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令我们抵死不认的,是关于自身最丑陋的真相。”
“也不一定是丑陋的,它也可以是,暗无天日的绝望。”
有人敲门。叶靖便从窗边往回渡:“请进。”甘栾坐正了。一辆三层的白色手推车先行入场,体积巨大,衬得推车的秘书姐姐都娇小了:“叶总,您的餐点都齐了。”车恰好停在甘栾后脑勺边上,一股浓郁的奶香朝甘栾飘去,存在感强烈。
叶总在亲自煮咖啡:“谢谢,放在那里吧。”这时,又有人提着个甜品架走进来,轻手轻脚放到茶几上,和秘书姐姐一同退出去了。甜品架共三层,蕾丝镂空陶瓷描金托盘,由一根仿制成古铜钥匙的金属杆串起,顶部系着缎带蝴蝶结。甜品架上堆了若干甜甜圈、杯子蛋糕和水果蛋挞,一口一个的体积,粉嫩可爱,精致娇小。叶靖说:“我好像让她准备了一杯热巧克力。”甘栾还黏在沙发上,舍不得回头:“谈正事说什么巧克力。”叶靖伸着脖子:“那上面是什么?奶油吧,好像快化了……”
“哼……”伴着一声冷哼,热巧克力杯正式被临幸。搅了搅饼干棒,挑起一口奶油尝了尝,严肃如甘总也不由得舒眉展目:“没在纪城尝过这种味道,她自己做的?问问她愿不愿意分享配方,有偿的。”这时,他才看清秘书姐姐推来的餐车,三层开放式,一目了然:最上层摆了一大盘鲜切水果和一套英式茶具,丝丝果香与缕缕红茶香相伴静好,外加两筒印着古朴花纹的饼干罐;中层玻璃柜带冷藏,豆乳蛋糕、芒果慕斯、焦糖布丁、彩色班戟,诸此种种,不一而足;最下层则摆了一大篮子干面包加两排果酱,一共十种,瓶瓶罐罐错落有致,标签都朝着同一方向,正好能让人看清每一种的味道。
甘栾捧着杯子退后,再退后,尽量远离这辆让他昏头脑的餐车:“叶总,你这是,要请一群人来开甜食派对吗?”叶总豪气万丈:“不,这都是为你准备的。”甘总放下杯子准备抹油走人,叶总道:“说正事,不玩了。今天战线有点长,所以让你多吃一点,补充体力。”
“你总不会不放我回家吃晚饭。”家里还有颗菜要浇呢,饿死了可是前功尽弃……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恍惚,恍恍然又回到原位坐下:“习惯真可怕。你说,这个世界上不会真的有潜移默化就能达成的目的?尽管一开始是不可能的,但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要渐渐相信……就像面具贴上脸庞,撕不了,紧密贴合,那么面具不就是脸了?”
“自然。”叶靖坐回甘栾对面,捧了一杯咖啡。茶几上,靠甘栾这边摆了不少甜品,而叶靖那头只有文件夹一封,“清苦”的很。他放下杯子,将茶几中心的花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还有一些确确实实的东西,在一瞬间就成了假的。真假调换,有时候仅仅是弹指间的事。打个比方,从一个梦境穿越到另一个梦境,就是这样。你的真实一环接一环地变成了虚假,你不断地醒来,直至再也无法醒来,却又害怕会再次醒来,以至于彻底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说你要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变成一个疯子?……等等,叶里发了消息。”
叶里:「岚岚今晚是我的人了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略……附照片一张」
拍摄视角距甘岚不远,取景是一片蓝白相间的海洋球,中央的甘岚恰已陷入半个身子。他着白色衬衫,袖口上捋,分明的腕骨接着一条平滑的线,没入肘尖。领口略微凌乱,解了一颗扣子,隐隐见着一截斜斜的骨头抻进去,淹没了。甘岚抱着一只巨大的充气海豚,金毛翘了几根,头发蓬蓬地,像是要飞起来,下巴搁在海豚背上,低着头,鼻尖顶着一颗白球,碎金发松软地描着他侧面的轮廓,脸颊微微鼓起,眼角温柔。
甘栾朝叶靖晃了晃手机,“不错,你的狗腿子已经断好我的后路了。”
狗腿子的主人摸摸下巴:“什么时候甘岚成你后路了?”
“一个比方而已,真不幽默。”说完,甘栾低头给叶里发了一串数字,同时接到甘岚的消息:「哥哥,事情就如叶里所说,我们暂时分手一晚上。」
“你的狗腿子又在乱教人讲话。”甘栾想都没想就拨了回去:“喂,卷心菜。”
“喂,哥哥!你真的打过来了……我入教我拜师!叶里,不,叶师父!”然后对面传来一阵叶里牌奸笑声。甘栾把手机挂了调成静音,并且一巴掌拍到茶几上不再看它:最近总是着了叶氏兄弟的道,是流年不利还是中了邪……要不生煮叶里冲个喜?……愿天堂没有叶里。叶靖说:“你这表情……怕不是我那狗腿子要有生命危险……”甘栾抓了一把头发朝天空泼洒:“行了行了,说正事,说完了我好‘回城补血’。”跟一群花式不重样的深井冰工作生活真是要了他老命,整天不是耍枪就是逗猴子,运气差了还要当猴子。
叶靖耸耸肩:“还记得那天我问你,‘你以为这样很好么’。”
甘栾想了想,装作不在意道:“怎么,你准备解释了?”
“我倒不希望我有解释的这天。”
甘栾一脸无愧道:“看来我让你失望了。”
“不。”叶靖摇摇头,又笑了:“我从未对你失望,我只怕我难以预测你。”
“我也是个怪人。”甘栾表示同意,并且颇为自得地,开始给他的红茶加奶。“你要么?”
“不,谢谢。”他起身直接将那个碍事的花瓶拿走了:“和你相比,甘岚还是个孩子。所以,他就比你好了解。”
“你确定?”甘栾放下调羹,直起身,紧紧盯着叶靖,眸色如同森林幽深处的黑。凝滞缓缓注入他们之间的空气,甘栾的目光不似前番轻虚,既专注……又诧异。
片刻的沉默,像是叶靖预留的空档,用以欣赏甘栾难得起伏的表情。之后,他才不慌不忙道:“我确定。”
舒舒服服换个坐姿,甘栾摆起了长谈的架势:“来来来,愿闻其详。”
先敲个预警钟:“我接下来要说的,又长又绕又拖沓,而且,可能是你最不想听到的。”对于叶靖来讲,这是难得的。
“哦?”对面的人嘴角翘了翘:“那很好啊。”
叶靖同样回之以笑:“我问你,‘由假变真’和‘本就为真’的东西,在判断其真假性质上,存在差距吗?”
甘栾想想道:“字面意思,它们都是‘真’的。这样一来,仿佛就不存在差距。”
“实际上也不存在,但在你心里存在。你主观上认为,曾经为假的东西,就不是完全的真。可事物一旦为真,它即是真,也只能是真。就像事物存在两面,但不存在中间;一条笔直的路可以是上坡、也可以是下坡,只要站的角度不同——但它不能同时是上坡又是下坡。”叶靖拿文件板比拟上下坡,举到与脸齐平,从甘栾的视角望去,叶靖的黑发便融入了文件板的墨绿,连绵成一片深潭,在那之中,是叶靖幽明的眼。“这件事告诉我们,当你难以分辨真假时,真与假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所能触碰的,主观上的实相。要紧抓住眼前。”
“所以你在暗示我摈弃理性,臣服于直觉?”
“其实我是在埋伏笔。”叶靖两手一摊:“现在我开始说正文。之前你见过甘岚吗?在他车祸之前。没有吧。可是他呢,恢复记忆之后,他是怎么做的?”
……他又回到那个上午了。病房,飘窗,空气不算单纯,消毒水、豆浆的气味,以及淡淡血腥气;日光透过窗扉照见尘埃、床单的一角、地上的剪刀,把地砖分成两种颜色,暖黄与灰蒙。铁栏杆在地面上投出影子,影子延伸至骨感强烈的赤脚,与他一步之遥。方方正正的地砖,和地砖中央的少年。背景里的电视声,凶杀案。红眼角,妖怪,挥之不去的印象。全部重现。甘栾闭上眼:“我一旦叫他的名字,他就要喊我‘哥哥’。”
“名字。他的名字叫甘岚,或者说,你叫他甘岚,他就把你当成哥哥。”
“似乎怎么理解都没错,可是完整的说出来,就像听戏一样——一个叫甘岚的人突然要叫我哥哥,而我的确有过一个叫甘岚的弟弟,只是我一直不知道,因为他早就死了。如果我有弟弟,也早就死了,是这样没错。可还是有个活生生的甘岚,跟着我,叫我哥哥。你是说这种存在,这个人,要比我本人还要容易了解?”
“当然。因为一切都可以化为一句话:他是甘岚,他就是你弟弟。”
他是甘岚,他就是你弟弟。
就像躲在浓荫下的午后浅眠。透过眼皮仿佛能感受到树影晃动,睁眼却见绿荫一片,深绿浅绿黄绿蓝绿如同一张掀起又落的毯子,温温柔柔,像风亲吻肌肤,世界为绿,绿浓醇似酒。于是醉。在树叶的私语里消歇,在蝉鸣中静谧,化作一条河流,流经每一片树叶的脉络。在炙热中蒸腾,直到眩目使人微睁。在绿色边缘,在叶与叶之间,光线直坠眼瞳,恍然惊觉——一直都在,仿若照射一般,像光线一样直接。为了成为弟弟,所以他是甘岚。没有其他,如同使浅眠苏醒的光线,在树叶间,在清醒边缘,直直落入眼。
“你是说他纯粹。”
“你懂我意思,他就像……稻草人,只有一根杆支起他的身躯。那根杆就是‘甘岚是你的弟弟’,所以他对你绝对执着,他的病态就是注视你。”
人群里的甘岚,还是不是那个甘岚?或者说,那种模样其实才是甘岚——在人群中,如同苏醒,如同复活的那个人,轻易颦笑,目光有聚焦。甘栾缓缓地说到:“没有我,他就不是怪物。”
“你都知道。”
可远远不止如此,甘栾想。因为一直注视着那个人,所以知道。甘岚在假装简单。仅凭叶靖指出的,不能算作看透,只是句暧昧的终止句,不是明确标记完结的终章。假使继续注视下去,一定能够看到他更完整的模样。
“可是我前段时间,推测出……”最终他换了一种说法:“是他说漏嘴了,甘岚,他有喜欢的人。如果他完全是你说的那样,他就不会有喜欢的人。不是吗?我认为,在他身上还有一部分,是我没发现的。如果说贯穿他的那根戒律是死的,那么我还没发现的那些,就是他活着的部分。”
“哦?”
“我一早就看出来了,他有一种本能,他会杀了伤害我的人……这种人就算不放在身边,也一定会潜藏在我周围,于是我,顺势而为。他当然不能凭空出现,他的存在自然有背后,有阴影,虽然我从未卸下防备,但我知道他对我毫无恶意。可是我什么都看不清……他的本能像是一种任务,条件反射,是先于感情,毫无情感成分的维护。他这个人像是没有实相,他的行为准则不是出自心,而是他人的捏造控制。”要如何构造,才能使一堆齿轮中生出颗跳动的心?
——你难道不好奇。
由此,叶靖下了结语:“所以,‘甘岚’不是很好了解的一个人吗?你看不清的,其实是他的背后。”
“我不是在乎他的背后……”他的声音低低的,叶靖不能听清,他也没说完,只是改口道:“如果能找到他真实的那部分,他活着的那部分……也许……”他会原谅他。像一个容不得谎言的偏执狂原谅一个骗子。
叶靖放下空杯子,动作轻缓,仿佛是一种仪式。当他再次抬头,他的目光不含旁情但具深意:“这就是你挪不开视线的原因?”
这种目光就像一种揭穿,不为甘栾所喜。他轻佻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要做的事,不需要找原因。我想做就做了。”
叶靖换了张笑眯眯的脸,藏住眼锋:“那我还是照原先的推测理解你吧——一个‘为了满足变态控制欲而不惜变身偷窥狂的弟控’。”
获此殊荣,甘栾激动地坐直了身子:“原来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俩人嘴仗斗了十来回合,叶靖收了笑:“还记得我问你,‘在真意背后,你看到了什么’吗?”
甘栾差点没刹住车,噎了一嗓子损人毒句,堪堪折回道:“真意?你又绕回来……我以为你早移情别恋了。”
叶靖叹了口气:“很可惜,它是重点。”
“按你的说法,我什么都看不到。”
“对,换句话说,你特别不承认的事情就是你的真意。”
在叶氏奇葩面前,甘栾下定决心弃了那无甚用的节操:“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认了。”
“哦,那我说了。”
甘栾歪歪靠着,手指撩下巴,用下半眼看人,一边懒懒点头:“我提前同意。”
叶靖也往后靠了靠,他的黑发就与黑沙发融为一体了,要是视线再模糊一点,那副样子就像一片漆黑中飘着一张诡异的笑脸:“你一直看着甘岚,其实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甘栾突然朝侧边伸长手,捞了一片干面包,咬得咔呲响,用力挤出一张同叶靖如出一辙的笑脸:“这都被你发现了。”
叶靖很满意:“看来这一点的确不是主要原因。”
甘栾把无辜的面包片扔了:“你仿佛在逗我?!”
毫无愧疚之心,并且表情淡然,所以显得异常欠扁……的叶氏兄弟之一摊开手,说到:“但你这么容易中计,是太紧张的错。”
……要不生煮小队再添一头叶靖罢?这对极品能够在一口锅里相互做伴,也不孤单了。
平息了“将妄想履行为现实”可怕欲望,甘栾又抓了片干面包(为对面的人)防身,重新开谈:“我能紧张什么?迄今为止我有过的想法,可以全部告诉你。之所以要盯着甘岚,是因为我觉得,我所追求真相的突破口就在他身上。或者说,他让我发现了太多需要探寻的问题。”像是有谁往浓云撒灰,天突然阴了——甘栾就是这幅表情。又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两两交织,不相调和,在体内横冲直撞,生生激红了他的脸。他的脸忽而像个酒鬼,对于甘岚模糊不清的执着也许让他醉了。人都是自醉。
“对我来说——特别是对我来说——他真是很该死的一个人,一种存在。甘岚的存在意义是什么?甘岚本身有什么目的?如果剥离限制他的戒律,他的本来面目又是什么样?”
原来他是如此渴望……像执着于真相一样渴望看清一个人的实相。渴望。让自认无情之人抱持的渴望,大约就像一簇将息的火苗;在极地处,寒风中,恰好有这么一簇将息的温度,暖藉于手心。渴望。不能任其熄灭的渴望。
“至今为止,他已经带来甘骁的死,遗嘱延迟,边优下落不明……等等,我总觉得这些都与甘岚脱不了干系,那么下一步,他将会带来什么人、什么事?他的一举一动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什么都看不清,可越是如此,我就越想看清他,看清这个人。当我们坦诚相对后,又该何去何从?有趣的是,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是,我这样一个人,竟从未想过没有甘岚的未来,他有本能,或许我也有……?”说到这里,他仿佛觉察出叶靖所指的真意为何了,就像在全然无光的深处擦亮一根火柴,一瞬明了,又一瞬晦涩。
不愿承认的实相。潜意识的假面,披上完美包装的私心。沉于深心,静默里苟延残喘的心底之物。
令人背后一凉的祸根——
“也不一定是丑陋的,它也可以是,暗无天日的绝望。”
#下章预告:
“那这样……”他的吐字更轻了,像是在同一只怕惊的小动物低语:“听得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