐到椅子上了?不是甘岚吗?明明是甘岚——
“噌——”弹簧刀应声而出——那夜之后,甘骁死的那晚以后,他时时揣着这把刀——他推开叶里,然后,那个无意识的,精致漂亮如同人偶的少年软软落到地上——他不疼吗?不,傀儡没有知觉——那就割掉这颗头颅,占有全部——他想死,反正他想死!
他的刀尖朝向少年——
“你要杀了甘岚?你确定?”叶靖抓住他的刀柄:“你确定?”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如同碾过砂砾,嘶哑不堪,狼狈不已:“我怀疑他是奸细。操纵他的人,那个第三人,他臣服于那第三个人!他不属于我!”
“只有他不可能是奸细。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只有他不可能?应该说只有他可能。”
这个甘岚,可是踏过所有废墟和尸体朝他走来的人!他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寸草不生……他的出现,几乎埋葬了名为“甘栾”的整个人生……他让他面目全非。
如果这个甘岚不是我的敌人!还有谁是!
他掌心的傀儡睁开双眼,如同蔷薇展颜,面容苍白如霜雪,双眸明媚如清月。失色的唇微微颤抖,气若游丝,却字字诛心:“杀了我。”
他尝到血腥的甜味,他说:“如你……所愿……”
就在这一瞬,他们调转了方位,甘栾被按在地上,在他的上方,甘岚的手抚向他的面庞,甘岚盯着他的左脸,低低地说着:“Without u...到底是谁给你涂的……”
“杉树。”
叶靖的声音就像一口钟罩了下来,一时间天旋地转,脑袋嗡嗡作响,如同承受着远古而来的神谕。所有飓风般的情绪都凝固了,晾在空中,俯视周遭。甘栾感觉自己也浮了起来,在上空俯视整个房间。叶靖仰头,像在那棵树下一样,很快找到甘栾的目光,他对上他的视线,再次重复到:“杉树……这是杉树吗?”
杉树。
起风了,远云漂移,近树摇曳,零落的枯叶打着弯倏忽一现。金色铺满了整面天空,在望极处,楼顶模糊一片,在目下,是一处枯败的阳台。
他的灵魂落在那个枯败的阳台,他感觉自己在低头,然后,他看到手中紧握的工具,他的掌心微微汗湿了它。往前走,无法收束地往前走,打开那串链条锁,心脏像在狂奔一样剧烈跳动,他将要揭开尘封的棺面,让历史的枯骨重见天日。
这是一场无法控制的梦,像回忆一样,无法改写。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无可挽回地打开了那扇锁闭的旧门,肢体有如烙印般的自行动作:拆锁,推门,轻轻仰避灰尘——
这扇门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刺目的光与尘埃皆是扑面而来。他还闻到一股霉味,陈年的气息随这异味攀爬到鼻尖。屋里暗暗的,显得只有一扇窗,正午的金光霸占了全视野,有恢弘的错觉,使他微微眯眼。然后,他在烟尘迷离中看到一抹剪影,镶金边,拖着长长的袖子,像那种只用一层布罩在头上的寒酸幽灵,他永恒在那里,苍白容颜像是镌刻在金光中,他的身影忽隐忽现。
他看到他了,看到甘栾了……金光中漂浮不定的人影突然展颜,像一名风尘仆仆的旅客,觅得他等待已久的愿景。人影不再飘荡,逐渐具现,深黑发丝,苍白容颜,黑白分明的双眼,如珠如星,他的眸子溢出海的味道,他的眼尾缀有红痕。他像一个流离失所的妖怪。
那弯失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他最熟悉的声音,清亮又俏皮。是那只狡猾的怪物。
“你来了?按约定好的。”
这回,甘栾的确听到了这句话。
这句话……
起初是甘岚对他说的。
-傀儡戏-
-完-
#下篇:虚实剧
#下章预告:
“是的,住在被单里的那个时期,我学会了辨认野菜和让它们变得可以下咽,那段时间我就是头草食系的困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觉得所有来自他人的食物都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