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暑气扑面而来。
终考哨声响起,校园里奔腾起欢呼声,曲川来不及参与高考生的狂欢仪式,他慌慌张张收拾好书包,在拥挤的涌向校门口的人群中奔跑,直到他闯出校门,在向里眺望的家长中看见厉谦。
他终于忍不住扑了过去,一把抱住男人。
“辛苦了,”厉谦笑眯眯地揉他的头发,“我就说肯定能赶上接你出考场吧。”
曲川不好意思地后退一些,才看到厉谦刮净了胡茬的下巴,还有眼镜下累得泛了红的眼眶。
“走吧,”厉谦揽住他往反方向走,“莫娅和厉琛在车里等我们。”
“你哥生怕赶不上,飞机刚落地时差都没倒就催着我们开车过来等你,”莫娅从车里摸出一瓶冰镇的饮料给曲川,“我估计他到时候养儿子都没这么上心。”
“毕竟我还等着曲川给我养老呢,”厉谦笑着搭茬,把空调口向上一翻,放下椅子,“你们先聊着,我睡一会。”
莫娅点头,到后备箱拿了毯子给他盖上。听见厉琛和曲川坐在后排压低声音聊天。曲川身体累得不行,但是精神却无比兴奋,也克制不住和厉琛天南海北地聊起来。莫娅在前排听得好笑,摇摇头专心开车。
曲川刚到家没待两天,房宣的电话就打来了,说几个人骑车去内蒙玩,拉他一起去。
厉谦正好在家见他面露难色,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曲川捂着电话小声和他说了,厉谦让他开公放,便听房宣的声音大咧咧地在房间里响起,“我就知道你肯定考完得回北京,我和你说小曲儿,趁着成绩没出来赶紧玩儿,说不定成绩出来就没心思玩儿了……”
“听起来考的挺好啊?”
“咳,问成绩多没意思,”房宣顿了顿,“这不是小曲儿的声音啊……不能吧,厉哥?”
厉谦忍住笑,“还记得我呐?”
“那肯定啊,您当年的大名可是传遍……”
“别贫了。”厉谦失笑,“你们几个人啊?”
“就我们当初夏令营的哥几个,加上俩小姑娘,都是我堂妹,非要跟着去,”房宣连着把骑行的计划也都说了,厉谦一边听出是做了功课靠谱的,一边小声问他愿不愿意去,“你要是不想去我就给你找个借口拒绝了。”
曲川摇了摇头,眼睛亮亮的,“我想去。”
厉谦便把手机还给他,坐在一旁听房宣在得到肯定答复后继续给曲川描绘旅程的美好蓝图。
“那我们后天走,明天你到我家来挑车,其他东西我也给你备一份,你就别操心了。”房宣说,又“嘿嘿”一笑,“厉哥,这么着你看行吗?”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插手,”厉谦笑着说,“到每个点及时报平安就行。”
事情算是说定,第二天一早房宣就开着辆银光闪闪的跑车来家门口接人,曲川看了一会,转头问厉谦,“不是说反腐倡廉吗?”
“他小叔做生意的,正当收入。”厉谦的眼光在车身扫了一圈,“看不出来小房喜欢这种风格啊……”
说话间车上下来一个人,黑衣黑裤戴墨镜,下来就冲厉谦招手,“厉大!”
“……房翎。”厉谦面无表情地摘下他的墨镜,“房宣呢?”
过一会又开来一辆墨绿色的越野,男生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厉哥!小曲儿!”
“你们家在我这开会吗?”厉谦看他俩,“你们慢慢玩,我上班去了。”
“别啊厉大,”房翎跑过去把厉谦往车里带,“我还得抱你大腿跟科工谈生意呢……”
曲川目送跑车一溜烟地开走,转头看着房宣,“怎么回事?”
“就……我小叔听说我约了你去骑行,说他和厉哥的生意有谱了,硬要和我过来,”房宣挠挠头,“我们先走吧。”
厉谦在车上翻着房宣带来的合同,“你都已经中了标,还折腾这一出干嘛?”
“通知没到总是不心安,”房翎说,“双保险吧。”
“那怎么着?”厉谦说,“我们是公事,俩小孩是私事。”
“我没别的意思,”房翎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这次找科工合作担了多大的压力,没搞好我们家老爷子的清誉都得给折进去。”
“你们这些生意人永远理由充分,”厉谦等他停下车,拉开车门,“没有下次。”
房翎是做磁铁生意的,科工新开发的民用安保生产线不久将要启动需要大量成品磁铁。房翎通过招标拿下科工的这一项目,为此他甚至专门停了自己的一个分厂专门整改引进用于生产符合科工要求的生产线,与此同时他也知道某部委做后台的一个企业对这个项目还没放弃,因此在合同签订之前他始终不能放下心。厉谦理解发小身担多大的压力,也知道房翎并非想以房宣和曲川的朋友关系做什么要挟,但是这种自己的人就被这么算计的感觉实在让他心生不快。
合同的最后一笔签下。房翎总算把心放回肚子里,拍了拍厉谦,“厉大,我请你和嫂子吃饭,把房宣和小曲也叫上。”
“我晚上开会,莫娅出差是晚上的飞机,”厉谦摆摆手,“你带他俩吃吧。”
房翎也不扫兴,晚上依旧乐呵呵地接了房宣他二人去吃饭,态度也亲和,直让曲川跟着房宣叫他小叔就行。房翎定的地方是西餐厅,一看他和房宣的神态可知他二人是常去的,曲川接了菜单看一眼便推回去,诚实道:“这些我都不懂。”
房宣无心多想,一边和曲川介绍菜品一边把他的餐点了。房翎面露尴尬,“是我安排不周,没考虑到你的习惯……”
曲川摇头,“小叔带我来长见识了。”
房宣插嘴问,“那你平时在这边都吃什么?”
“谦哥在家的话我们会做饭,他不在家我就去院里吃食堂或者去琛哥家,”曲川笑笑,“有时候出去吃也是中餐。”
房翎便说下次要再请他吃顿中餐还回来,曲川未及推托,房宣先乐颠颠地替他应下。
餐盘端上来,曲川见着面前的刀叉暗暗叹口气,想起之前在厉琛家的时候,厉琛爱吃西餐,他家的阿姨也常做家常的西餐,他这才试着去用刀叉,厉谦那时恰巧也在边上帮着教他,他便能光明正大地去看厉谦,他觉得厉家人适合用刀叉,他想学着那些流畅的动作,又觉画虎类犬。
三人吃饭时不说话,曲川又吃不出好坏,一边跑神想厉谦一边吃饭。半晌才听房翎问他,“你这刀叉是厉谦教的?”
曲川微愕,“小叔这也能看出来?”
“一起吃过几次,”房翎笑着同他解释,“你和他感觉很像。”
曲川不知道说什么好,又听房翎说,“厉谦真看重你,这种零零碎碎的事情也亲自教。”
曲川不好解释,只能听他又说,“你现在好好学,今后才好帮你哥做事情。”
这话却是真的,曲川重重地点头,说记住了。
一顿饭勉强也算宾主尽欢,曲川到家了厉谦还没回,他按着房宣的交代收拾背包,折腾到十点才听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厉谦提着一袋子东西走进来,曲川连忙去接他,“哥还没吃晚饭?”
“房翎打了电话来说估计你没吃好,回来时候顺路给你买了糕点,”厉谦说,“要是不饿就放冰箱。”
“正好饿了。”曲川笑起来,去洗了手打开一袋面包吃。
厉谦换了家居服,看曲川仍在外头认真地吃夜宵,心情不像是昨天约好要出去玩之后的雀跃,不由得问了一句,“房翎和你说些什么了?”
曲川一愣,把他几人的对话和盘托出,却是避过了说厉谦看中他让他帮厉谦做事的一段,最后又说,“他似乎很想和我……通过我和哥打好关系。”
厉谦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下次不去了。”
“啊?”曲川瞪大眼睛,“不去什么?”
“下次他再叫你去吃饭什么的,不喜欢就不去了。”
“不好吧……听房宣说他这次是你们的合作伙伴……”
“那是公事,他的能力确实强。请你吃饭是私事,不喜欢的事要学会拒绝。”厉谦端了杯水坐到他对面,“不过你也不必因为他疏远房宣,房宣那孩子是跳脱了些,小小年纪人倒是单纯能干,我对他印象不错,比房翎好。”
曲川鲜少见厉谦夸人,想来是真的欣赏房宣,他收拾好桌面,认真道,“我也能帮哥做事,就是现在比不上房宣,我今后会更努力的。”
“没让你帮我做事,”厉谦瞥他一眼,“作为一个高考完的学生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喝玩乐。”
曲川懵住,又听厉谦叹了口气,“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天赋能轻易优秀,当个能干的人太累了。我把你和厉琛当我亲弟弟看,我就希望你们俩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把日子过开心了。”
“我知道我不聪明,”曲川吸了吸鼻子,“可是我有一天能帮你我才开心。”
“谁说你不聪明了,”厉谦无奈,不欲和他较真,“行了,赶紧去洗洗睡觉,明天还得和房宣他们早起出门。”
厉谦见小孩嘟嘟囔囔回到房里,哑然失笑。他当真想不到曲川会有这种今后要帮他做事的想法。虽然不得不说曲川确实是一个当“种子”的好人选,背景干净,没有后台,人也聪明,更重要的是死心塌地。当权的总喜欢埋些这样的“种子”,种子埋在基层的地里,十年十年的往上爬,总归是有几颗能长成茁壮的藤蔓伸到他们所需要的地方——万一陷入泥沼也不必害怕被查,面上是干干净净无瓜无葛,里子也懂得一刀切下才能弃车保帅的道理。
这也是厉老爷子和房翎对他的定位。所以厉老爷子摆出一副慈祖的面孔,所以房翎毫不掩饰地去试探他。
但厉谦不想让曲川做这样一颗“种子”。
厉谦自己的父亲早亡,用自己不到三十岁立下的战功和一个“烈士”的身份换来厉老爷子的扩权和他二叔的最大一次升迁。父亲死后没过几年,厉母去了德国,再后来有了自己的新家庭,与他更不谈亲厚。他后来格外待厉琛好些,原本也是因为早年间小姑多照拂他。
他是渴望家庭的,才会在亓县时也忍不住插手去管一管曲川的闲事,更是把他和厉琛一起当成自己家人来看。
所以他从未想过用“种子’”,更不会把曲川当做他的“种子。”如果非要这么说,他希望曲川以后能长成一棵树,挺拔坚韧,又或者是一棵草也行,至少是自由自在的。
第二天一早厉谦开着车把曲川和他的行李载到房宣家门口,就听见大门里面热热闹闹的笑声,“我就不进去了,他们几个小孩都怕我,”厉谦冲他笑了笑,又拍拍他肩膀,“注意安全,有事一定马上给我或者张帆打电话。”
曲川点头,看着厉谦的车开到看不见的地方才转身敲门,几人差不多都到了,见他进来第一反应是往他身后看。
“怎么了?”
“厉哥没送你来?”房宣好奇。
“送我到门口就走了,”曲川憋着笑,“他说你们会有点怕他。”
“主要是厉哥以前老是冷着个脸,确实怪吓人的,”肖恕挠挠头,“不过房子的两个妹妹估计很遗憾。”
“毕竟又错失一个看帅哥的机会嘛,”两个小姑娘嘻嘻哈哈一笑,“不过来了个小帅哥也很好呀。”
“她俩就是这个疯疯颠颠的性子,”房宣扶额,冲曲川无奈地摊手,“一路上我们忍着点吧。”
厉谦对曲川一行人还算放心,倒不是多相信这几个半大不小的年轻人,而是他有曲川的定位,又在他们骑行的沿线和各地的同事打好了招呼,房家更不用说,既然肯让这几人走,肯定在一路都安排好了接应。几个人再能吃苦,毕竟还是第一次长途骑行,又带着两个女孩子,每个人家里多多少少都有安排。曲川不好意思主动提,其他人总会有撑不下去的。
果然没过几天,曲川给他打电话报平安时便说房宣的车胎被蒺藜果扎爆,勉强补了胎刚骑到宣化县又天降暴雨淋了个落汤鸡,几人灰头土脸地找了旅馆,第二天两个女生先后发起烧来,房宣打电话请了一个伯伯帮忙,现在从骑行变成自驾了。
厉谦没多大意外,只问:“你怎么样?身体有不舒服吗?”
“我没事,我身体一直挺好的,”曲川心里一暖,“昨天到旅馆老板还熬了姜汤给我们喝。”
“身体好也要多注意,”厉谦多叮嘱了两句才挂掉电话。
“这哪是毕业骑行,”莫娅听完他们讲电话,忍不住笑起来,“是小少爷们北巡去了。怪不得你能放心让小曲跟他们走。”
厉谦也笑着摇摇头,“小朋友们难得有点爱好,趁着现在可劲闹吧。”
曲川一行人半坐车半骑车的折腾到了内蒙,又由内蒙分部的熟人带着好好游玩了一番,最后两个女生放弃了骑行回京的计划坐飞机回来,剩下四个男生又磕磕绊绊一路日夜兼程地骑回来。
几人一路骑回房宣家,厉谦开车去接他,曲川被高三一年压在教室里憋白的皮肤又被晒成了小麦色,本来就在抽条的身材又瘦了一圈,精神倒是很好。厉谦略略放心,把人领回家,莫娅早安排阿姨做了一桌子饭菜,曲川也来不及客气,埋头吃晚饭。吃饱了才想起自己方才的急样,他面上发窘,赶紧收拾了碗筷去洗碗。
再过两日成绩出来了,曲川正在厉琛画廊里帮忙,本就心神不宁的他听见短信响差点砸了画框。
厉琛看起来比他还紧张些,见他紧盯着手机屏幕半晌才笑起来,终于放下了心,凑过去看他的短信,“行啊小曲儿!这分要放北京全国各校随你挑啊。”
曲川被他逗笑,“我是河北籍考生。”
“那能考上你想考的吗?”
“不知道,”曲川再看了一眼分数,叹了口气,“我当初再努努力能再高五分就好了。”
“已经很好了,”门口走进一人,笑着说,“你也对自己要求太过苛刻。”
“谦哥?”曲川眼睛一亮,和厉琛一起迎上去,“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有同事家亲戚也今年高考刚出了成绩,我想着你也是今天,就提早下班过来看看顺便一起去吃个中饭,”厉谦接过他的手机扫了眼分数,“够了,你就安心留在北京吧。”
三个人吃过中饭,曲川才知道他们当初参加夏令营“关系户”在他之前其他三人已经出了成绩,一人成功出国,剩下的房宣和谷泳修两人进入北航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曲川这才想起去翻几人的群聊,发现几人都在问他成绩,曲川照实说了,谷泳修过了一会给他回了一句,“哥们儿你大胆报,只要能过录取线进咱们系没问题。”
“有他这句话你就放心吧,”厉谦点头,“谷家老大专门管招生的,挑个专业不为难。”
“我记得你和他也挺熟的啊,”厉琛咬着筷子含混不清地问,“你怎么不帮小曲儿和他打个招呼?”
厉谦一手把他嘴里的筷子抽出来放在边上,看了他一眼,“做弟弟的为朋友提一句无可厚非,我提这事就让别人难做了。”
“算我多话。”厉琛认怂,眼珠一转又说,“这好日子我们应该来瓶酒啊——小曲儿你成年了吧?”
“去年就……”
“不准喝。你那身体刚养好一点就开始折腾了。”厉谦打断他,“我也不喝,喝完没法开车回去了。”
他这一说倒是提醒起曲川来,“哥,我暑假想去考驾照。”
“挺好的,暑假这么长不能废了,”厉谦点头,一说,“厉琛也跟着去,每次出门都要找个司机,真是惯的。”
“这么热的天……”厉琛张嘴拒绝,叨唠半天厉谦也没说话,只好苦哈哈地应了,“想给小曲儿找个陪练也不能折腾我啊。”
“谦哥这是让我给琛哥当陪练呢,”曲川笑了,“琛哥给我个当陪练的机会吧。”
厉谦闻言又多看他一眼,却是没再说话。
曲川回去就把驾校的名报了,正好赶上做毕业生的特价活动还省了笔钱,他勤勤恳恳地每天去练车,厉琛则是几天也不见人影,他也不敢催厉琛,到了考科二那天两人才见面,曲川有点紧张,厉琛倒是大大咧咧地占了候考室空调最足的地方,“怕啥,不行就再考。”
“琛哥你过来些吧,”曲川记着厉谦说的话怕他空调吹多了头痛,只好一屁股坐在他另一边挡掉直吹的风,“谦哥说你不能这么吹。”
“我哥说的话你都当文学名著熟读并背诵了是吗?”厉琛不情愿地换了个方向坐,“要是我和我哥都和你说话你听谁的?”
曲川想都没想,“听谦哥的啊。”
“……我就不该多问这么一嘴。”厉琛翻了个白眼,听见广播里喊曲川的号码了,顺手一推他,“赶紧去考试吧你。”
曲川有惊无险地过了考试,等回到出去的通道发现厉琛已经在那等他了,“走吧小曲儿。”
“你这是……”
“我原来就会开,单纯过来考个证而已。”厉琛笑眯眯地看着他,“开车还是我缠着我哥教的,但是没拿证他不准我上路。”
曲川“哦”了一声,心里有一点羡慕,又听厉琛接着说,“你要是敢缠着我哥,他也能教你,你就是胆儿太小。”
曲川摇摇头,“他太忙了,有时候他和嫂子周末都休息不能休息满两天,我再去麻烦他太不好了。”
“行吧,”厉琛点点头,“你除了胆小还懂事。”
曲川无奈,他心说自己是改不掉在厉琛心中胆小的这个印象了。
“你准备回亓县一趟的事和我哥他们说了吗?”
“没,”曲川摇头,“我开始想着这次没过过两天还要补考的,时间确定不下来就没准备说。”
“你真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都不肯说句多的话,”厉琛叹口气,“跟个小老头似的。”
曲川失笑,他有时也觉得厉琛幼稚,但是他不能说。
回去他和厉谦说自己想回亓县一趟,厉谦倒是有一起回去看看的想法,但是工作实在太忙腾不出时间来,叮嘱他几句便罢。