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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待续夜 其三

作者:Mine 当前章节: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37

身后有人敲门,甘栾说请进,话音刚落,外头的人携着问句急急冲进门:“你怎么了?甘栾。”

甘栾没有回头,但他听得出来人是边优。他在处理甘岚的通讯录,同时整理一下表情,好使自己面色平淡点。可既然被炸弹波及,管他迎面来的是□□还是灰尘,脸给熏黑这件事总不可避免。若是玩笑,这可真是做足全套,全得过分。他爸都睡了有十多年,打扰人休息人会打你,打扰鬼休息……胆子忒大。若不是玩笑……他也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见人没反应,边优又问了声,甘栾将手机还给甘岚,这才转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若不是此景,也不在此地,他应该同边优互相道一句“许久不见”。际遇不由人,时隔数月的再会偏是在甘栾意想不到的时刻。

边优上下看了看甘栾,又瞥到病床上有人,才道:“原来你没事。”

这是唱得哪一出。“我怎么会有事。”甘栾甚是疑惑:“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在事情弄清楚前,他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甘岚。现在这算什么,超出预定计划——心下不爽。

边优朝他笑笑,有些人一旦露出笑容就可抚平一切,熟悉的温和气息在二人之间循游,甘栾脸色缓了缓:“嗯?”

边优同甘栾是表亲关系,但别人总说边优倒是像弟弟一点。这一点,在实际相处上讲,却是比较含糊的,一些看似甘栾发号施令的地方,其实都来自边优的纵容。许甘栾难得任性的,也就两个人,其一就是边优。

边优给甘栾看了条短信:“你好像刷错卡了,刷了我的,我查着在医院,还以为你怎么了。”

甘栾掏出口袋里的卡,了然。

巧事都凑一块了。出门时随便拿的包,刷卡也没注意,结果……结果瞎猫碰上死耗子?!自动缴费机是需要输入密码的,那么他是怎么蒙对的?当然这事不难想通,和“路边捡到弟弟”这种巧合比,也没什么味道,甘栾很快释然了,他顺手将卡还给边优:“啊……我是帮他缴费,”他指了指甘岚,“钱晚点还你。可是,你这卡的密码是我生日?”

闻言,边优眼神飘了一会,“是的。”

甘栾看着边优:“不合适吧。”

“嗯。”边优把卡收回口袋,低头道:“我会改掉。”

一会,边优又抬头笑了,伸手比了比高度:“你是不是长高了。”

甘栾在想他与边优有多久没见,竟让对方生出此等感叹,这么想便这么问了,边优张口欲答,这时,病床上那只幺蛾子突然不安分了,甘栾余光瞥到那货在床上扭了一会,似乎牵到伤口,疼得捂住了头。从独处变为三人行,不知为何令甘栾别扭起来,他装作分心对甘岚道:“干什么。”不耐的样子。

尽管床上那只幺蛾子外观亮眼,但边优似乎不大好奇,可惜幺蛾子存在感强烈,他只好礼貌性问到:“这是……”

甘栾想了想,决定暂时独占这个秘密,便胡扯:“这是我见义勇为的产物。”但他低估了幺蛾子造势的能力,甘岚听到自己被安了新剧情,顿时泪光闪闪(甘栾:影帝吗!)道:“正是!多亏少侠仗义相助,小生得以捞回一条小命,从此以往,小生这条命便是少侠的了!不管是做牛做马,还是以身相许……”甘栾:“闭嘴吧受害人!”随即说明了下午的“黄雀追螳螂,半路杀出只蝉”的破事,但甘岚那令他胃疼的“身世”,他是半点没提。

听罢,边优适当地表示了遗憾,表情像是个假人做出来的,这使甘栾觉得边优很陌生。同一个人相距甚远后,再见面,无非两种结果:其一,他甚至变美了;其二,他已不是那个他了。又听边优问他:“嗯,那现在你要回去吗,我送你?”

甘栾没想过回去,他甚至想就地支个帐篷,躲在阴暗处观察甘岚,多角度全方位,等到阅无可阅,他再现身,身体力行,实地勘察甘岚其人之究竟。看似不动声色,然而心底早已张开一面网,等着捕获他的意中鱼。这隐蔽的蠢蠢欲动边优根本不可能懂。他们似乎互相“已不是那个他”了。

甘栾正愁怎样不显目的地拒绝,恰好又有人推门而入,是秦医生带着护士:“换药。”

秦医生发现边优,表情很微妙,他的视线在边优、甘栾、甘岚三人之间扫来扫去:“他跟你认识?”他——大概指边优,而这句话是对甘栾说的。

边优拉着秦医生:“能否借一步说话。”

护士姐姐心情不错,指尖点到甘栾:“那就让……”很可疑地咬到舌头:“……这位帅哥过来帮我吧。”

那两个人能有什么好谈的……被护士姐姐催了一句,甘栾才回神。默默地帮忙递东西,一边与甘岚完成几次不明所以的眼神交锋,听得身后动静,又回头,门外那两人似乎谈完了,秦医生边推门边说:“我懒得再管你们,但是他必须住院观察。”

“怎么样,有没有想起什么。”

甘栾竖起耳朵,甘岚语出惊人:“是有一些模糊印象……所以我再确认一次,我以前真的不认识你吗?”就算背朝甘岚,他也知道他在对谁说。他迎上边优,心怀鬼胎地不敢回头。又听甘岚接着道:“开玩笑哒,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秦医生:“放轻松,没什么大不了的。”

甘栾很是不同意:您不腰疼我可腰疼。

趁着病房里还在忙,甘栾将边优拖出门:“你跟那医生又是怎么回事?”

“有一些误会。”边优又问:“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怎么就这么执着……甘栾想了想,做良心发现圣人状:“起码不能让受害人饿死,我下去给他买点东西。”

“找个护工来不就行了,需要你亲自去?”

甘栾深吸一口气:“边优。”边优缴械投降:“去吧,我在这等你。”甘栾朝他点头:“暂时帮我照看一下。”

甘栾不爱坐电梯,尤其是很多人在等的,待在人群中对他来说是一种酷刑。所以他决定走下去,同楼梯间的回声做伴。刚进楼梯口,兜里手机有动静,来电人使他心情复杂:“你打给我干嘛?”对面没声音,他想,总不会连常识都忘了吧:“如果你突然忘了要说什么,那么,通话开头可以先说喂。”

“啊。喂。”

隔着电话,甘岚就像……一只遥远的小朋友,非常幼稚,非常不好判明年龄。甘栾有些好奇:“记得你多大吗?”对面答:“跟你差不多吧。”不,我看起来是成年人,而你看起来像未成年智障。不过甘栾没反驳:“那就是不记得。”

“你真——聪明——”语气是翘翘的,欠揍的,令甘栾忍无可忍的。

“……我谢谢你。”

对面笑了两声,没有别的话了。甘栾听着呼吸声下完一层楼,幡然醒悟:“我一会就回去,没事你就挂电话。”

“怎么挂。”

“……点红色图标,朋友。”

就算甘岚恢复记忆,估计也是个电子白痴。连如此形象的图标都不能自行领悟,还指望他能拿手机做什么,炒菜吗?

正当甘栾胡思乱想之时,一道关门声从楼上坠下,跟石头砸到他头上似的。他本以为,接下来会有一串“吧嗒吧嗒”的下楼声倒豆子似跟来,但是没有,楼梯间很空很静,在关门声之后更静了,静到连楼上的人接下来说的话,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后来的后来,假使有一道阅读理解题,假使一定要选一句话作为边优的人生总结,可以这样说:在边优奔走一生的寂静旷野上,甘栾是唯一的风声。

如果要用颜色形容边优,那一定是白色。因为边优喜欢白色,还因他身周有浑浊衬托。

那些浑浊为了白之永恒奋不顾身地染黑自身,终使白愈白,浑愈浑,在一潭黑水中央供养一块光洁的白玉,这就是边优的成长故事。他生来拥有的便是最好,他的所见所闻也只有美,他的未来就住在他眼中,是光明,是自信,是无所畏惧,是万物复苏。他使你看他一眼还想再临摹一遍,一遍又一遍,反复描摹,直到笑靥印刻心中,眉目深远。几乎所有人都愿望同边优做朋友,可他偏偏选到没有朝着他的那个,以叛离的姿态,白玉投入死黑之潭。

当然一开始并非如此。

一开始,人们看到边优,见到他那比一般事物要美好的模样,不由心生向往,可是这种心情是点水般的,浮于即刻的微尘。使人深刻的永远都不是白色。甘栾或许是那个引子。所有得以接近边优的深黑都由甘栾而起,甘栾的身世,甘栾的遭遇,甘栾的困惑,甘栾的迷途,甚至甘栾的小叔叔——这个人一度终结了他们的友谊——体会白色之外,觉察世间并非一如既往,浓黑浸透眼底,从那一刻起,边优才成为完整的。

后来人们见到边优,就很难从他的眼神中走出来了。他其实仍是那样的,总着淡色,清丝丝的一种存在,眉目明朗,眼角带笑,上唇涩涩地抿着,使人生出亲近感。如果说他以前的眼是一面明净的玻璃,透过去是一片明蓝色天空,纯净,别无他物,那么后来是渐渐不同了。眼仍是清澈透底,却于不经心时掠过一抹白,如同群鸽的羽翼,如同日光下晾晒成阵的被单,乘风而起,白色翻涌如潮,使你想闻见,使你想走进去,走进他为你准备的——安逸的,未可知的,满是清新味道的迷宫。他的眼在迎接,在计划未来,是耀眼、却风平浪静的温暖,使人心生期盼,使人愿望同他一道走下去;他们是这样描述的:“他看着我的时候,仿佛在对我说:我呢,是这样的,我什么都有,我什么都能做到——当然包括保护你——所以当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可以无所畏惧。”

说不清友情诞生的契机,说出来或许还叫人生气,因为边优是白色,而白色羡慕黑色,好奇黑色,甚至迷恋黑色,于是才接近黑色:我拥有最好的,那么我还想品尝最坏的。

他们是互相看着对方长大的。后来甘栾想,他看着边优那个样子,看着他迎着光,看着他保持白玉的光泽,就像他守护着的、唯一的纯白境地,所以他总归不想让多余的东西沾染边优;他是希望他的眼底,永远都只映出一片明蓝色的天空。

或许他们在相互利用。白色选择黑色,黑色守护白色。边家顶怨恨关于甘家的一切,而边优第一次违逆家人的原因却献给了甘栾。边家的警告,使甘栾接纳了边优的示好,毕竟当时年纪轻。一时意气用事,但终是折服于一种纯真,结局歪打正着。边优成了甘栾唯一的好友。于是,他将友谊圈在光明的地方,那些理应埋进土里的污黑,他从不让好朋友踏足。不曾想对方想要的,却是他给的相反方向。

这种循着堕落香气的贪恋,是过了很久,很是有几年后,甘栾才觉察到。最初的最初,是一根黑色的细线,贴覆肌肤,绕着边优的手腕,整整一圈。

在甘栾惯常漫不经心的视线里,那根细线一直被当作黑色绳结,直到有一天,甘栾抓住边优的手腕:“纹身?”

“噢。”边优眨眨眼,也停住,应到:“嗯。”他笑得有些无奈:“都几个月了,你今天才发现。”

“时隐时现的,”甘栾将边优的袖口往下捋了捋,果然就遮住了:“看到几回,我都以为是绳子。”他松开他,继续往前走:“好端端的怎么想到纹身……”边优留在原地,甘栾不由得回头:“……”他眯起眼:“有人欺负你?”边优换了一幅表情:“谁能?”甘栾跟着想了想,还是心大了:“倒也是。那……叛逆期?”谁知边优竟点头了,“差不多吧。”

即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后来又在边优的耳后、锁骨、脚踝,一些可以遮住,但又能露出的地方,见到了叛逆期的痕迹,简简单单的,黑色细线造的纹路,有时候画个倒三角,有时候直接像手腕那般连成一圈。

“现在带走他已经没有意义了。”边优的声音从楼上落下来,这是一种昭示:白色已不复过往。他看到边优的纹身在疯长,耳后的爬至喉尖与锁骨相连,手腕的缠绕指尖,脚踝的堆叠起来,像一道粗粗的伤口;半明半暗的点滴循着这些黑色纹路游了回来,无限延长,爬到他看得到的地方,终是避无可避。

“他都见到他了!……我要是他,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谁……见到谁?答案似乎不难猜。

“……那个医生太难搞了,我一个人根本带不走他。关键是,你们为什么没能赶到医院。”就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讲话,这个人拥有边优的所有,相貌、声线、打电话会放慢语速的习惯,一切都相同,除了灵魂。“……哈?所以你,没及时赶过来,是因为突然有人拦路抢劫?你是绑匪,你跟我哭诉你遭遇强盗?”甘栾杵在原地,听着边优的声音直直落下来,一句一句,描全了他错过的画面。

根本不是因为“你刷了我的卡,我查着在医院”,所以来到医院,边优比甘栾还要早到,他是要抢走甘岚,但似乎被秦医生阻止了(怪不得秦见到边优认识甘栾表情微妙)。边优到底了解到什么?而那个“甘岚”,又真假几何、或者说——到底是“什么”?这个人的意义太多。那个少年渺远的身影,又披上一层薄纱,连轮廓都暗淡下去,虚虚实实。甘栾上下摸了摸,发现他的糖都吃完了,一时有些丧气。问题太多了。它们如同不息的潮水,一波覆一波,冲散甘栾试图描画的分析。

解决旧问题的途中,往往伴随着新问题,大概人生就是由不同新旧问题串联成型的吧。连续剧需要谜团引向下一集,而人生因为有明天,所以问题不断。

神奇的事千百万,今日所遇或许不值一提,但也能使甘栾发出几毛钱感叹:人与人总是那么微妙,会因为一句话相互结识,也会因为一句话完全不认识一个人。

#下章预告:

可惜那群人又不团结,各式各样的保镖哥哥常年簇拥在甘栾身边,将他围个水泄不通,明的暗的,百花齐放,有如人肉牢笼。圈得他连太阳都晒不到,直接白几度,好似换了人种。被各方监视的那几年,无聊如甘栾的唯一收获,就是他那副可以裸眼识保镖的金睛火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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