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国内“最美校园”榜单常客的青泽大学,每年春夏交际、花木茂盛的时节,都会有众多游客纷至沓来,近年来因游览人数过载,学校不得不作出限流举措,防止乌泱泱的人群挤坏了清雅的校园。
而韩通明和程眠得以在游览高峰时期自由进出校园,则是托了魏阳的福。
他近日喜事临门,加上与道云集团合作渐入佳境,连环效应带来订单无数,出手愈发阔绰,一时兴起向母校实验室捐赠数百万,颇有大赦天下的气势。他自己同情人飞去了南半球度假,把出席捐赠仪式的任务交给了韩通明。
欠了魏阳不少人情的韩通明毫不抵抗地答应了下来,即使他也十分不情愿在说话有回音的巨大教室里对着学生做报告。
程眠则开心得很,青泽大学校园景色闻名,他可以抱着他新买的相机去好好发挥一番。
而且,他一直很想看看韩通明念大学的地方。
韩通明本来不想让程眠去,他上个礼拜右耳刚做了手术,怕他压到伤口,韩通明恨不得给他脑袋上套个鱼缸,出门是想都别想的。但经不住程眠的百般恳求保证,他因为手术剃掉了耳旁的一部分头发,总是不自觉地微微歪着头,看上去很不聪明,眼巴巴地看着韩通明,手里还搓着衣服,可怜指数达到了巅峰,再一次博得了韩通明的同情。
他坐在台下,混在一群新鲜的大学生里,远远地望着台上心爱的恋人。
他被时光浇铸成最吸引人的男人,这还是程眠第一次见到领袖一般站在高处的样子。眉眼冷淡锋利,话语理性柔和,英俊、挺拔、睿智、冷静……还有钱,虽然那钱是魏阳的,但这足够吸引年轻人们目光,程眠坐在芸芸众生里仰视他,快被周围飘起来的粉色气泡淹没了。
但不会有人知道,西装笔挺的学长会在他的公寓里脱下板正的外套和衬衫,换上柔软的家居服,用真实温热的躯体拥抱自己。他还会手上沾着泡沫来掐自己的脸,会偷偷丢掉死去的多肉,会在厨房突然扳过自己吻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会从自己的脚踝一点一点亲上来……
他藏在楚楚衣冠底下温柔多情的面貌,只有自己才见得到。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韩通明有多好,但这还是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拥有着别人都未曾见过的宝物。
程眠身旁的女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被他脸上热切的渴望所惊,程眠赶紧收敛他的表情,对女生抱歉地笑了笑。
吓到人家了。
但是好想跑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他求婚啊……
冗长无趣的报告做完,韩通明谢绝了校领导共进午餐的邀请,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搜索程眠。
他今天穿了件薄荷绿的卫衣,像只口味清凉的雪糕,非常成功地混在一群大学生里,丝毫不见违和感,他看着他抱着书和相机,望见自己的一瞬间露出笑容,向这里挤过来,恍惚间以为,他下课了,正要来找自己一起吃午饭。
时间和空间交错重叠,好像回到了久违的学生时代,他要去接那个被他遗失的少年。
“我们去吃食堂吧,我还没在大学食堂里吃过饭,吃过会变聪明吧?”程眠不客气地把手里的书塞进韩通明怀里,拉着他要走。
“要学生饭卡的,你有吗?”韩通明回回神,带着他往外走。
“去借一张呗。”
这对程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白净又好看,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时,很难让人拒绝,轻松地就混到了学生的帮助。
他比之前活泼了一些,不再排斥与人群接触,这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不过韩通明怀疑那两位脸颊红红的女学生是有预谋地想要交换他的联系方式。
通常吃过午饭是人最困倦的时候,程眠却由于过于兴奋,顶着中午的大太阳抱着相机到处乱跑去了,把韩通明和一堆书扔在湖边,要他自己玩一会。
中午时间校园里人不多,西装革履的韩通明坐在树荫底下,翻了两页《大学摄影教程》,细碎的阳光从叶间扑落在书页上,比任何一个校园午后都要平常,他连日加班辛苦得很,靠在树干眯眼看着远处小小的一点薄荷绿。
“喂,你快点啊……”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他从一片混沌中惺忪睁眼,程眠单手抱着篮球在不远处喊他。
校园四周的喧嚣杂音遥远而诡秘,他的意识失去了落脚点,在无序和茫然里原地发呆,过了不知多久才渐渐集中在熟悉的身影上。
他像落入世界的游魂,跌跌撞撞地被程眠牵引着向前走去。
他好像高了一点,也晒黑了一点,露出的胳膊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与旁边的友人不知说到什么,勾肩搭背地大声笑起来。他走路的样子还是不老实,走两步就要跳一下,好像随时都有事情需要庆祝。
韩通明的视野里,四周都是模糊的,只有程眠是清晰的。
他无比贪婪地想把这奇妙的景象印在自己脑中,尽管他在大学时也曾很多次地幻想过,如果程眠也在这里,那会是什么样?但他却总找不到具体的影像,程眠像是一个只有线条的符号,抽象地游走在他的想象里。
现在他却有了实体,风鼓起他的T恤,他的眉间眼角全是生动的表情,好像他一直存在在这里,一直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好好生活着一样。
一群少年人在球场上打五人篮球,程眠个子不够高,体力也一般,打了一会便跑下场来坐到韩通明旁边,他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话,只能看着那张年轻朝气的面容,嘴唇都是鲜嫩的果红色,一张一合讲述着属于他们的琐碎日常。
他有无数的话想对他说,可又觉得什么都没有必要说,所有语言都是多余的、无用的,程眠完整的站在这里,像任何一个快乐而自由的少年一样,呼朋引伴、招摇恣意,走到哪里都有善意相待,像吸饱了养分的白杨树,毫无惧意地笔直生长。
韩通明张开口,却只能发出几个哽在喉头的音节。
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到这么美满的场景了。
如果这是真的,该有多好。
“来!跟我走!”程眠站在离他数十步的距离外,伸出手召唤他,背后是吵嚷的人群和光明又璀璨的日光。
我的程眠,我又见到你了。
韩通明远远地望着他。
“走啦!”程眠的身影被光溶进他无法尾随的次元里,留恋地看着韩通明的眼睛。
“去哪里?”他呓语道。
“去有我的地方啊。”
可我已经有你了,韩通明这样想着,他后退一步,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不,我该回去了。”还有人在等他。
他看过他健康开朗的样子,有成群的朋友、潇洒的神情,意气风发,勇往直前。
哪怕只是一厢情愿的梦境,他也心满意足了。
微风拨动枝叶的簌簌声和不知名的虫叫重叠在一起,透过这窸窣的声响,他听见喊着他名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从迷蒙的寤寐里醒来,恍惚间分不清梦里梦外,只看到雪糕一样的程眠歪歪扭扭地跑过来。
“你睡着啦?梦见什么了?”他凑近小声问着,去拍韩通明衣服上的草屑。
韩通明看进他清晰的深色瞳孔里,压低他的脖颈亲了一下,说:“梦见你了。”
程眠有些慌乱地四下打量,道:“又梦见我啦?你每天都要梦到好多个我。”
“嗯,好多个,一起服侍我。”
“呸……梦里那么好,你住到梦里去算了。”程眠撇嘴,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开始翻相机里的照片。
他气还没喘匀,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睫毛扇下一小片阴影,总是顾忌着耳朵所以歪着头,耳边还有发红的缝线,像个被丢在货架上滞销的残次品。
“但我就想要这一个。”
他伸手拨开相机,趁着校园沉静,悄悄吻了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