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通明仿佛别人重重地锤在胸口上,那把悬在他心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忽然就落了下来。
尽管所有的事实都摆在他眼前,他终归还是在等来自程眠的一个明明白白的回答,今天翁雅给了他。
他眼底渐渐升起血红的底色,求救一般望着翁雅,终于在她长久沉默里明白,自己在藏在心底那簇微乎其微的希望终归要破灭了。
“他真的……他为什么……”他说不下去了。
对面的女人面无表情,似无望又似悲伤,只呆滞地望着韩通明流泪,沉默像脚底漫上来的沼泽,几乎掩住了他的口鼻,让他喘不过来气。
那个混蛋……那个该死的混蛋……!韩通明控制不住自己,心里无数的咒骂涌上来,让他恨不得飞到程眠身边一口咬死他。
他是吃错了药吗?!他是精神失常了吗?!他怎么就做出这种让人找不到任何理由原谅他的事情?!’
到底是自己眼瞎看错了他,还是如韩玥说的,程眠从小心术不正,翁雅又溺爱纵容,让自己觉得他犯的错都是小打小闹?
自己应该从他第一次逃课、第一次看色`情片、第一次撒谎,甚至第一次打碎了上课用的玻璃试管的时候,就狠狠揍他一顿!
韩通明无力地闭上眼,脑中略过无数的场景,都是程眠清甜的笑和干净的眼眸,他就是用这样纯洁美好的外表,欺骗了他和翁雅,欺骗了所有人!恨意如毒液如烈火一般涌上来,他骗了他,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人渣……
“……通明,通明?”
他猛地回神睁开眼,脸上还带着藏不住的恨意,几乎无法直视对面的女人。
“通明,我知道你恨眠眠,可能多少也恨我……”翁雅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微微的颤抖,“但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看在……阿姨以前也拿你当自家宝贝对待的份上……”她说到这,看似已经枯竭的双眼中又涌上了泪水。
“翁姨,我不恨你!你什么事也没有做错!你们对我的好我都知道……”韩通明急忙道,“我……我也不恨他。”最后这句话明显是违心的,他只是不得不这样说,多少想安慰一下这个比自己可怜的母亲,况且,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怨恨呢?
翁雅微微露出一点苦涩的笑意:“他以前很听话的,对吧?从来不惹是生非的……念书也从来不用我`操心,都是因为他爸爸一直不在家,都是我没教好,我也不想打他的……!但我要是早点……早点管教他就好了!”她越说越激动,情绪渐渐失控。
韩通明从未见过她这样失态的、歇斯底里的样子,也无法想象她如何动手打程眠的样子,翁雅一时语无伦次地为那个乖巧可爱的程眠辩白,一时又把他学坏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他怔怔地看着,就好像看见了自己一样。
程眠,你看看,你要把爱你的人全部逼疯了。
韩通明等翁雅慢慢平静下来后,开口问道:“叔叔呢?他一直都没有回来找你们吗?”
翁雅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旋即摇摇头,用韩通明所听过最冷漠的语调说:“没有,他可能死了吧。”
韩通明听到这话不知该说什么,过去的时间里,翁雅从未抱怨过程父,尽管在韩通明看来,程父也未必是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一年半载才回一次家,好的时候会给翁雅和程眠带回廉价的礼物,更多的时候还要翁雅补贴给他钱,这要是换到韩玥身上,怕是家门都进不去一步的,但只要程父回来,家里的气氛就和乐融融,在翁雅和程眠看来,无论如何,只要程父回来,一家人就还是一家人。
不知为什么,她的态度陡然180度转弯了,但见翁雅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也没再追问。
“翁姨,你来找我,是又出什么事了吗?”如果说是因为程眠的事,翁雅觉得无法再面对自己,不想拖累自己,那现在又为什么来了呢?
“通明,我不能继续让眠眠呆在他舅舅那里了,要是我不在,他们……他们也不方便。”翁雅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我病了很长时间,眠眠没再念书,学校……学校也不想再收他了,我怕他以后没有人照顾,他谁也不认得,整天浑浑噩噩的,可日子总要过下去啊。”
她忐忑地看着韩通明:“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要是不麻烦,就顺手帮帮他……他没有家人了,要是病了怎么办?要是没地方住怎么办?”
她见韩通明不吭声,柔声请求着:“我知道这样说你会很为难,你就,你就顺便……就算看在阿姨的份上,他要是不好,你打他骂他都行。你要是不想见他,偶尔看一看他过得怎么样就行,好不好?”她的问句就像从前一样,带着诱哄的、讨好的味道,还夹杂着哽咽、乞求和走投无路的绝望。
韩通明不知自己是屈服于了一个卑微的母亲,还是遵从于自己的内心,但他总是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关于程眠的请求。
而那一天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翁姨。
半个月后,韩玥告诉他,翁雅从14楼跳了下去。
再然后,程眠来到了他所在的城市,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程眠比小时候高了一点,瘦了很多,以往清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灰暗,不知是韩通明的心理作用还是相由心生,他看起来阴郁又没有生气,干花一样苍白脆弱。一开始两人几乎不怎么交谈,韩通明给他找了房子,只得到了一句干巴巴的“谢谢”,连饭也没一起吃一次。他也曾想要不要再跟程眠谈一次,可毕竟当时他们的分别如此难堪,之后的每次见面的气氛都是剑拔弩张,永远充斥着粗暴尖刻的交锋,那个沉重的过往像两人之间的巨大脓包,挖不去,就只能装作看不见。
他有时想,如果当初能看出一点端倪就好了,翁雅的状态明显十分不正常,后来程眠说那时候他妈妈已经重度抑郁了,有过两次试图自杀的经历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样子有些麻木,他抱着包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坐了7个小时的火车才从舅舅家的县城来到这,房租便宜得过分,不知道是韩通明托了人情还是暗地里替自己填补了费用,他手抠着沙发边,愣愣地盯着地面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先买个电动车,大城市里送餐送快递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别的讲究……如果是酒吧或者KTV的工作……
韩通明看着他魂飞天外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内容多么可怕。
他看着程眠宽大衣袖下露出的细瘦手腕,痛恨自己无法抑制的怜悯,他想用力地抱着他,安慰他,像从前一样把他冷冰冰的手脚包在自己的掌心暖和起来,下一秒就又想把他恶狠狠地推在地上,再踩上两脚泄恨。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是满怀着恶意地说了一句:“要不是你,翁姨也不会得抑郁症。”
程眠垂着眼,瘦削单薄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针扎到了一样,带着些微的慌张和胆怯朝沙发里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