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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作者:蹊彦 当前章节:8005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5:27

以前镀金留洋,现在镀金下乡。

厉老爷子一句玩笑话,就把刚从资本主义国家留学回来的自家长孙厉谦给送去了京城之外。

“我还记得二十多年前跟着我姥姥回来过,那时候好歹有点没开发的野景,”同行人摇摇头,“怎么就成这个样了。”

河北省亓县,国家级贫困县,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它曾辉煌过。在河北省多年前的财政报告上,靠煤矿工业缴税的亓县也曾是纳税大头,虽然事故频发,但谁也不能否认其带来的财富效益。

但亓县并非是个盛产煤矿的地方,它的煤矿形成只因偶然的自然现象而分布在最表层。亓县政府断断续续挖了不到二十年,亓县的所有煤矿在九十年代初沦为废矿。自此,亓县的财政一蹶不振,失业率飙升,年轻劳动力飞速流向其它县市,只留下一片黑洞洞的废窑和黑水光山。九十年代中期,亓县被划入国家级贫困县。

厉谦一行人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亓县。

扶贫队的队长叫陈达平,曾任亓县县长,三年后因与上政见不和调离亓县,往后他运气尚好,在基层奋斗十年后搭上了中央某部长的线,迎娶部长千金,一举留在京城。

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望着亓县泪流满面。

张帆是陈达平的妻弟,也算是厉谦的发小,见状用胳膊一捅厉谦,“他出发前我姐和他大吵一架,据说是这穷山恶水里还藏着陈达平的初恋情人。”

厉谦没立即答话,抬头看一眼陈达平坐在窗前挺直的脊背,“少说八卦。”

陈达平没有过多伤感,刚在集装箱房里安顿下来,就带着他们出门考察了。

往年亓县也是重点扶贫对象,但惯例是派人来送完钱便完事,人把钱花完了,亓县还是那个贫困县。

这次上面费了心,他们这一个扶贫队里各个专业的人都给备齐,启动资金的限额一升再升,该有的中央政策提前都批好了,誓有让他们扎根于此不把亓县救活终不还的意思。

和大多数扶贫队一样,他们第一年的时间先用来走访和统表,剩下的大半年都用来修路。

亓县曾靠煤矿发家,也还留有几条弯弯曲曲的简陋水泥路从山里通向外界,只是运煤车重量大,当地人又没有维护的意识,几十年下来路基都糟蹋的差不多了。

亓县居民以满族为多,留下的男人跟着扶贫队修路,妇女老人们则被组织起来做有满族特色的手工业品,通过网络订货,从他们刚修出模样的马路上运出去,至少能求个温饱。

第二年和第三年他们着手退窑还山,把一个个废旧的煤窑做处理,关闭仍在被私人承包偷偷运作的非法煤窑,再由特批给扶贫队的地质专家领头,尽量恢复亓县原有土地肥力。同时扶贫队制定了发展农林业和畜牧业的产业帮扶方案,中心八人分为四组,由村民自愿选组,种植自己选定的经济作物或者养殖农畜物。

第四年夏天,厉谦和张帆领头的四组种下的苹果树,等到第五年,存活的果树已经开始结出青果。

同一个夏天,亓县唯一一个高中生放暑假回家了。

此时亓县的路已经通了,也有专门的中巴在村中间运行起来,厉谦和一帮人去离村子最近的招呼站接他。

少年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从中巴上跳下来,被几个乡亲围住,他有点不好意思,等回答完一串问题后他才望向在外圈看着他的男人,“谦哥……”

“回来了。”厉谦伸手要把他背着的书包提到自己手里,“走吧,回家。”

说曲川是亓县唯一一个高中生也许不太准确,他应该是还留在亓县的青少年中唯一一个考上高中的。

曲川是个弃儿,从外地来躲债的夫妻俩从河边捡到他,夫妻俩生不出孩子,对他视若己出,取名曲川。盖房子借的钱还没还完,孩子到了该读书的年纪,妻子身体也不好需要吃药,当爸的为了多赚些钱下了黑煤窑,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被塌方永远埋在了底下,女人接过赔偿金还了部分钱,又哭了半宿,在夜里自杀了。

夫妻俩给孩子留下一笔债,一间房。

厉谦第一次见曲川就是在这间泥土房前。那天也是邪了门,深秋里下起又急又猛的暴雨,他们折腾半天总算护好刚修成的一段路,开车准备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张帆眼神好,在夜幕中都能一眼看着:“那是不是房子塌了?”

“赶紧去看看,别压了人。”陈达平一把方向盘转了过去。

泥砖房塌了一半,剩下一半摇摇欲坠,屋外还有一个穿着单衣的半大男孩站在雨里,怀里抱着一包什么东西。

“屋里还有人吗?”厉谦问他。

男孩抬头看他一眼,摇摇头。

几人松了口气,厉谦把小孩送上车,陈达平他们也正好回来,“承重墙垮了,等赶明儿晴了再修吧——厉谦你房正好还有个床,让孩子跟你那凑合一下?”

厉谦应了,又问他,“你叫什么啊?”

男孩这回不说话了,只抱紧自己怀里那包用外套包好的东西。

“这是曲川吧……就前两天老李给我们介绍情况时候说有个读书的小孩。”陈达平回头看了一眼,又笑着说,“你别怕,我们是帮扶队的,你今天先凑合着跟我们住,等雨停了我们就去修房子。”

厉谦本来和扶贫队的一个农业专家住一屋,结果专家前几天走夜路摔了一跤,给送到省城接骨去了,于是正好厉谦的屋子空出一张床来。

厉谦领着曲川进屋,半推半搡地把男孩扔进淋浴房洗澡,给他拿了自己的旧衣服备着。这才来得及看看刚才男孩放下的衣服里到底包着什么金银细软。

几本课本,还有几个本子。

厉谦再想想曲川的身世,叹了口气,动手把潮湿的书页摊开在桌上晾着。

曲川在他旁边床上睡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收拾书去几里地外的学校上学去了。

等到厉谦醒来,如果不是看到昨晚借给曲川的衣服裤子被洗干净晾了起来,他都以为昨天是他做梦了。

第二天天也晴了,几个人特地早一些下工又叫了几个乡民们一起去修房子。几个壮劳力手脚飞快,等曲川抱着书气喘吁吁往回跑的时候房子正好修完,少年拘束着道谢,厉谦见着他才想起来,“你早上穿着湿衣服走的?”’

“不冷……”少年低着头,“我跑着去上学的,到了学校衣服就干了。”

塌掉的半边房子正好是厨房,就算把房子修完了一时间里面的厨灶还是不能用,几个人干脆又把曲川带着一起去队里吃晚饭。厉谦不知怎么的还在惦记他穿着湿衣服走的事,曲川低头听着也不说话,倒是陈达平劝他,“乡里人没法讲究,穷的时候家里就一件衣服,洗完没干也不能不穿衣服啊,他们都习惯了,身体强着呢。’”

张帆也在一边笑他,“你别是太久没见你弟了,到了这还操着当大哥的心。”

“那个兔崽子能有曲川一半懂事都是老天开眼,”厉谦想起自己那个药罐子身惹事精心的表弟也笑起来,“前几天给他打电话,一句给我的关心没有,倒还惦着让我给他带土特产……”

几个人都笑起来,曲川也抿嘴笑了笑,厉谦看看他又想想家里那个混世魔王,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曲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

“谢谢厉大哥。”

少年顺从地把背包从自己肩上卸下来,跟在他边上。

三年前那个拘谨的男孩与眼前白杨似的男生终于重合,厉谦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高了不少。”

“谦哥,”曲川小声说,“你不生我气啦?”

厉谦这才想起曲川去上高中前还和他闹了别扭。那时候曲川和扶贫队的人已经熟了,熟起来的原因还是因为大家看着他每天上完学还得跑回家做饭,临到了□□点才能吃上饭,大家都穷,他又不好意思老去邻居家蹭饭,有时候晚上干脆再晚些回家就不吃了。陈达平拉他来扶贫队搭伙,张帆嘴更欠,“你到我们这吃饭,除了吃饭还能学习呢,你们初中老师能有我们懂得多吗?再说了,本来我们就是扶贫队,你不正好贫吗。”

男孩憋红了一张脸,但也再没抗拒来队里吃晚饭了。于是队里的人几乎是见证了曲川从小豆芽长成了小白杨。

曲川的中考成绩刚刚够上县重点,除了助学金什么补贴都没有,要是去上二中却能免学费入学还带一大笔奖学金。

队里人都劝他读县重点,男生却铁了心地要去二中,连最能说的张帆都没辙了。厉谦原觉得读书是个人自己的事,不打算掺和来做个说客,但偶然有天去他家,见那张县重点的通知书压在在小孩的枕头下,他还是忍不住开玩笑地劝了两句,“你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我不用你还钱,你给我养老就得了。”

最后他们还是不欢而散。

厉谦隐约知道自己戳到了青春期少年的自尊心,但没等他找到机会解释,曲川就背上书包去了二中。

村里有时候有人到县城去,才能偶尔带两句口信回来,但关于曲川的永远是,“我很好,学校很好,别担心。”

厉谦回过神来,摇摇头笑了起来,“都过一年了。”

这两年他们忙于和各个残存的黑窑洞作斗争,填上了山又开始种树,每人都忙的灰头土脸。用张帆的话说是“彻底融入劳苦大众”,张帆又说,“只有厉谦这家伙看上去还有资本主义的遗留。”

曲川听了这话就去瞧他。在整个扶贫队已经把自己折腾成地地道道农村人的时候,只有张帆和厉谦还能看出来不同。张帆是因为不能放弃他那残存的时尚感,一件衬衫也能穿出花来;厉谦则是靠他天生的好基因,英挺的五官加上从德国血统的外祖母那里继承来的冷白皮,鼻子上还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怎么看都鹤立鸡群。曲川想起学校里女生评出的什么校草之类,他觉得还不及厉谦一半好看。

厉谦没察觉曲川在看他,他还在盘算着要怎么和曲川讲拆迁的事情。

县里通了公路,又看着他们这发展不错,铁路线也规划了起来,其他人都断断续续地谈好了拆迁,实在不愿意拆的也想办法改了线路,只有曲川的房子地理位置太巧,非拆不可。

队里把任务交给张帆,张帆答应倒是痛快,回小组里一想又头疼起来,“这可是他爸妈留的唯一的东西,小孩能答应么?”

张帆又去找厉谦,两人琢磨半晌也没想出个妥帖的说法,只能走着看了。

乡亲们把人送到家门口就散了,曲川望着那两个没打算离开的人总算察觉到点什么,“谦哥帆哥,你俩有事和我说啊?”

张帆打了个哈哈,眼神飘向厉谦。

厉谦无奈,“走吧,进屋说。”

他俩都没想到曲川答应地这么痛快,犹豫了一会就答应了,为了尽快开始修铁路当下就跟着他们回队里签合同,走在路上曲川突然问,“要是这星期就拆了,我是不是现在就得买票回学校了?”

两人一懵,暗骂自己居然都没想到这一茬。别家拆迁都是先建好新房再拆,曲川这里情况特殊,队里一合计想着与其给他补套房不如给他折合成拆迁款,也方便他以后读书工作。谁都没想到眼下这种局面。

“你要不嫌弃的话跟我住得了,”厉谦想出来个解决方法,“我那屋床一直空着放东西用,我们到时清理一下你就住进来,反正队里人你都熟,和我们住一起也方便。”

“行,”曲川同意了,“那我给你交房租。”

厉谦失笑,“你从哪学的这些没边没际的话?”

张帆“啧”了一声,“拆迁户就是财大气粗。”

曲川的事就算是这么定了下来,他平时也跟着厉谦一组人上果园里帮忙,忙得差不多了就回老房子把舍不得扔的东西收拾了装回厉谦屋里。

厉谦有时候也和他一起回去收拾,他有些好奇曲川明明看上去对老房子非常不舍,当初怎么答应地这么痛快。

“我看出来你们为难了,再说现在不拆以后也是要拆的,”少年抱着一个小包坐在床沿上,“我也没那么多不舍……这就是个老房子,我早就没家了。”

曲川的表情没什么难过,甚至还有些解脱后的茫然。厉谦心里一酸,伸手揽住他,“以后会好的。”

“现在就挺好的,”曲川冲他一笑,“那天,就这房子塌了的那天,我真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我吃住在队里,有高中读,能考大学——你们不是说我还有一笔拆迁款吗?还完债也还剩的。”

厉谦在他的笑里瞧不出勉强,只是把手揽紧了些。

厉谦的宿舍还是原来的样子,简陋却整洁,只多了张桌子,是厉谦找陈达平要来的,用张帆的话说,“还是哥们儿觉悟高,在有限的物质环境下还能给青少年创造必备的学习条件。”

曲川抿着嘴乐,蹲在一边给厉谦递工具。厉谦觉得屋里光不够买了个台灯回来,又少了插座,干脆自己找些工具干起了电工。

张帆见两人不搭理他也不消停,接着跟人唠家常,“要是我让他装个东西,他肯定抱着手站一边光动嘴指挥我——能让他亲自动手,小曲儿你都和他宝贝弟弟一个待遇了。”

厉谦站起身来,“聊完天了就去你姐夫那边把总闸打开,看看连上没。”

张帆嘟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了。

不一会连上电线的台灯亮了起来,张帆又跑过来看了看效果,贫了几句嘴才走。

后面的日子曲川过得规律极了,每天就是去果园帮忙和读书,再帮晚回来的厉谦带一盒饭回房间。

厉谦和张帆最近天天早出晚归,移来成树的苹果树眼看着收成大好,部分用传统方式和扶贫政策已经订好买家,另一部分厉谦一干人打定主意要走新营销路线,于是每天两人都跑到县城去一边和做市营的公司谈,一边又去政府争取更多政策,每日等到两人回到村里已经是□□点。

这样的日子一直忙到曲川快开学时才算消停。

夜里房间静下来,两人坐在各自的桌旁做自己的事,曲川做了套卷子,再抬头看厉谦仍是那个姿势在伏案疾书。

他有点鼻酸。

旁人再多夸他懂事又争气,邻里邻居再多给他帮助,他心里的那份感恩也依然是惴惴不安的。考上二中以后他拿了一笔奖学金,后来签完拆迁合同没几天又收到了拆迁款,还是陈达平亲自朝上面催到又陪他去银行存上再还给债主的,但他那天站在银行里,手机握着薄薄的卡,却突然觉得那一个个增加的数字什么都给不了他,他也不想要什么了。

厉谦回头想喊他休息会眼睛,就见他通红着眼睛在发呆。曲川见他转过头来惊了一下,胡乱抹了把脸又冲他笑。

厉谦以为他是临开学了惦念起那间老房子,只当还是个面上洒脱心里难过的懂事孩子,他走过去揉揉小孩的头发,“等你大了,我们回来再建个房子。”

“再说吧。”曲川笑了下又说,“谦哥,你能和我聊聊你弟弟吗?老听帆哥说起你们俩的事。”

厉谦有些意外,曲川接着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挺羡慕的。他的话吞吞吐吐,最后也没说出最后几个字。

“厉琛是我小姑的儿子,小姑父在他出生前就走了,他又是个早产儿生下来就说被医生说活不了,被小姑宠的没边了。全家他除了老爷子就只怕我,但是也从小粘我,”厉谦带了点笑意,“他比你大一点,高考没考好,我姑也不放心他自己出国,现在就待在所二本混日子,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愿意学。”

“他学什么的?”

“油画。”厉谦想了想又掏出手机给他看照片,照片里一个瘦削的男生背对着镜头,画架上的纸上是大片的向日葵。

“很好看。”曲川诚实地评价,“很像美术书上面那幅梵高的。”

厉谦失笑,“你这评价太高了。”

“是真的。”曲川盯着那张照片,“就是那种生命感。”

厉谦一顿,不置可否地岔开了话题,“你过两年也考大学了,有想学的专业吗?”

曲川摇摇头,又说,“不过班主任建议我考师范……”

“这事你得听自己的。”厉谦打断他,“安心读书,别的事有我和你帆哥在,别操心了。”

“……”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你还年轻,不要让你背负的东西把自己框死了,”厉谦看着他,“依靠我们一些事情也不丢人,更谈不上欠人情,我们的人情也不是谁都有机会欠的。”

“我知道了。”曲川被他的话引出一点笑来,“我听哥的。”

铁路开始修起来,苹果树也结了果,厉谦去城里谈事,顺道提了袋水果去看曲川。

正值饭点,厉谦却没在食堂里等到曲川,同学给指路了寝室,说曲川为了省钱晚餐都是在寝室啃馒头,胆大些的学生还好奇起来,“不是说曲川是孤儿嘛?你是他什么人呐?”

厉谦听见了问题,但身体已经不等回答就往寝室赶,果真在寝室里见到了一边啃馒头一边做题的曲川。

二中的宿舍条件不错,卫生也查的严,男生寝室的六人间干干净净。厉谦扫了一眼,见曲川的床铺底下竟然还留着军训时候发的绿布鞋。

窝在床上的曲川被他吓了一跳,莫名心虚起来,下意识就去藏手里的馒头。

厉谦又气又心疼,暑假里跟着队里养起来的健壮男生一个月又瘦成了之前回来时候的麻杆样,到底是不忍说重话,放下水果拉了人往校门外走。

坐在校门外的小餐馆里,两人对面坐着,曲川瞧出他生气,低声下气地首先承认不该为了省钱对付晚饭,末了又解释,“我英语太差了,就从同学那买了个mp4跟着录音想多听多学,等下个月助学金来了我就不省钱了……”

厉谦明白自己不是气他,更多是气自己到了现在才知道曲川过的远没有他说起来的好,而整个高一一年他们也都没有想过去看看他。

“哥……”曲川小心翼翼地往厉谦碗里夹菜,“你真生我气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不这么干了。”

厉谦闷声吃饭,也给小孩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曲川乐了,放下心来填肚子,吃到差不多了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北京?”

厉谦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学校每天晚自习给放新闻看,”曲川指指电视,“里头说你们在亓县六年期未满就带活了村民们,预计可以提前撤出扶贫队。”

“和新闻里说的差不多,”厉谦点点头,“顺利的话几个月以后我们的工作就能收尾了,和当地的干部交接完年前能回去述职。”

曲川跟着点头,突然食不知味起来。

在电视里看到消息还觉得离自己挺远,同学问起是不是以前家里真这么穷他也能好性子地解释,但现在厉谦同他面对面的承认,他满心只有酸楚,还有一些这一天终于躲不过的解脱。

“我本来想晚一些再和你说的,”厉谦没察觉他的心思,“队里和村里商量好了,我们之前住的房子都不拆,算留给村里的财产让他们去分,陈队和村里申请了把我俩那间屋子留出来给你,我今后走了你回村里也有个住的。”

“不过今天见了你我又有个打算,”厉谦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口,“你要是信得过我,往后跟我回北京得了。”

“啊?”曲川瞪大眼睛。

“我就一提,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厉谦看着他,“你别担心麻烦,我也存了私心,想让你和厉琛见见,我姑说他最近不爱和人说话,我就想着你们见一见,你也懂他的画,而且同龄人之间大概有些话聊。”

曲川抿着唇,又问,“什么时候?”

“这个不急,至少等你放寒假了,”厉谦说,“你好好读书,厉琛的事就是个顺便。”

“那我在你那不耽误你过年吗?”

“我家过年都是大门敞开谁都能来,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厉谦笑起来,“你要肯来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

曲川便懵懵懂懂地应了,由着厉谦送他回学校。到了门口厉谦转身离开,曲川便偷偷藏在校门口的砖柱旁看他的背影,天还没黑透,细细的月亮已经露了出来,曲川听见自己心如擂鼓。

等回到班里,已经有好事者聊起来厉谦,见他回来便围住他,“今天来的是谁呀?我们都不知道你有个这么好看的亲戚?”

曲川抿起嘴,厉谦给予他的一点喜悦还在,他难得开心起来,也难得放任自己逾越一些,他回答:“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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