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贫队在冬天撤离出亓县。
全村的乡亲几乎都来送他们,初来乍到时的一帮大小伙子坐在车上红着眼睛闷声把眼泪憋回去,倒是陈达平还沉得住气,一个个和乡亲们握手,又叮嘱多话,还说一定常回来看看。
张帆靠着椅背,半晌才说,“陈达平也老了。”
厉谦没说话。他还记得初来亓县时陈达平望着窗外落泪时笔挺的背脊,这个月初草草过完五十岁生日的扶贫队长已经完完全全像个乡里人了,佝偻,黧黑。
“你说他怎么这么冷静呢,”张帆又说,“我来的时候以为回去的那天我会很激动,但是我现在特平静,还有点难过。”
“算算今年我们都三十了。”
“还年轻,”厉谦拍拍他肩膀,“这次回去别和你爸对着干了。”
“我知道,”张帆说,“我还打算和我姐说别和我姐夫吵了。”
张帆又接着说,“之前陈达平喝多了,晚上回房里我就套他话,才知道他那个初恋其实就是暗恋,小姑娘也命苦,家里贪她那点彩礼钱把她嫁了个老男人,肺痨还家暴,嫁过去两年就自杀了。”
厉谦默然,张帆也不说话了。
他们奉献了近六年的青春时光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饶是现在的年岁依然年轻,他们也不由得感觉到一丝沧桑。
陈达平回到车上,坐在他俩前排,一回头也叹了口气,“终于要回去了,赶上在希希出国前陪陪她。”
“你回去好好和我姐认个错,”张帆忍不住说,“希希走了我姐肯定难受,你别和她计较了。”
陈达平应着,又背过去抹了把脸。
厉谦他们回到北京没多久二中就放寒假了,曲川握着去北京的火车票忐忑不安地出了站口,迎头见张帆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冲他挥手,“曲川,这儿!”
“厉谦正好赶上事儿脱不开身就叫我来接你了,”张帆带着他快步往停车场走,“咱俩先去吃饭,吃完饭带你去找他。”
曲川拖着行李箱磕磕绊绊地跟着他,“去哪儿啊?”
“去吃饭啊,”张帆把他的行李箱扔进后备箱,“你这箱子里什么都没有啊,这么轻?”
“我是问去哪儿找他……”
“他局里,”张帆冲着他挤挤眼,“正好去见见你嫂子。”
“啊?”
“啊什么啊?”张帆乐了,“他这女朋友出国前就家里给定好了的,俩人一起出国读书,就等厉谦扶贫完回来结婚了。”
曲川被这个消息轰得手脚冰凉,浑浑噩噩地跟着张帆吃了中饭,又听见张帆在车上和厉谦通电话说去他那。
厉谦的声音在车载电话里听起来有些失真,也没多说话,只说让张帆到了办公室后别乱动他东西就挂了。
车开进一座工业园里,楼顶上的字是“科工”的样式。“科工集团基地,”张帆给他解释,“做军品的研发生产。厉谦现在主管就是这个。”
办公室在十四楼,一张大办公桌,一套沙发,一面墙的书柜,书柜上还放着不少模型。
张帆轻车熟路找到水壶烧水,又不知从哪翻出块糖给他。
“谦哥不是说……不让你乱翻吗?”
“不该翻的我不会动的,”张帆被他逗笑,“你也太听他话了。”
曲川趴在窗口看底下的人,工业园里的人们快速地来来往往,间或有运货车开进开出。他等的有些困了,才听到门口有人进来。
他猛地回过身来,厉谦穿了一身西装,胳膊上搭着大衣,边走边松领带,“部里临时叫去开会,折腾到现在,张帆带你去吃饭没?”
“我能饿着他吗?”张帆不满,“你也太不信任我了。”
曲川则点点头,仍没有移开目光。
“怎么盯着我看,”厉谦笑起来,“不认识我了?”
“认识。”曲川低低地应了一声,也跟着笑了。他只是觉得厉谦不一样了,亓县的那个厉谦是温和周全可以依靠的大哥,而现在的厉谦更像是沉稳又带了些凌厉的掌权人。他感觉陌生,却又为这种陌生而吸引。
“走吧,带你回去。”厉谦拿起他的行李箱带着他们往外走,一边看向张帆,“你呢?”
“路上接了个电话,晚上有事,”张帆耸肩,“明天有空的话我可以带小曲儿去转转。”
“行。”厉谦和张帆分两头离开,到了车上又和曲川说,“张帆现在准备读博,每天在研究院跟项目,你要是愿意可以跟着张帆去研究院自习,有什么不会的还能问他。”
曲川点头,他看见研究院就在基地对面,犹豫了一会才说,“他好像挺忙的……”
“他偶尔有事得出去,大多数时候都待在那,”厉谦看着他踌躇的样子,又补充,“你要是怕打扰他我们家周边还有图书馆也能去,来办公室找我也行。”
曲川定了心,专心致志地盯着窗外看起风景来。
厉谦住在离科工车程十分钟的地方,科工自己的地皮自己的工人建的房子大且简单,南北通透的四室两厅装修成木色系,厉谦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客卧,又给他说明了其他房间用处,最后说:“别拘束,家里就我一个,你当在还在亓县就行。”
曲川想了想,“你……不和你妻子住一起?”
“张帆和你说的?”厉谦笑了,“婚前同居不被我国法律保护。”
厉谦也不给他时间纠结这个,催他赶紧洗漱休息。
后几日等张帆闲了下来曲川便跟着张帆逛了几个景点,又同厉谦说好自己白天就去图书馆自习,等图书馆关门了他就回家。
这个年纪的男生总是不愿意成为别人的麻烦,厉谦也不强求他,只是晚上回家做饭时多做一份给曲川第二天中午留下。
厉谦的工作还算规律,只要偶尔事情太多他也会回家匆匆吃个饭再走,曲川第一次见他做饭时实在震惊,在农村男人是不下厨房的,在亓县时给扶贫队做饭的也是队里专门请来帮忙的人。他扒着厨房门看厉谦围着围裙忙碌,被厉谦喊进去打下手,没两天自己也能做餐饭了。但他总是对于厨房畏手畏脚,做碗汤也要等厉谦回来放盐。
张帆对他俩这种相处哭笑不得,竟生出一种“父子俩相依为命”的感慨。
“谦哥又不老。”曲川反驳他,“我也不小了。”
张帆憋着笑点点头,抬眼却迅速绷直了身体,“嫂子你回来了?”
曲川回过头,一头利落短发的漂亮女性身穿灰色职业套裙站在那里,看到他有些疑惑,“这是?”
“曲川。”张帆搂住他往前推,“厉谦和你说过吧?”
“说过。”女人温柔地笑起来,向他伸出手,“欢迎你,小曲。”
曲川懵懵懂懂地和女人握了手,又听她说,“我先去忙,你们慢慢看。”
张帆应好,等女人走远了又冲曲川做了个鬼脸,“开放日真好,连莫老板都这么和蔼可亲了。”
这是研究院的开放日,专门给各高校的学生参观科普,张帆就带着曲川来看。
“莫老板?”
“就是导师里的大导,”张帆又指着专家墙上女人的介绍,“莫娅,从少年班直博留研究院,三十二岁,现在是院里最年轻的导师,也是我的导师。”
曲川默然点头,北京城在不到两个礼拜的时间里给他的冲击太多,更何况这是北京的研究院,真要论起学历来当年扶贫队也没有差的,大多数都被繁重的工作压的没有时间炫耀而已。
“当年莫老板和厉谦可算是我们圈里的公敌,一个考上少年班一个拿到竞赛保送,我们爸妈都恨不得把他俩拐回家里当自己孩子,”张帆感叹一声,“果然优秀的人都相互吸引。”
曲川强打起精神,他实在也没胆子去做如何的美梦,只是仍然难以遏制的自卑要将他埋没了。张帆察看他脸色不好,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呀,你发烧了。”
他的烧突如其来,好在正值周末,没过一会厉谦就到了旁边的医院看他。
张帆在楼下给他缴费,小孩一个人在挂水,一米七几的个子低眉搭眼地缩在角落里显得伶仃。
“谦哥。”曲川远远看见他,伸出没扎针的手冲他挥了挥,又扬起一个微弱的笑,“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厉谦坐在他旁边挡住过道里的风,又把手覆在冰凉的针管上,“北京这暖气冷热交替温差大,我应该提醒你。”
“我……”
“不说了,”厉谦见他一脸倦色,截住话头,“睡会吧。”
曲川鼻子一酸,慢腾腾地把头靠在厉谦肩膀上,没多久竟真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护士来拔针的时候,张帆和莫娅都来了,站在一旁等他。他被这兴师动众的阵仗弄得愧疚起来,莫娅却笑着说,“也不是特意来看你,反正晚上本来也打算一起吃个饭的。”
于是曲川懵懵懂懂地跟着厉谦一行人到了一家餐厅。或许是为了照顾他,饭菜做的极清淡,却有滋有味。
几人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轻声细语地聊起天来,他们谈论的大多是从前的学业和现在的工作,偶尔也说说在亓县时候的事。厉谦余光见曲川低头扒白饭,心说这孩子也太认生了些,一边又用公筷替他夹了些菜,等曲川尽数吃下去了又夹一筷子。
莫娅笑道,“我算是相信小帆说你这待遇赶超厉琛是真的了。”
厉谦不置可否,接着先前的话题聊,倒是曲川更局促起来,这回连莫娅也瞧出他的紧张了,心知自己不该开这个玩笑,想了想又说,“小曲你快高考了吧?打算考哪?我们研究院从明年开始招本科生了,有没有兴趣考来?”
“我学籍在河北,考这边分太高了,”曲川轻轻摇头,“我成绩不好。”
“你学得很好了,”厉谦不爱见他收敛的模样,开口打断,“何况还有一年半呢,谁知道以后的事。”
莫娅跟着点头,却再找不到话题了。好在饭已经吃得差不多,几人起身离开。送曲川回了家厉谦又同莫娅牵着手往外走。
莫娅难得发愁,“我实在想和曲川那孩子多聊几句,但总是说错话。”
“也正常,你这个从小保送到大的天才工程师哪里考虑过分数线的事,”厉谦笑着摇头,“他的成长环境和我们太不同了……你哪能处处想得周到。”
“我看你就能处处想得周到,”莫娅感叹一声,“你不去搞政治真是可惜。”
“原本是想的,去了次亓县回来反而不想了,”厉谦笑道,“总觉得没意思,想做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何况我这也算是一只脚在科工一只脚在官场,两边担着嘛。”
“你心里有谱就行,”莫娅说,“你接曲川回来是让他陪厉琛的?”
“有这个原因,”厉谦点头,又坦诚道,“我也和你说过他的事。这几年在亓县我也看出来小曲真心把我当哥哥的,小孩子一个人不容易,我能护到的就多护一些。”
“十七岁还算小孩呢,你那时候可都……”莫娅带了些笑意,看见厉谦的神色又停了下来叹口气,“我不说了,你既然把他当弟弟,我自然是和你一个态度。但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太会和人打交道,往后我们要是住在一起……”
“哪就这么远了,”厉谦好笑地搂住她,“我们年后结婚,那时候小曲都回学校读书了。等他再放暑假你正好要去英国做学者访问,再往后人家读大学了,谁稀罕和我们两个中老年人住一起,别瞎担心了。”
莫娅笑起来,不轻不重地给了男人一下,“你才中老年人。”
两人说说笑笑往前走,送完莫娅到家厉谦才独自一人往自己家的方向回走。
开了门发曲川的房间门没关,灯还亮着,厉谦探头一看曲川只穿了秋衣,正趴在桌上睡觉。他走进去,男孩的头还枕在厚厚的数学试卷上面,旁边的草稿本掉在了脚边。厉谦给他捡起来,意外地发现本子后面画了不少北京的建筑,笔法粗糙青涩,结构却是完整的。
厉谦心下一动,把本子放了回去,轻手轻脚地抱起曲川准备把他放回床上。
把人抱起厉谦才发现曲川是真的太瘦了,青春期的男生抽条本是正常,但是这隔着衣服还能摸到骨头的手感实在是让他皱眉,曲川的烧又有反复,消瘦的脸颊绯红,看上去可怜兮兮。
厉谦想了想还是把人喊起,跑了退烧药给人喂下去,曲川靠在床头发懵,喝完药突然“啊”了一声,看着厉谦,“我题还没做完。”
厉谦哭笑不得,一用劲把他摁进被窝里,“睡觉。”
曲川反抗:“就差个结果了!”
“睡觉,明天再算。”厉谦依然稳稳地压着他的被子不让他起来,“你就是刚刚做题用脑过度才又发烧的。”
曲川只好蔫儿蔫儿地应了,没一会退烧药的功效上来,他又睡了过去。
厉谦关上门离开,要不是见过曲川在亓县读书的样子,他也不能相信学生能自觉到这个份上。他和莫娅某种程度上都是读书时代遭人嫉妒的那种人,上大学之前纯靠聪明,每天悠悠闲闲还能靠竞赛拿奖保送top2的大学,直博、出国,也不是没有努力,但是总比曲川这种从中学就开始拼命的学生幸福多了。
曲川到底是年轻,一觉醒来就没什么事了。但厉谦总觉得不放心,正好没两天厉谦就放了年假,就带着曲川去了厉琛那里。
厉琛本人比照片里健康一些,肤色仍是苍白的,啪嗒啪嗒踩着拖鞋跑过来给他们开门,见到厉谦高兴的叫了声“大哥”,一把抱住又松开站在一旁傻笑。
曲川实在瞧不出这人哪里是张帆嘴上的“惹事精”,厉琛也在看他,带撒娇地冲着厉谦问,“这是谁家的小朋友呀?”
“别显得自己年纪多大似的,”厉谦训他,于是厉琛瘪嘴站好,笑眯眯地冲他伸出手,“曲川对吧,大哥和我说过你,说你还夸了我的画呢。”
“小姑说你这些日子不爱说话了把她吓得够呛,我倒是一点没看出来。”厉谦无奈,又转头对曲川说,“他成天要我给他当观众,我一个做科研的实在缺少艺术天赋,你陪他玩吧。”
厉琛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手拉住曲川,“走吧,带你去我画室看看。”
走之前还给厉谦留下一句,“我妈在楼上客厅,她更年期,你哄哄她!”
厉谦叹口气,去找小姑。厉琛母亲生他时候坏了身体,坐月子时又因为担心孩子没有养好,一到冬天就只能病怏怏地窝在暖炉旁休息。厉琛刚进门就热出一头细汗来,女人给他端来杯茶,先问了问他的近况,又关心和莫娅的婚礼什么时候办,闲聊了半天又说,“也只有你想得周到,带来个孩子陪他。”
“厉琛是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我自然对他要上心,”厉谦捧着茶喝了一口,觉得仍然烫就放下了,“小姑这次主动找我帮忙,是厉琛怎么了?”
“是我有事。”女人虚弱地笑笑,“我上月去例行体检,查出癌来了,约莫活不到夏天了。”
“这么急?”
“晚期了,”女人说,“之前吃不进饭以为是喉癌,折腾了半天治疗没见好,再查发现是舌癌。一来一去就拖到晚期了。”
“本来老爷子就不待见我,要不是你他肯定连着琛儿也不会喜欢,我想来想去只能托付给你,”女人叹了口气,“也不用太护着他,任他作去,你只管他死活就行。”
“厉琛知道了?”
“知道了,”女人笑,“哭了场狠的,前面还跟我面前伏低做小要伺候我,没几天后就不爱搭理我了。”
这对母子真是,厉谦沉默了半晌,“化疗总能多一些时候。”
“不想化疗了,”女人笑,“我爱美,化疗头发掉光了下去以后我男人不认识我了。”
于是厉谦之后不说话了,坐了一会才站起身来扶着小姑回卧房,最后与她道别。
厉谦回到一楼的大厅又等了会,厉琛才带着曲川兴冲冲地从画室里走出来,厉琛看起来心情很好,“大哥,我想教小曲学画画行吗?”
厉谦心说他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才特地带曲川来他家里,但他还是看向安静立在一旁的曲川,见曲川亮着眼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才应了下来,让他俩自己约时间去。
厉琛的绘画老师还没当起来就到了过年。厉谦带着曲川回老宅,曲川才知道厉谦之前说的“过年时候大门敞开谁都能来”是怎么回事。老爷子住在皇城根下的大院里,进来的路弯弯绕绕,越绕越往里走,院两边还有过年依旧站岗的门卫,进院子就是大台,老爷子坐在大台上的太师椅上和周边一帮同样年纪的老干部们喝茶,底下的人来来往往和他拜年,拜完年也不走,就留在院子里吃酒聊天。
曲川没见过这个阵仗,被拉到老爷子跟前还有些发懵。厉老爷子气势足,人倒显得温和,一派慈祖的样子拉着厉谦问了又问,听到曲川是从亓县带出来的还分外高兴地给了个红包,曲川吓得赶紧看厉谦,见他点头才敢揣进兜里。
“他就好面子,”厉谦带他拜完年站在一旁,“他觉得我把你带北京来显得厉家人仁厚,有爱心,会做事,是他教子有方。他往后说起来也有面子。”
曲川见他不咸不淡地样子心里有些难受,“那你是为了这个原因……”
厉谦瞥他一眼,曲川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认错,“我瞎说的。哥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笨……”
厉谦没好气地弹了他额头一下,“小没良心的。”
曲川的心被这一下弹得又软又酸,霎时间没忍住红了眼眶。厉谦还以为把人打疼了,想掀他刘海准备看看,曲川赶紧把他手拦下,“就是风迷眼睛……”
厉谦还狐疑着,正好另有人来和他拜年,他也就放开曲川,和他叮嘱两句便不管他了。
曲川手里拿着厉谦寒假里换下来给他用的手机,没一会厉琛打电话给他问他来拜年没,问要是都在大院里要不要跟他去玩。
曲川找厉谦半天不见人,想想就给厉谦发了个短信自己去找厉琛了。
他二人爬上屋顶的时候曲川总算信了厉琛这个“惹事精”的称号,两人从楼边踩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梯子摇摇晃晃地从北房墙边往上爬,他还得帮厉琛夹着画板,又累又惊险地爬到屋顶上,曲川觉着比在学校跑一千米还累人。
厉琛可得意,两条腿还在空中晃悠,“每年过年我都去老爷子那露个脸就来这,看看这些人巴结老爷子的嘴脸,有时候还能逮到在厉家院子里贪污腐败的场景。”
曲川不好接话,在一旁安静地坐着,他发现自己竟然能远远地看见厉谦,男人站在一帮人里面,皱着眉头喝别人敬的酒。
厉琛也不说话了,翻开画笔开始画画。他是学油画的,素描却也画的极好,几笔就把一处的景给勾勒出来。曲川看他画画,间或低头找厉谦的身影。没一会他看到张帆来了,接着莫娅也来拜年了,穿一件大红色的长风衣,站在厉谦身边登对地一起去见老爷子,收下了个明显厚重的大红包。
“你害怕啊?”厉琛问他。
曲川摇摇头。
“嘴唇都白了,”厉琛指指他,“别逞强啊,你要是出事了我哥又得训我。”
曲川还是摇头,“真没事,刚上来时候风吹狠了,缓一会就好。”
“那行,”厉琛点头,“你凑过来点,自己握笔试试画。”
厉琛勉强算是个好老师,反正和他学画时间倒是过得很快,曲川摸出手机看厉谦还没给他回短信或者电话,还在犯嘀咕,就听旁边的厉琛冲着底下大叫,“哥你得救我呀,我这梯子没了!”
他一低头,发现厉谦和莫娅站在房子底下,莫娅冲他们笑了笑,旁边的厉谦面沉如水。
曲川看梯子没了也吓了一跳,但他不敢像厉琛大大咧咧地喊着求救,他只能一步步试着往下挪。
“别动了。”厉谦说,“好生待着,我去找梯子。”
莫娅留下来看着他俩,没一会厉谦不知道从哪搬了驾梯子来,和莫娅两人一人扶着一边把他俩迎下来。
“莫娅姐,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的?”厉琛心虚,不敢看厉谦,只能问莫娅。
“小曲手机的定位开着。厉谦一看短信小曲说和你在一起就知道没好事,”莫娅叹了口气,“说要来看看你俩到底在搞什么鬼。”
曲川比厉琛还要心虚,他又和莫娅不熟,连个庇护所都没有,一直到吃完晚饭送完那两人各自回家都不敢说话。
眼见着厉谦一言不发地要回自己屋子,曲川终于急了,“谦哥!”
“我不该和琛哥爬屋顶,我明知道琛哥身体不好我还让他爬屋顶,还让他在上头吹那么久风,屋顶上又高又危险,我们还在上面待那么久,还麻烦琛哥教我画画,我真的知道错了……”
厉谦皱起眉头,打断他,“那个屋顶他都爬了十多年了,你倒好,第一次就敢跟他上去,还敢两只手空出来画画。”
“谦哥……”曲川一顿,瞪大眼睛看着他。
“厉琛穿的绒衣绒裤裹着大羽绒服还贴着保暖贴,你就这一件新买的羽绒服能挡点风还跟着他吹那么久风,你是想摔死还是冻死?”
曲川摇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厉谦和曲川断断续续相处这几年最多是见曲川红了眼眶把眼泪憋回去,还没见过这个情况,一时间以为自己的话说重了,只好也蹲下去拍拍他肩膀,“我是担心你才说这种话……”
下一秒就见小孩抬起一张稀里哗啦的脸,“我不是难过,我就是,我就是好久没人担心我了。”
厉谦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干脆任小孩凑近他蹭了他一身的鼻涕眼泪,最后曲川红着眼睛又红着脸和他道歉说弄脏了衣服。
厉谦叹了口气,让曲川开了电视看春晚,自己认命的到浴室洗澡洗衣服。曲川总让他想起小时候从回家路上捡的那只流浪小狗,别人伸手它的第一反应不是抚摸而是打击,接到抚摸时更怕那是暴风前的温柔。曲川的眼睛也像小狗一样黑亮,还带了在亓县时泥土房倒塌那天的雨雾。
洗衣服的时候厉琛又打电话来可怜巴巴地道歉,厉谦凉凉道,“你每年都说下次不敢了,哪个下次你没到那去。”
厉琛“嘿嘿”地笑,知道厉谦这是不打算骂他了,又贫了几句嘴才挂电话。
到了客厅看曲川正聚精会神地看电视,厉谦喊他去洗澡还恋恋不舍地再多看一眼,厉谦一言难尽地望着电视里鸡飞狗跳的小品,心想影视作品的审美大约还是需要普及给小孩的。
两人全都洗漱完已经是十一点多,厉谦陪他看了会节目又走到阳台上打电话,曲川听见厉谦隐约说着“明天去你家拜年”“把事定了”“我也爱你”这样的话,心知是在和莫娅通电话。果然厉谦挂了电话走进来,让他明天和厉琛待一块,说自己得去莫娅家拜年。
曲川点头,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倒计时开始了,电视里主持人大喊着“新年好”的时候他嘟囔了句什么,然后望向厉谦,“新年快乐。”
厉谦摸了摸他的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